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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周砚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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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浅金色的。阳光正在从窗户照进来,把窗帘的布料染成了半透明的暖色。他侧过头——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床单上有褶皱。枕头旁边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上面压着一片叶子——那片最小的、圆润的深绿色叶片。
他坐起来。他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在枕头边上。他拿起纸条展开来。
"我去看鸟了。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鸟站的树枝上的叶子回来。"
他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是浅蓝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城市。没有风,空气清冽而安静。几只麻雀落在对面楼顶的天线上,挤在一起,偶尔抖一下羽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餐桌上的白花还在开着。插在小水杯里的花茎在水中立着,五片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展开。边缘已经开始有一点泛黄的迹象了,但整体还是鲜活的,像一朵被从某个时刻里摘下来的、还保持着那时刻的完整的花朵。他站在餐桌前面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给花换了水。他把旧水倒掉,接了新水,把花茎的底端剪短了一小截,插回杯里。
他泡了一杯茶,端着在沙发上坐下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靠着沙发背,喝着茶,看着窗外的天空和麻雀。阳光在房间里慢慢地移动着,从茶几的一角移到了茶几的中心。他喝完了一杯茶,又续了一杯。
他到中午才出门。阳光已经升到正头顶了,照在头顶暖融融的。他沿着街道走着,没有特定的方向。他走过了窄巷入口——没有停。他走过了那棵银杏树——光秃的枝条在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他走过了那条长路——两排杨树在微风中安静地立着,枝条之间露出了浅蓝色的天空。他走过了那道灰色高墙——没有绕过去。他站在墙前面,看着墙面上的裂纹和阳光在裂纹上投下的细长阴影。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窄巷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阳光从巷顶照下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画了一道亮带。墙根的青苔在阳光里是鲜绿色的。铁门在深处锁着。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着,每一步都很清晰。他走到铁门前面,翻了上去,坐在门顶上。
院子里的草已经枯了大半。绿色的草茎变黄了,伏在地面上。但那朵小白花还在。它还在槐树根旁边的位置,在午后的阳光里开着。白色的花瓣比之前小了一圈,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拢自己的、快要谢了但还没有谢完的花。它还在开着。阳光落在它细小的花瓣上,把它照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小粒还亮着的光。
周砚坐在门顶上看着它。他看着那朵白花,看着它在阳光里亮着。没有风,它安静地立在枯黄的草丛里,像一个没有被回答过的、一直在那里等着的问题。
他坐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阳光在他头顶移动着,把他的影子从一边移到了另一边。后来他听到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重的,不快的。他没有回头。那个人翻上了铁门,在他旁边坐下来。浅灰色外套,白色T恤领口露出一截。他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深绿色的,形状像一艘细长的小船,边缘光滑。
"看鸟的地方的叶子。"季淮安说。他把叶子放在周砚的掌心里。叶子是凉的,带着户外空气的温度。叶面的纹理清晰,从正中的主脉向两侧分岔延伸。
周砚看着掌心里的叶子。他握住它,放进口袋。然后他转头看着季淮安。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褐色。他的嘴角弯着。
"回来了?"周砚问。
"回来了。"
"鸟呢?"
