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何以寄情 重月这个不 ...
-
这几日重月都在为我的“远行”做准备。我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白天我几乎见不着他,只有在夜晚,我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总是很晚才来,在我已然陷入深沉睡眠之后。
有时是夜半,有时几乎是凌晨。不过每当我昏昏沉沉之际,总是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圈住,抵挡了我所有的不安与寒冷。
可每当晨曦微露,我总会在一种莫名的空落感中醒来。伸手摸向身侧,只余一片微凉。他总是在我彻底清醒前,就已悄然离去。
只有枕边残留的兰香,以及被褥上属于他的浅浅压痕,证明昨夜那短暂的依偎并非幻觉。
他大概还在生我气,或许也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提前适应我即将离开的事实。
第三天清晨,我比往常醒得更早。天光刚蒙蒙亮,窗纸透出灰白的颜色。我静静躺着,听着庭院里早起洒扫的动静,心里异常的平静,一想到我的目的,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春蕊比平时更早地端来了热水和早膳。今天她没有穿日常的襦裙,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头发也利落地束起,背上背着一个包裹。
“公子,用过早膳,我们便该动身了。”她低声说。
“我们?”我看着她,“春蕊,你……”
“宫主吩咐,奴婢陪公子走一段。”阿碧垂眸,“只到新香镇界碑处。马车和必要的行装已经备好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哥哥终究还是不放心,哪怕只是一段极短的路程。
早膳依旧丰盛,但我吃得不多。换上了一套哥哥为我准备的棉袍,外面罩了件灰色斗篷。铜镜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格外明亮。
春蕊将那个包裹递给我:“里面是宫主为您准备的细软、路引、一些应急的银票和散碎银子,还有三瓶护心丸。宫主让您务必收好,每日按时服用。”
我接过包裹,入手比想象中沉。手指碰到那三个冰凉的小瓷瓶时,心里微微缩了一下。
宫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是两匹看起来温顺结实的马匹。车夫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见我出来,立刻跳下车辕,垂首肃立。
“公子,请上车。”春蕊低声道。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华阳宫门,晨光中,飞檐斗拱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然后,我转身,踩着脚凳,钻进了马车。
车厢里很简洁,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暖炉,散发着融融的热气,春蕊坐到了我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渐渐驶离了华阳宫的山门。我撩开车窗的帘子,看着熟悉的景致一点点后退,变小,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我终究是不舍得的,不舍得我住了这么久的地方,更不舍得重月。
我真的……要一个人走了,也不知道此行之后再见又是怎样的光景。
此时的我也不知道,未来总是变幻莫测的,一个人的心也许真的会变。我曾千思万想的人也会成为我逃不过的因果。
春蕊果然只是送我到界碑处,旁边有几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在寒风里瑟缩着。
马车停下,春蕊跳下车,帮我掀起车帘。
“公子,奴婢就送到这里了。”她看着我,眼圈有些发红,但极力保持着平静,“前面往东是去新香镇的大路,往西……是您想去的方向。我也只送您到这里了,之后的路,就要靠您自己了。”
我点了点头,背上包裹,也跳下了马车。寒风立刻扑面而来,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春蕊,”我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荷包,塞进她手里,“这个,你帮我带回去给哥哥。告诉他……我会按时写信,也会按时吃药。让他……别太担心。”
荷包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这几天晚上,在他睡着后,我偶尔夜醒时,偷偷剪下的一小缕头发,还有我的头发,放在了一起,虽然感觉挺幼稚,但我想,他应该能明白,我对他正如他对我。
春蕊紧紧握住荷包,用力点头:“奴婢一定带到。公子……您千万保重。”
我笑了笑,对她挥挥手,然后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通往西边的那条岔路。
脚步踩在覆着薄霜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远行。前路茫茫,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感觉,混合着忐忑与坚定,不过我还是很期待这一趟远行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身后早已看不见界碑处的影子,道路也变得人迹稀少。我正琢磨着该怎么找个车马行雇辆车,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异常迅捷的破风声从侧后方传来!
不是风声!
我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脚下步伐未乱,身体却以一个极其微小刁钻的角度向旁边一侧——
一枚没有半点反光的乌黑细针,擦着我的斗篷边缘,“夺”地一声,钉入了前方一棵老树的树干,针尾微微颤动。
有人跟踪!而且是极擅隐匿和暗器的高手!
