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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他们在银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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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银杏树下坐到了太阳开始偏西。阳光从正上方移到了西侧,把两个人的影子从短拉长了一些,投在金色的落叶上。季淮安靠着树皮,眼睛半闭着,像在晒太阳的猫。周砚偏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鼻梁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成了暖融融的白。他的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在随着光线的角度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季淮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个下午的手背,带着阳光的温度。
"走吧。"周砚说。
"嗯。"
他们站起来。金色的落叶从他们的外套上滑落下去。他们走出空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窄巷。阳光在他们身后拉成两道长长的暖色影子,在窄巷的墙面上斜斜地投下又收拢。他们走过面包店的时候周砚停了一下,透过橱窗看到里面摆着一排刚烤好的蛋挞。他走进去买了两个。他和季淮安站在面包店门口的阳光下分着吃了。蛋挞的酥皮在齿间碎裂,内芯是烫的、甜的,黄油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季淮安吃完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嘴角沾了一点酥皮碎屑。周砚伸手帮他拂掉了。季淮安看着他,眼睛在阳光里弯成两道月牙。
"回家?"周砚问。
"回。"
到家的时候阳光正从西窗照进来铺满了客厅的地板。餐桌上的百合花又谢了一朵,只剩一朵还开着,白色的花瓣在夕照里像一个正在慢慢收拢的、安静的手掌。小雏菊还在开着,挤成一小簇一小簇的白色星点。周砚把蛋挞的纸袋扔进厨房垃圾桶,然后走到餐桌边给花换了水。他把那朵开始谢的百合花从瓶里抽出来看了看——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了,颜色从纯白变成了带一点象牙黄的白。他把它放回瓶里。还没有谢完。还能再开一会儿。
季淮安在沙发上坐下来。他靠着沙发背,两条腿伸长了搭在茶几边缘。周砚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暮色在变深,从橘色到紫色到深蓝。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橘色亮线。
"你明天还出去吗。"周砚问。
"出去。"
"去哪儿。"
"一个地方。有石头的地方。"
"石头。"
"嗯。大的石头。在路边。"
"你坐在上面?"
"坐在上面。太阳晒着。"
"那明天写纸条。"
"写。写'我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石头旁边的叶子回来。'"
周砚偏头看着他。他靠进沙发背里,和季淮安的肩膀并排。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沙发垫子上放着,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石头旁边是什么叶子。"周砚说。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那你写'带一片石头旁边的叶子回来'。"
"写了。"
"用花压着。"
"用花压着。"
"用什么花。"
季淮安偏头看着他。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他的眼睛被路灯的光照出一粒微小的亮点。他想了想。"小雏菊。"
"小雏菊还剩很多。"
"那就用小雏菊压着。"
周砚看着他。他伸出手,指尖从沙发垫子上慢慢滑过去,碰到了季淮安的手指。温的。他把那几根手指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握着。"那你明天写完了放桌上。"
"放桌上。"
"用小雏菊压着。"
"用小雏菊压着。"
"我起来的时候——"
"纸条在桌上。"
"你——"
"在。下午回来。"
周砚握着他的手。他能感觉到那截手掌的温度和骨骼的硬度。他听着季淮安的呼吸声在暗下来的房间里响着,均匀的,轻的。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亮线。他看着那道线,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回握了一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周砚站起来做了简单的晚饭——煮了一锅粥,炒了一盘青菜。他们坐在餐桌两边安静地吃完了。周砚洗了碗,季淮安擦了。然后他们走回卧室,换了睡衣。躺下来的时候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亮线。周砚侧过身面朝左边,握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季淮安。"
"嗯。"
"你明天写纸条。"
"好。写纸条。"
"写'我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石头旁边的叶子回来。'"
"写完了放桌上。用小雏菊压着。"
"我起来的时候——"
"纸条在桌上。小雏菊压着。"
"你——"
"在。下午回来。"
周砚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握了一下——温的,短的,像一次确认。他闭着眼。他听着季淮安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天还没完全亮透,清晨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被稀释过的墨水涂在窗帘的布料上。他侧过头——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床单上有褶皱。枕头旁边——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上面压着一朵小雏菊。白色的细瓣围成紧密的圈,像一个被缩小了的、被留下来代替什么的东西。
周砚坐起来。他拿起那朵小雏菊。花瓣是软的,微凉的,带着清晨空气的清冽。他把它放在枕头边上。然后他拿起纸条展开来。
圆珠笔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写着:
"我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石头旁边的叶子回来。"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几遍。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叠纸条放在一起。他拿起那朵小雏菊也放进了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是浅蓝色的,云层很薄,像被风扯散了的棉絮。阳光正在从东边的楼顶上方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的渐变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餐桌上的百合花已经谢了。最后那朵白色的花瓣完全卷缩了起来,边缘干枯成了深褐色,像一只合上了的手。他把它从瓶里抽出来放进垃圾桶,把花瓶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小雏菊还开着——十几朵细小的白色星点挤在瓶口,在晨光里亮着。他把小雏菊换了一次水。
