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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周砚在银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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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在银杏树下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灰白色的天光在云层覆盖下没有移动的痕迹,没有影子来标示时间。他坐在那里,背靠着粗粝的树皮,手放在口袋里,指尖偶尔碰一下里面那些纸片和花瓣和叶片的轮廓。风在空旷的场地上偶尔吹过来一阵,又把金色叶片从地面吹起几片,打着旋落回原处。
他后来站起来,沿着空地尽头的窄路走了一段。窄路两侧是低矮的围墙,墙上爬着枯藤。他走了一百多步,路到了尽头,是一片被荒草覆盖的空地。草是枯黄的,但中间有一棵红枫树正红着。叶子是深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小簇被留住的火。他站在那棵红枫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银杏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刚刚落下的银杏叶,和口袋里那片金色的放在一起。
他等了。时间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慢慢地流。后来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阳光开始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空地上投下移动的、暖色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着,从金色落叶的这头移到那头,从他的鞋子旁边移到他的影子旁边。他听到了脚步声。从空地入口的那一侧传来的,不重的,不快的。一步一步,在落叶上踩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一个人影从入口处走进来。浅灰色外套,白色T恤领口露出来一小截。今天外套的拉链没有拉,敞开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掀动着。头发翘着。他手里拿着一片红色的叶子——深红色的,形状像一把摊开的手掌。他走到周砚面前停下来。
"今天银杏叶没了。"季淮安说。他把那片红色的叶子放在周砚伸出的掌心里。叶子是凉的,带着户外空气的温度,叶脉从叶柄放射状地延伸到叶片的每一个尖端,像一幅被收束了的地图。
"红枫的。"周砚看着掌心里的红叶。
"嗯。路上看到的。"
"你去了有枫树的地方?"
"嗯。上次不是说要不一样的。这次是红色的。"季淮安站在他面前,嘴角弯着,"好了。回来了。"
周砚合拢手指,把红叶握住。他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在金色的落叶上画出一个暖色的、移动着的圆。
"那回家。"周砚说。
"回家。"
他们并肩走出空地,穿过窄巷。阳光落下来的面积在慢慢扩大,云层的缝隙在被风推开。他们走过那棵红枫——周砚偏头看了一眼,红色的叶片在光里像被点燃了边缘。季淮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下次带你去。"他说。
"好。"
到家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客厅了。灰白色的天光正在被暖金色取代,地板上铺着一片一片明暗交错的亮块。周砚走到餐桌边,把今天带回来的银杏叶和红枫叶并排放在桌面上。一朵干枯的栀子花、一片金色的银杏叶、一片红色的枫叶——三样东西在白瓷的桌面上排成一列。他看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他泡了两杯茶。他把一杯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窗边喝。窗外的天空正在从灰白色变成浅蓝,云层的边缘被阳光染成了亮白色的。他看着那片正在散开的云层,喝着杯里温热的茶。季淮安走到他旁边,也端着那杯茶站在窗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
"下午还出去吗。"周砚问。
"不出了。今天不出了。"
"那在屋里。"
"在屋里。"
他们站在窗边喝完了那杯茶。然后周砚把杯子洗了,季淮安擦了。两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今天阳光比前两天好,暖融融地铺在沙发和地板上。电视没有开,茶几上放着那本《百年孤独》,书签露着一小截白色。周砚靠着沙发背,季淮安也靠着沙发背,两个人的肩膀碰着,手握着放在周砚的膝盖上。
"你今天去的那个地方——"周砚说。
"嗯。"
"有枫树的地方。"
"嗯。"
"还有别的吗。"
季淮安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上。"有一条小路。路边有石头。石头上长了青苔。枫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红色的。踩上去也是软的。"
"你在那里坐了?"
"坐了一会儿。在石头上。"
"冷吗。"
"有一点。太阳出来就不冷了。"
周砚偏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季淮安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边。他的睫毛在光里是淡金色的,在下眼睑投出细小的阴影。嘴角弯着。
"那你下次坐久一点。"周砚说。
"坐久了就想回来。"
"想回来了就回来。"
季淮安偏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浅褐色的,像被光稀释过的茶汤。他看着周砚,嘴角弯着那根弧线。
"好。"他说。
他们坐着。阳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着。那三只花瓶在餐桌上投下细长的、交错的影子。白色的百合花在光里舒展着,开到了最盛。周砚后来靠着季淮安的肩膀闭了一会儿眼。他闭着眼的时候感觉到季淮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形状。他听着他的呼吸声,均匀的,轻的。他在那片呼吸和阳光里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后来听到季淮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胸腔底部慢慢浮上来的。
"周砚。"
"嗯。"
"你记住我在这里。"
周砚没有睁眼。"我记住了。"
"你记住。"
"记住了。"
季淮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着那个圈,一圈一圈的。周砚闭着眼,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感觉到季淮安的肩膀靠着他,温的,实的。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把暖金色的光斑从沙发的这一头移到了另一头。电视柜上的花瓶影子在从长变短又变长。
后来天开始暗了。阳光从暖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深紫色。周砚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睡着了——靠着季淮安的肩膀,口水在嘴角干了一小片。他坐直的时候季淮安偏头看他。
"醒了?"
