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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艺评级安排在训练馆里。
五十个选手按编号依次上台表演，每人三分钟。台下坐着三个评委，除了田恬和郑教练之外，还有一个梳背头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据说是某音乐平台的总监，姓贺。舞台很简单，就一块抬高的木板，背后拉了一块深蓝色的幕布，上面印着节目的Logo。
初淼抽到了第二十三号，不前不后，正好卡在中午。他在后台的塑料椅子上坐着，腿上放着一张林澈手抄的歌词，纸边上还画了几个节拍标记。他低头盯着那些字，其实歌词早背下来了，但手边有张纸让他觉得踏实，像蹲在墙角的时候旁边有个纸箱子一样。
旁边坐的是方糖，她已经表演完了，跳了一段民族舞，评委给的评价是“基本功扎实，舞台感不错”。她这会儿放松得很，靠在椅背上嗑瓜子，嗑完一颗把壳扔进旁边的纸杯里，动作娴熟得像一只嗑松子的小松鼠。
“你别紧张，”方糖把一颗瓜子仁递给初淼，“吃一个，补脑。”
初淼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瓜子仁的油香在舌尖化开，他的耳朵尖不自觉地往前转了转——他赶紧绷住表情，假装在回味。
“下一个——二十三号，初淼。”
初淼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挪动的声响，脚掌落地轻得像一片纸。方糖在后面冲他比了个拳头：“加油！”
他走上舞台，站到话筒架前面。底下三个评委抬起头看他，田恬眼睛弯弯的，郑教练双手抱胸，贺总监推了推眼镜。
“二十三号初淼，”田恬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才艺展示是什么？”
“唱歌。”初淼说。
“唱什么？”
“《檐上猫》。”
贺总监的笔停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这首歌律动感很强，节拍对新人来说不太好抓。”
初淼没接话。他侧过头看向舞台侧面的暗处，林澈坐在那里，膝盖上搁着吉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澈点了下头，手指拨响了琴弦。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初淼闭上了眼睛。他想像自己是蹲在屋檐上的一只猫。瓦片温热的，底下是青石板的小巷，雨刚停，水汽从缝隙里升上来，缠着他的爪子。远处的炊烟斜斜地飘过去，云气缭啊缭，缭啊缭——
他睁开眼，开口唱了第一句。
“檐下雨，檐上猫，一步一晃多逍遥——”
他的声音比平时唱歌的时候更软，胸腔共鸣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绒毛一样沙沙的质感。他唱到“云气缭啊缭”的时候，那个“缭”字他没有刻意回避——他顺着自己的本能拖了一点尾音，听起来像一声极轻极短的猫叫含在句尾，不突兀，反而把歌词里那股懒洋洋的劲儿烘得更自然了。
贺总监的笔不动了。他靠在椅背上，听完了第一段。
副歌起来的时候，初淼用了昨天练的那个“扑麻雀”的力气。他微微弓了背，像猫要蹿出去的前一秒那样，整个人绷紧了一瞬间，然后声音从嗓子里“弹”了出来——
“花猫起身尾一翘，摇摇晃晃钻进小城舔□□——”
这一句他唱得比原版快了一点点，节拍正好卡在律动的前端，像猫走路——看着晃晃悠悠的，其实每一步都准得要命。他唱完副歌的那一瞬间，嘴角无意识地往上翘了一点，露出了半颗虎牙。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训练馆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糖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后台的选手们也开始拍手，稀稀落落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初淼站在舞台上，从那个“猫”的状态里慢慢退出来，他眨了眨眼睛，瞳孔从放大状态缩回正常大小。
田恬放下手里的评分板，看着他说：“你以前学过声乐吗？”
“没有。”
“那你这个——”她比划了一下，“‘云气缭啊缭’那个尾音，是你自己处理的？”
初淼想了想：“我……觉得那样唱舒服。”
贺总监终于说话了：“舒服就对。这首歌的精髓就是舒服。你把原唱那种‘人在屋檐下想心事’的感觉唱成了‘猫在屋檐下晒太阳’的感觉——方向不同，但自成一派。”
初淼不太确定这是夸他还是评价他，但他从贺总监的语气里听出了善意。他鞠了个躬，转身走下舞台。
经过侧台的时候，林澈正把吉他收回包里。他头也没抬，只低声说了一句：“刚才那个‘缭’字没压住。”
初淼心里一紧。
“但没压住挺好，”林澈拉上吉他的拉链，站起来看着他，“比练习的时候自然。”
初淼的尾巴骨又开始痒了。他努力把身体站直，不让自己在高兴的时候下意识弓背。
方糖从后台窜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唱得也太像猫了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初淼被她晃得脑袋一摆一摆的：“哪里像猫？”