然后他走到玄关换好了鞋。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走廊了,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细的暖金色亮带。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电梯从七楼下来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拎着菜篮,穿着深紫色的外套。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移开了视线。周砚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七跳到一。门开的时候她先走出去。周砚跟在后面。
阳光铺满了整个小区的路面。空气清冽,呼吸进去的时候带着干净的凉意。他沿着街道走着。今天走的方向又是新的——他没有走通往窄巷的路,也没有走通往银杏树的方向。他在第二个路口向右转,沿着一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走了一段。那些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在天空里勾出细长的线条,像一幅被墨水画出来的速写。
他走了一会儿,路过了一排旧式的居民楼。其中一栋楼前的院子里长着一棵很大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还有一些挂在枝头,在晨光里泛着最后的、正在变淡的绿色。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棵槐树。院门是锁着的,铁栅栏上爬着枯了的藤蔓。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他走到了一条他完全陌生的路。路很窄,两边是灰色的高墙,墙头上长着细长的草。阳光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条。他沿着那条路走了几分钟,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一个被废弃了很久的小广场。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野草。广场中央有一棵老樟树,树冠很大,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圆形的阴影。
周砚走到那棵樟树下面。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皮是深灰色的,裂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纹路。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粗粝的,带着一夜的凉意。他在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平的,被晒到的地方已经开始有些暖意了。他坐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坐在那里。风从广场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枯草和灰尘的气味。他看着面前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水泥地面,地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绿色的苔藓。
他坐了很久。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移动着,光斑从他膝盖上移到他手背上,从他手背上移到他的外套肩线上。他坐在那里等着。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广场入口的方向传进来的。不重的,不快的。一步一步。他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入口处走进来。浅灰色外套,白色T恤领口。今天外套的拉链没有拉,敞开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掀动着。头发翘着。他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椭圆形的,边缘是平滑的弧线。颜色是深绿色的,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点暖色调的、像被光浸透了的橄榄绿。
他走到周砚面前站定。他弯下腰,把叶子放在周砚伸出的掌心里。
"石头旁边的叶子。"他说。叶子是凉的,光滑的,带着户外空气的温度。形状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鸡蛋,叶脉从正中间的主脉向两侧对称地延伸出去。
周砚看着掌心里的叶子。他握住它,把它放进口袋。他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一小片地面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回来了?"周砚问。
"回来了。"
"那回家。"
"回。"
他们并肩走出广场。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并排的,长度一致。他们走过窄路、走过那排旧式的居民楼、走过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走到家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头顶移到了西侧,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
周砚走到餐桌边,把那片深绿色的椭圆形叶子放在桌面上。和另外三片叶子并排放着——金色的、红色的、深绿色的,四片叶子在夕照里各自泛着不同的光。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季淮安。他走上去抱住了他。手臂环过腰际,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他感觉到季淮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周砚的后背上。温的。
"今天等了好久。"周砚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
"嗯。"
"你下次早点回来。"
"好。下次早点回来。"
周砚环着他的腰。他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隔着外套和T恤两层布料传过来。他感觉到季淮安的心跳在胸口的位置轻轻震动着,平稳而缓慢。他闭着眼。窗外的阳光在慢慢变暗。客厅里的光线从暖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淡紫色。他们没有松开。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在同一个盆里长在一起的植物,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纠缠着、彼此依靠着。
后来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细长的、橘色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