是哥哥派来的人?他果然还是不放心,明着答应,暗里却派人跟着?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看向细针射来的方向——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后。
“出来。”我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动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哥哥,这是你逼我的。
我知道我的身体不能轻易动武,更别提运行内力探查。每一次运气,都是对那“寒冥劲”遗毒的催化,都是在燃烧我本就不多的生命。
这是哥哥最恐惧、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可现在,我顾不得了。如果身后真的缀着尾巴,我所有的计划都可能暴露,甚至可能给哥哥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缓缓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那股潜藏在经脉深处的冰寒气流,随着我的意念,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
寒气所过之处,像是冰棱刮过,带来尖锐的刺痛。鼻孔仿佛又滚烫的液体流出,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我眼前的画面变得逐渐模糊。
但我不管。我将那股冰寒的气流强行凝聚于双耳和周身感知。
世界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又扭曲。风穿过枯枝的呜咽,远处溪流的潺潺,土里虫蚁爬行的窸窣……以及,左后方大约三十步外,灌木丛深处,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呼吸和心跳声!
只有一个。呼吸绵长,心跳沉稳有力,是个内力不弱的好手。
果然有人!
我猛地睁开眼睛,因为强行运功,眼前一阵发黑,胸口血气翻涌,喉头泛起腥甜。但我强忍着,朝着那灌木丛的方向,用尽力气,大声道:
“我知道你在那儿!回去告诉哥哥,我说到做到!若再让我察觉有人跟着,下一次,我就不是站在原地运功探查了——”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既是说给跟踪者听,更是说给可能就在不远处通过某种方式知晓此情的哥哥听:
“我、就、使、劲、跑!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为止!”
这句话说完,我立刻感觉到那灌木丛后的呼吸骤然乱了起来。
而我自己,也因为这番动作和话语,体内强行调动的寒气失去控制,猛地反噬!眼前彻底一黑,我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在那棵钉着细针的老树上,才勉强没有摔倒。冰冷的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心脏跳得又乱又急,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我张大嘴,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却只觉得窒息。
就在我以为自己可能要晕倒在这荒郊野外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到了我面前。
“小雪!”
是哥哥的声音,不过因担忧而极为嘶哑。
我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他那张苍白的脸。他果然……就在附近。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真的让我独自离开。
他想冲过来扶我,却在看到我嘴角溢出的那一缕鲜红时,猛地刹住了脚步,双手僵在半空。
“你……”他看着我,眼中交织着狂怒与后怕,“你竟敢……你竟真的敢运功?!”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喘息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又有点想笑。看吧,哥哥,我就知道会这样,你永远学不会真正放手。
我扯了扯嘴角,想告诉他我没事,却牵动了胸口的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沫溢出嘴角。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步上前,伸手想要碰我,又怕弄疼我似的,僵在那里,最后只敢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唇边的血迹。
“我……”我缓过一口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轻声道,“我说了,哥哥,不要让人跟着我。”
“我没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顿住,眼中闪过狼狈和懊恼。
呵呵哥哥,你不会是想说你没派人跟着我,而是自己亲自来跟吧。这样的文字游戏可不太对哦。
“你是在威胁我吗?”他盯着我,声音依旧嘶哑,却染上了怒火。
我看着他充满关切的双眼,因过于生气而布满了红血丝,心里那点因他背信而生的气恼,忽然就消散了。只剩下浓浓的心疼和……一点点的坏。
“对,哥哥。”我点点头,坦然承认,更努力地气他,“我就是在威胁你。”
用你最害怕的事情——我伤害自己,我消失不见——来威胁你。
看,我是不是顶顶坏了?
哥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眉头跳个不停,显然是被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带着点挑衅的样子气到了极致,却又因为我的伤势而投鼠忌器,不敢发作。
他瞪着我,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骂,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化为更加沉重的喘息和眼中愈演愈烈的风暴。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荒野里,寒风卷过,枯草低伏。
半晌,他眼中的风暴似乎渐渐平息,独留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伸出手,猛地将我拽了过去,狠狠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如此用力,紧得我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在抗议,紧得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恐惧、愤怒、不舍和爱意,都通过这力道传递给我,刻进我的骨血里。
我被他勒的双眼发黑,但我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不知道抱了多久,我都眷恋到好想和他一直相拥,直到地老天荒,直到海枯石烂。
然而,还没等我喘匀一口气,他的脸便在我眼前骤然放大。
然后,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他特有的清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嘴唇上。
诶?
我怎么又进入望气境界了?全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他。
此刻,天光之下,荒野之中,这个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明目张胆。
然后,他退开了。
微微喘息着,用那情真意切的双眼,紧紧锁住我愕然失神的脸。
那晚的亲密,或许还能用二人双双疯魔来解释。可现在,青天白日,刚刚经历过对峙,他却又一次吻了我。
那么哥哥……
那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真的只能算家人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