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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周砚在餐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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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在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在变成暖金色。桌面上的十片叶子和那朵白花在暮色里各自泛着光。他没有开灯,就坐在暮色里看着那排叶子。从金色的银杏叶到灰绿色的绒毛叶片,它们按着日期排成了一行,像一条被收拢了的、正在变长的线。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嫩绿色的心形叶子——边缘的细小锯齿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凸起。他碰了碰它,然后收回手,坐在那里。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暮色从暖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深紫色。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橘色的亮线。他听到门锁响了一声。咔嗒。他站起来。
门开了。季淮安站在玄关里。浅灰色外套,白色T恤领口露出一截。头发翘着,被风吹乱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深绿色的,形状是长条形的,像一柄被拉长了的、窄窄的刀片。他走进来,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走到周砚面前。他把叶片放在周砚的掌心里。
"桥边的叶子。"他说。叶子是凉的,狭长的,边缘平滑。叶面的纹理是纵向的,从叶柄延伸到叶尖。
周砚看着掌心里的叶子。他握住它,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看着季淮安站在暗光里的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一侧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边。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是深褐色的,像两粒被夜色浸过了的、还留着一点温度的石子。
"回来了?"周砚说。
"回来了。"
"你去了哪座桥?"
"一座小桥。木头做的。桥下有水。"
"你过桥了?"
"过桥了。站在桥中间。"
"看到了什么。"
"看到水从桥底下流过去。看到——"他停了一下,"看到桥那头的路。"
"你走过去了?"
"没有。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砚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温的。他拉住那只手,拉着季淮安走到客厅,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亮线。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暮色和灯光混合成了一种柔和的暗暖色调,把两个人的轮廓各自勾成了模糊的亮边。
"你明天还出去吗?"周砚问。
"出去。"
"去哪儿。"
"一个地方。有风的地方。"
"今天没有风。"
"明天会有。天气预报说了。"
"你看天气预报了?"
"看了。明天下午有风。"
"你去有风的地方干什么。"
"坐在那里。等风。"
"等风来了呢?"
"等风来了——就感受风。"
周砚偏头看着他。在暗光里他看不清季淮安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他的手指在周砚的掌心里慢慢画着圈。
"那你明天写纸条。"周砚说。
"写。写'我去等风了。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
"备注。"
"备注——'带一片风吹过的叶子回来。'"
"风吹过的叶子是什么样?"
"风会告诉它。它被风吹过了,就知道了。"
周砚握着他的手。他听着季淮安的呼吸声,均匀的、轻的。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线。他在那片声音和光线里闭了一下眼。
"你明天早点回来。"他说。
"早。风停了就回来。"
"风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风停了就回来。"
周砚睁开眼。他在暗光里看着季淮安的轮廓,看着那道被路灯勾出的细亮的边。
"好。"他说。
周砚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亮了,但阳光还没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他侧过头——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床单上有褶皱。枕头旁边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上面压着一片叶子——那片棱角分明的深绿色叶片,边缘带着一点深秋的红。
他坐起来。他拿起叶子放在枕头边上。然后他拿起纸条展开来。圆珠笔的字迹。
"我去等风了。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风吹过的叶子回来。风还没来。我先去等它。"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看着"风还没来。我先去等它。"这一句。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覆盖着,但阳光正在从云层的边缘透出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没有风。梧桐的枝条安静地立着,空气静止。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餐桌上的白花已经谢了。花瓣完全卷缩了起来,干枯成深褐色的皱团,从花茎上垂下来,像一个合拢了之后就不会再打开的手。他站在餐桌前面看着它。他伸手碰了一下干枯的花瓣——脆的,在他的指腹下碎成了细小的粉末。他把那朵枯花从花茎上摘下来放进垃圾桶,把水杯里的水倒了,把杯冲洗干净放回碗架。花茎被插在空杯里,孤零零的一根绿色的杆,顶端没有花了。
他换了衣服出门。阳光已经开始从云层的边缘渗出来了,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没有风,空气安静而冷冽。他沿着街道走着,阳光在他前方越来越亮,云层在慢慢散开。他走过了窄巷入口——没有停。他走过了那棵银杏树——光秃的枝条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他走到那条长路的时候,风还没有来。杨树的枝条安静地立着,路面上干净。
他沿着长路走了一段。他走过了那道灰色高墙,绕过了墙角。他走到那个土坡前面,爬了上去。坡顶的草在晨光里泛着干燥的黄色。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色的城市轮廓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变得更加清晰。没有风。空气静止得像被按了暂停键。他在坡顶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枯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干燥声响。他坐在坡顶,看着远处那一片在晨光中慢慢变亮的城市。