"灰色。站在树枝上。看了很久。飞走了。"
"你今天早点。"
"嗯。太阳还没偏。就回来了。"
周砚伸出手。他碰了一下季淮安的手——温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握住。两个人并排坐在铁门顶上,手握着放在周砚的膝盖上。院子里那朵小白花在阳光里继续开着,像一个被留在这里的、不会离开的、安静的白色记号。
"那朵花还在。"季淮安说。
"嗯。"
"它还开着。"
"还开着。"
"它等什么。"
周砚看着那朵白花。他看着它在阳光里微微颤着——不是被风吹的,今天没有风,那是它自己在轻轻动着。像一个人在安静地呼吸。
"等到了就谢了。"他说。
季淮安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握着周砚的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铁门下面的地面上,并排的、交叠的。他们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侧,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一些。久到那朵白花的花瓣边缘在阳光里更卷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掌。
后来他们从铁门上翻了下来,走回家。阳光在街道上铺成暖金色的,长长的影子在他们身后延伸着。周砚走着,握着季淮安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是温的。
他们回到家。周砚把今天那片叶子放在餐桌上那排叶子的末尾。九片叶子和一朵白花在夕照里排成一个安静的阵列。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季淮安。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季淮安的脸——温的。他的拇指沿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落在嘴角的位置。那根弧线在他的指腹下面弯着。
"今天。"周砚说。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橘色的亮线。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沙发上,季淮安的腿伸长了搭在茶几边缘,周砚侧着身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之间没有放靠垫,肩膀挨着肩膀,温度从布料之间传过来。窗外的夜色很安静,没有风。路灯的光线稳定地、笔直地贴在天花板上,像一根不会被风吹动的线。
"你明天还出去吗。"周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出去。"
"去哪儿。"
"一个地方。有桥的地方。"
"又是桥。"
"不一样的桥。小一些的。木头做的。"
"你过桥吗。"
"过。走到桥中间。停下来。"
"停在那里干什么。"
"看水。看水从桥下面流过去。"
周砚偏了一下头。他调整了一个角度,让自己的额头靠进季淮安肩窝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季淮安的锁骨在肩窝的皮肤下面微微凸起,能感觉到他颈侧血管的跳动——平稳的、缓慢的。
"你明天写纸条。"周砚说。
"写。写'我去过桥了。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
"备注。"
"备注——带一片桥边的叶子回来。"
"桥边的叶子是什么叶子?"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那写'桥边的叶子'。"
"写'桥边的叶子'。"
周砚闭着眼。他感觉到季淮安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搭着,温的,手指偶尔轻轻屈一下又松开。他听着季淮安的呼吸声——均匀的,轻的。
"你明天早点回来。"他说。
"早。"
"几点?"
"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
"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是几点?"
"四五点。"
"那写四五点。"
"写'下午四五点回来。'"
周砚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他的嘴唇蹭过季淮安颈侧的皮肤——温的。他感觉到季淮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他的手指在周砚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周砚。"他说。
"嗯。"
"你睡吧。"
"不困。"
"你呼吸变慢了。"
"没有。"
"变了。"
周砚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感觉到季淮安的呼吸从锁骨的位置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指在季淮安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后来感觉到自己被轻轻动了一下——季淮安在调整姿势,把他往怀里揽了揽。他没有睁开眼。他在那片温度和呼吸声里沉了下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沙发上了。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还没有阳光。他侧过头——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床单上有褶皱。枕头旁边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上面压着一片叶子——那片带绒毛的灰绿色叶片。
他坐起来。他拿起叶子放在枕头边上。然后他拿起纸条展开来。
"我去过桥了。下午四五点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桥边的叶子回来。桥边的树叶子小小的。"
他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几遍。他看到"桥边的树叶子小小的"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是浅蓝色的,几缕薄云低低地挂在天边。没有风,空气安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餐桌上的白花还开着。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了,颜色从纯白变成了带一点暖黄的白,像一封信放久了之后纸张边缘开始泛出的颜色。但花还开着。水杯里的水是清的,茎还立着。他站在餐桌边看着那朵花。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软的,微凉的,已经开始有一些细小的干涩触感了。但他没有摘掉它。他让它留在那里。
他泡了茶,坐在餐桌边喝了一杯。然后他换了衣服出门。阳光已经开始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他沿着街道走着。今天他走向了那条长路的方向。阳光在他前方铺展开来,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他走过了那棵银杏树,走过了那条长路的两排杨树。他走过了那道灰色高墙,绕过了墙角。他走到了那个土坡前面。
他今天爬了那个坡。风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坡面上,把枯黄的草茎晒得微微反着暖光。他走到坡顶的时候停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色的建筑群、楼顶的天线、更远处的山脉轮廓。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的。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他能认出自己家楼顶的方向。他看到了那栋楼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城市背景里小小的、像一个固定的点。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脚下。坡顶的灌木还在,灰绿色的叶片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他弯腰摘了一片叶子。和上次一样——灰绿色的,椭圆形的,表面有细小的绒毛。他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远处那片灰色的城市轮廓。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在那片新摘的叶子上。
他走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阳光从正头顶移到了西侧,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进了窄巷,翻上了铁门,在门顶上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草在夕阳里泛着暖金色的光。那朵小白花还在——花瓣更卷了,白色的边缘向内收拢,像一个快要合上的拳头。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铁门上翻下来,走回家。
他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他换了鞋。他走到餐桌边,把口袋里那片灰绿色的、带绒毛的叶子放在了那排叶子的末尾。十片叶子了。它们在夕照里排成一行,金色的、红色的、各种深浅的绿色。那朵白花在旁边开着,花瓣卷着,像在暮色里慢慢闭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它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排叶子和那朵花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交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