"……睡着了?"
"嗯。睡了快一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沉的。没忍心。"
周砚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他低头看了看他们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季淮安的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里,温的。
"你手麻了。"周砚说。
"有一点。"
"那你松开。"
"不松。麻了就麻了。一会儿就好了。"
周砚看着他。窗外的暮色在变深,房间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季淮安的轮廓被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描了一道细细的亮边。他的嘴角弯着。
"你昨天说今天不写纸条。"周砚说。
"嗯。今天不写。"
"明天呢?"
季淮安看着他。房间里的光线在变暗,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两粒浅褐色的瞳孔像两小片被留下的天光,不肯跟着暮色一起沉下去。
"明天写。"他说。
"写什么。"
"写'我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
"什么地方。"
"还没想好。"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季淮安的眼睛里那两小片不肯暗下去的光。他握紧了那只手。
"那你明天写。写了放桌上。用花压着。"
"好。写了放桌上。用花压着。"
"我起来的时候——"
"纸条在桌上。"
"花压着。"
"嗯。花压着。"
周砚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季淮安松开了他的手。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傍晚的暮色被合拢在布料外面,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他转身看着季淮安。
"我去做饭。"
"我帮你。"
他们走进厨房。周砚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季淮安站在他旁边洗菜,水龙头的水流声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周砚开火炒了西红柿鸡蛋,又炒了一盘青菜。白色的蒸汽从锅口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两个人端着菜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吃了晚饭之后周砚洗了碗。季淮安站在他旁边,把碗一只一只擦干放回碗架。最后一个碗放好的时候季淮安从背后碰了一下周砚的腰——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那里的重量。周砚侧过头,但季淮安已经收回了手,正在把擦碗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他的侧脸在灯光里安静而平常。
"去睡?"季淮安说。
"嗯。"
他们走回卧室。周砚换了睡衣,季淮安换了灰色T恤。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橘色亮线。周砚侧过身,面朝左边。黑暗里季淮安的轮廓侧躺在他旁边,面朝着他的方向。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碰在一起,手指扣进指缝里。
"季淮安。"周砚说。
"嗯。"
"你明天写纸条。"
"好。写纸条。"
"写完了放在桌上。"
"放桌上。用花压着。"
"我起来的时候——"
"纸条在桌上。花压着。"
"你——"
"我在。"
周砚握着那只手。他能感觉到那截手掌的温度和骨骼的硬度。他听着季淮安的呼吸声——均匀的,轻的。他在那片声音里闭上了眼。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睡着了。那天晚上他又做了梦。他梦到自己在那个有银杏树的空地上站着。金色的叶子从树冠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被风吹散了的信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叠纸。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那些纸张上都有字。他凑近了看。第一张写着"我到了"。第二张写着"嗯。我在家。"第三张写着"明天回。"第四张写着"我去买花了。很快回来。"第五张写着"我回来了。"第六张写着"我去看湖了。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叶子回来。"第七张——他翻到第七张的时候,那张纸是空白的。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他等着字迹慢慢浮现出来。但什么也没有出现。纸是白的,折痕还在,边角平整。他拿着那张空白的纸站在银杏树下,金色的叶子在他周围落着,像一个不会停的、无声的雨。他站着,等。风把落叶吹起来,在他脚边打着旋。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亮了。他侧过头——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床单上有褶皱。枕头旁边——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上面压着一朵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已经开到了最盛,边缘微微翻卷着,像一只正在慢慢松开的手。
周砚坐起来。他拿起那朵百合花。花瓣是软的,微凉的。他把它放在枕头边上。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展开来。
圆珠笔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写着:
"我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不一样的叶子回来。"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几遍。他注意到"不一样的叶子"下面画了两条线。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是浅蓝色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的边缘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种干净的、正在变亮的颜色。几缕薄云像被撕开的棉花浮在天幕上。他看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
他走出卧室。他走到餐桌边,给三束花换了水。百合开到了最盛,白色的花瓣完全展开,花心的浅黄花蕊露出来,花粉细密地附着在蕊柱上。栀子花谢了一大半,几片干枯的花瓣落在桌面上。小雏菊还开着,白色的细瓣围成紧密的圈,像一小片被留住的星群。他站在餐桌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花。阳光正在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第一道暖金色的亮痕。
他走到玄关换好了鞋。他推开门。走廊里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带。他走进那道亮带里。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从七楼下来,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不锈钢面上的自己——头发整齐,脸色正常。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镜面里自己的嘴角——那根线是平的。他没有去抬它。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
阳光正从单元门外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他走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