风还没有来。阳光在继续变亮着,云层在散开。浅蓝色的天空从云隙里露出来。他坐在那里,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他等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市声,又归于安静。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暖的。风还没有来。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阳光从侧面移到了正前方,又移到了另一侧。他的影子在草地上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后来他感觉到空气动了一下——很轻的,从远处的方向吹来的一阵微澜。他的头发被吹动了一缕。然后风停了。然后又来了。比刚才大一些,吹过坡顶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来了。
他坐在那里,让风吹着他的脸和手。风在持续着,不大不小的,稳定的。它从远处吹来,穿过城市和树和道路,吹过坡顶,吹过他的头发和衣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走下坡的时候风从背后推着他,他的脚步比上坡时轻快了一些。他沿着长路往回走,风在身后继续吹着,推着他的背。
他走回家。风在他身后跟了一路,吹着他的外套下摆。他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他换了鞋。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正在被风吹动的枝条。风在持续着。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听到门锁响了一声。咔嗒。他转身走到玄关。门开了,季淮安站在门口。浅灰色外套的拉链没有拉,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比平时更乱。他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形状不规则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颜色是深褐色的,泛着一点点残余的暗绿。他走进来,把叶子放在周砚的掌心里。风从他的身后灌进来,吹进玄关,吹动了周砚的衣摆。
"风吹过的叶子。"季淮安说。叶子是凉的,干燥的。边缘的那些细小的裂口让它的轮廓像一张被揉皱过又重新展开的纸的边角。
周砚看着掌心里的叶子。他握住它,放在口袋里,和那叠纸条和那些叶子放在一起。
"风来了。"他说。
"来了。"
"你等到了。"
"等到了。"
周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凉的,被风吹了一整天的皮肤带着户外空气的温度。他的拇指沿着颧骨滑下来,停在嘴角的位置。那根弧线在他的指腹下面弯着。
"进来。"周砚说,"风大。"
周砚把季淮安拉进玄关,关上了门。风被挡在门外,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呜咽,又在门的合拢中消失了。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季淮安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和微凉的皮肤。他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脸上,拇指还停在那根弯着的弧线上。他没有收回来。
"你等了一天。"周砚说。
"嗯。"
"风大了。"
"嗯。吹了很久。"
"你坐在哪里等的。"
季淮安站在玄关的灯光里,浅灰色外套敞着,里面的白色T恤在风里被吹了一天,已经变得微微有些皱。他的睫毛上有细小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风带来的潮湿,在灯光下泛着极微的光。
"一个坡。另一个坡。比上次那个矮一些。上面有草。没有树。"
"你就坐在那里。"
"坐在那里。风从前面来。等着。"
"等的时候在想什么。"
季淮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屈着,像还残留着握什么东西的姿势。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周砚的眼睛。
"想回去跟你说。风来了。我等到它了。"
周砚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被风吹了一整天之后还没有完全回温。他用两只手把它包起来,掌心贴着掌心,慢慢把温度渡过去。他感觉到季淮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个被握久了之后才慢慢松开的拳头。
"你今天的叶子。"周砚说。
"嗯。被风吹过的。边缘都裂了。"
"我放好了。"
"放好了。"
他拉着季淮安的手走进客厅。阳光已经从西窗照进来了,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风在窗外吹着,把梧桐的枝条摇动着,但声音被窗户隔着变成了低沉的嗡鸣。他让季淮安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季淮安接过杯子,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水汽扑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被润湿了一小片。
"你中午吃饭了吗。"周砚问。
"吃了。带了面包。"
"什么面包。"
"牛角包。你之前买的那个。"
"你带走了?"
"嗯。走的时候拿了一个。"
周砚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看着季淮安捧着水杯的样子——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在杯沿上抿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升腾着又散开。
"季淮安。"他说。
"嗯。"
"你明天还出去吗。"
季淮安抬起头。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明天——想歇一天。"
"不出去?"
"不出去。明天有雨。"
"你看了天气预报。"
"看了。明天下午有雨。"
"那你明天不写纸条了。"
"不写了。"
"我起来的时候——"
"我在。"
周砚看着他。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季淮安捧着杯子的手指——开始回温了,不再像刚才那么凉。他的指尖在那截手指上停了一下。
"那明天。"他说。
"明天在。"
"一整天都在。"
"一整天都在。"
那天晚上周砚做了饭。热腾腾的米饭和一碗青菜汤,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吃完了。窗外的风在持续着,呜呜地贴着窗缝响着。但屋里有灯光,有饭菜的热气,有对面坐着的人。周砚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来。他看着对面的人。季淮安还在吃,慢慢的,一口一口的。他的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你明天不出去。"周砚说。
"不出去。"
"那明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
"我在。"
"不用看纸条。"
"不用看。"
"起来就能看到你。"
季淮安嚼完了嘴里的饭。他看着周砚的眼睛。他的嘴角弯着。
"能看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