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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那天他们真 ...

  •   那天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起床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周砚先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季淮安的手背上,温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过去的。季淮安也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翘得比平时更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鸟在叫,阳光把窗帘的布料照成了半透明的浅金色,像一面被光打透了的薄纱。

      他们去洗漱。周砚站在洗手池前面刷牙的时候季淮安挤进来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的手肘在狭小的空间里时不时碰一下。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个胡子还没刮,一个头发翘着。周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漱口的时候水花溅出来落在自己的T恤上,湿了一小片。

      然后他们去厨房。周砚烧了水泡了两杯茶,季淮安站在冰箱前面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牛奶、半棵卷心菜、几根胡萝卜。他把卷心菜拿出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落得比以前稳了,切出来的丝虽然粗细不太均匀,但至少没有断成一截一截的。周砚站在旁边看着他切菜。案板上的卷心菜丝堆成一小堆浅绿色的山,边缘被刀切过的地方渗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反着光。

      "你切得比以前好了。"周砚说。

      "看视频学的。"

      "那个视频你看了多少遍?"

      季淮安没有抬头。刀还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看了很多遍。"

      "多少遍?"

      "数不清了。"他把切好的卷心菜丝拨进一只大碗里,放下刀,偏头看了周砚一眼,"你说呢?"

      周砚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了一下季淮安的腰——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那种轻。他的下巴搁在季淮安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季淮安的手还湿着,悬在半空中没有动。两秒之后周砚松开了他,退后一步。

      "卷心菜怎么吃。"他说。

      "炒。"

      "我来炒。"

      "你烧火了。菜是我切的。"

      "那你炒。"

      季淮安转身开火、倒油。油热了之后他把卷心菜丝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他拿起锅铲翻了几下,菜叶在高温下迅速变得蔫软,颜色从浅绿变成鲜亮一些的绿。他撒了一点盐,又翻了几下,关火盛盘。一盘清炒卷心菜在晨光里冒着白气,油亮的翠绿色叶片在白色的盘子上微微卷曲着。

      周砚煎了两个蛋——一个焦的,一个溏心的。他把焦的放在对面的位置,溏心的放在自己这边。季淮安看了那两盘蛋一眼,在焦蛋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老是把焦的给我。"他说。

      "你说焦的好吃。"

      "我那是客气。"

      "你以前不客气。"

      季淮安夹起焦蛋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是多行。"

      "多行就是好吃。"

      两个人吃完了早餐。阳光已经照到了餐桌边缘,在白色的瓷盘边缘画了一道暖金色的亮边。周砚把碗筷收了洗了,季淮安站在他旁边擦干。然后两个人走到客厅。

      "今天干什么。"周砚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说什么都不干。"

      "嗯。什么都不干。"

      "那就不干。"

      两个人并排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的膝盖上铺了一片暖金色。茶几上放着那本《百年孤独》,书签露出一小截白色。电视是关着的。窗外的风偶尔摇动一下窗框,发出极轻的细响。周砚侧过头,把脚从沙发垫子上抬起来,放在季淮安的膝盖上。他的脚趾在季淮安的腿上搭着,隔着灰色运动裤的布料感觉到从下面传上来的温度。

      季淮安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然后把手放上去。他的手盖在周砚的脚背上,温的。他的拇指在脚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一幅只有他知道的图。

      "你脚凉。"他说。

      "嗯。"

      "上午还凉。"

      "晒晒就暖了。"

      "那晒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上和手上。季淮安的拇指继续在周砚的脚背上画着圈。周砚靠着沙发背,闭着眼。他感觉到阳光落在他眼皮上的暖意和季淮安手指的温度。他听到窗外的鸟叫和偶尔传过来的远处的车声。他听到季淮安的呼吸声,均匀的,轻的。

      "季淮安。"他说。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在想。"

      季淮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着那个圈。"在想——今天几点吃午饭。"

      "你早饭刚吃完。"

      "早饭和午饭之间要隔一会儿。"

      "隔多久。"

      "隔到饿了。"

      周砚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睁眼。"那饿了再说。"

      "饿了再说。"

      阳光在他们身上移动着。从膝盖移到大腿,从大腿移到胸口。窗外的影子在慢慢变化着。后来周砚的脚暖了。季淮安的手还在那里。周砚把脚收回来,坐直了。他看着季淮安——他也靠着沙发背,头微微歪着,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他的侧脸在阳光里轮廓清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季淮安。"周砚说。

      "嗯。"

      "你饿了吗。"

      "有一点。"

      "那去吃饭。"

      他们站起来。周砚走到厨房看了看冰箱——卷心菜还剩半棵,鸡蛋还有三个,冰箱冷冻层里有一袋冻着的饺子。他拿出饺子烧了水。两个人又吃了一顿饺子。吃完之后周砚洗了碗。他洗着碗的时候季淮安站在他旁边,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

      "你今天真的哪里都不去?"周砚关了水转过身。

      "不出去。"

      "一整天?"

      "一整天。"

      "明天呢?"