“哪都像！”方糖眼睛亮亮的，“你唱到‘舔□□’的时候，我都觉得你下一秒要抬脚舔了。”
初淼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赶紧把话题岔开：“你的分出来了吗？”
“出来了，八点七，”方糖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肯定能进下一轮。你肯定比我还高，你等着看吧。”
评级持续到下午四点多才全部结束。结果贴在走廊的白板上，初淼挤在人群后面，等前面的人散开才凑上去看。
他的名次在第三位。总评分九点零。声乐一项被贺总监打了九点三，备注栏写着：“音色辨识度高，对旋律的感知方式独特，建议重点培养。”
“独特”是哪门子“独特”？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大概就是“像猫”的意思。
但他不在乎了。他排在第三，前三十名都可以进入下一轮。他初战告捷，离五百万又近了一小步。虽然唱歌不是他的本行，跳高跳远才是——但人类似乎更喜欢听他唱“一只猫”的故事。
那天晚饭他没吃红烧鱼，去窗口打了一份糖醋鱼。食堂阿姨看见他就笑：“小伙子唱得不错啊，我在后厨都听见了。”
初淼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正好对着训练基地的后院，草坪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一只橘猫。正是昨晚在走廊里喊饿的那只。
初淼低头看了看盘里的鱼，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橘猫。
他四下扫了一圈，没人注意他。他从盘子里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肚肉，推开窗户，猫的准头让他手腕一抖，鱼肉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落在那只橘猫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橘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然后凑上去闻了闻，三口两口吞了。
它抬头往窗户的方向看过来。
初淼已经把窗户关上了，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橘猫在树下坐了一会儿，舔了舔嘴，慢悠悠地走了。
初淼把最后一块鱼塞进嘴里，嘴角翘了一下，腮帮子鼓鼓的嚼着。旁边桌坐着两个选手在聊天，一个说“二十三号那个初淼唱得真的好绝”，另一个附和“他是不是洪思雨粉丝啊怎么唱得那么对味”。
初淼嚼着鱼，心想：我不是粉丝。
我是猫。
但这个答案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
晚饭后回宿舍的路上，林澈在走廊里拦住他，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初淼展开一看，上面写着贺总监的私人微信号，底下附了一行小字：“说你音色特别，有空可以聊聊发声方式。”
“他让我加他。”初淼举着纸条。
“那就加。”林澈说完就回了房间。
初淼掏出老人机，对着纸条上的微信号输了半天。屏幕太小，他输错了三次，第四次才加上。他点了发送好友申请，备注栏不知道写什么，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初淼”，又删了改成“唱檐上猫的那个初淼”，然后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空着发过去了。
他蹲在走廊的墙根，抱着老人机等了五分钟。那边没回。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推门进了宿舍。林澈已经在床上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他看见初淼进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闷声说了一句：“恭喜晋级。”
初淼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听见算了。”
初淼爬上自己的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走廊那头又传来一声猫叫，还是那只橘猫，这次声音比昨晚短促了一点，是在打招呼。
初淼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晋级了。三十二个人留下来了。
下一轮在两周后。他还有时间学习人类的歌，学习人类的舞台，学习怎么把猫尾巴藏得更严实一点。
来日方长。他翻了个身，尾巴骨今晚忍得很好，没痒。
两条腿走路的人类生活，好像也越来越顺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