      季淮安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白T恤的肩线照成了暖白色。他嘴角弯着。

      "明天——"他说,"明天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地方。有树的地方。"

      "什么树。"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周砚擦干了手。他看着季淮安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他走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步。他能看到季淮安锁骨上方的皮肤被阳光照着的细小的绒毛。

      "那你明天写纸条。"周砚说。

      "写。"

      "写了放在桌上。"

      "放桌上。"

      "用花压着。"

      "用花压着。"

      "我起来的时候——"

      "纸条在桌上。"

      "你——"

      "在。下午回来。"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季淮安的眼睛里那两粒被午后的阳光点亮的、暖色的光点。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季淮安的嘴角——温的。那根弧线在他的指尖下面弯着,像一道被画好了就不会被抹掉的墨痕。

      "好。"他说。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半部电影。季淮安挑的片子,一部老片子,画面是那种泛着暖黄色的旧胶片的质感。两个人靠着沙发坐着,肩膀碰着肩膀。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周砚的头靠在了季淮安的肩膀上。他没有睡着,但眼睛闭着。他听着电影的对白和背景音乐,听着季淮安的心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那心跳平稳而缓慢。他听着它,在一片暖黄色的声音和光线里坐到了电影的结尾。

      吃完晚饭之后天已经黑了。周砚洗了碗,季淮安擦了。两个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路灯亮成一串一串的橘黄色,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被排好了的、不会闪的星。秋末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划过一道亮痕又消失了。

      "去睡?"周砚问。

      "嗯。"

      他们躺下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橘色亮线。周砚侧过身面朝左边,季淮安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里两个人的轮廓被微光各自勾了一道细亮的边。

      "季淮安。"周砚说。

      "嗯。"

      "你明天写纸条。"

      "好。写纸条。"

      "写'我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叶子回来。'"

      "写完了放桌上。"

      "放桌上。"

      "用花压着。"

      "用百合压着。"

      "百合开了吗。"

      "开了。"

      季淮安在黑暗里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微光里是两粒更深的黑点,像两颗吸收着周围所有光线的、安静的入口。

      "开了就好。"他说。

      周砚握着那只手。他感觉到那截手掌的温度和骨骼的硬度。他闭着眼,听着季淮安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睡着了。他睡着之前感觉到季淮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被风从枝头卸下来落在水面上的那个瞬间。

      他醒了。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亮了。他侧过头——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床单上有褶皱。枕头旁边——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上面压着一朵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微微翻卷着,像一只正在松开的手。

      周砚坐起来。他拿起那朵百合花。花瓣是软的,微凉的,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把它放在枕头边上。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展开来。

      圆珠笔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写着:

      "我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叶子回来。叶子是绿的。"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看了三遍。他看到"叶子是绿的"这五个字比其他的字小了一圈,像是补充上去的。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是浅蓝色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的边缘透出来,在远处的楼顶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卧室。

      他走到餐桌边。百合花还有两朵开着,第三朵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边缘卷曲着泛出淡黄色。栀子花已经完全谢了,枯枝还立在瓶子里,他把它抽出来扔进垃圾桶。小雏菊还开着——细小的白色花瓣挤成一簇一簇的星点。他看着那两朵百合和那簇小雏菊。他换了一次水。

      然后他走到玄关换好鞋。阳光正从窗户外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电梯从七楼下来,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六零一的邻居——灰白头发的男人,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看见周砚就笑了一下。

      "早啊。今天周日吧?"

      "嗯。"

      "出去走走?"

      "嗯。出去走走。"

      "今天天气好。"

      "是。"

      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他从电梯里走出来,侧身让了让。周砚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到镜面里自己平静的脸。他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嘴角是一条平直的线,像一面被仔细抹平了的水面。他看着那条线,然后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阳光涌进来。他走出去。

      今天阳光很好。空气清冷,阳光照在皮肤上有暖意。街道上的梧桐叶落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着,没有特定方向。他走过了面包店——橱窗里的面包被阳光照得金黄。走过了花店——门口的水桶里换了新的白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走过了药店——绿色十字灯箱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在窄巷入口他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巷子深处。阳光从巷顶照下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拉了一道亮带。墙根的青苔是亮绿色的。铁门在深处锁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走到了那棵银杏树所在的地方。空地阳光铺得很满,金色的落叶在光里像被点燃了底层,泛着一种暖融融的、几乎在发光的金色。树冠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深灰色的枝条在浅蓝色的天幕上画出细长而干净的线条。他在树干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粗粝的树皮。阳光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他坐在那里,看着满地的金色落叶和树冠间透下来的细碎蓝天。

      风偶尔吹过,把几片还挂在枝头的叶子摇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膝盖上、脚边的地上。他没有去拂掉它们。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叠纸条和花瓣和叶片——柔软的、硬的、厚薄不一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张纸条的边缘上停了一下。那张纸条是新放进去的,纸的边角还带着锋利的折痕。

      他坐在那里,阳光从他左侧移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移到右侧。他坐着。他等着。

      后来他听到脚步声。从空地入口的方向传来的。不重的,不快的。一步一步踩在金色的落叶上,发出那种柔软的、干燥的沙沙声。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入口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入口处走进来。浅灰色外套,白色T恤领口。今天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领子立着。头发翘着。他手里拿着一片叶子——绿色的。形状是圆润的,边缘光滑,像一滴被拉长了的、凝固了的水珠。他在阳光下走过来,走到周砚面前站定。他弯下腰,把绿色的叶子放在周砚的掌心里。

      "绿的。"季淮安说。

      叶子是凉的,带着户外空气的温度。叶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蜡质光泽。叶脉从叶柄延伸出来,在叶片内部形成一个细密的网状结构。周砚看着掌心里的叶子。绿色的,光滑的,圆润的。

      "什么树?"他问。

      "不知道。路边的。叶子是绿的。"季淮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粗糙的树皮并排坐着。阳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季淮安偏头看着他,嘴角弯着。"好了。回来了。"

      周砚把叶子放进口袋。他转头看着季淮安。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褐色。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两粒光点。

      "回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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