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前月下一捧雪》金玉天心

3、不在朝暮 我哥哥好像

　　我看着哥哥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但出乎我自己意料地平静：“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

　　风还在回廊里穿梭，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弟子们隐约的练功呼喝声，衬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愈发厚重，几乎凝滞。

　　哥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我，那双总是装满星辰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仿佛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潭水似乎被强行冰封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深处裂痕遍布，仿佛只要一根手指轻轻一点就会破碎。

　　“谁允许你这么想自己？”他问，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刚刚什么都听到了。”我老老实实地说，还指了指书房的门，“你和药生尘的大夫说的话。两年……还有寒冥劲什么的我都知道了……我偷练功，会死得更快，是不是？”

　　“温雪！”他突然低吼了一声我的全名，这是我“醒来”后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怒意。他突然暴走，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谁准你偷听的？！谁准你私自练功的？！我的话，你从来都不放在心上是不是？！”

　　他抓得那么紧，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别的情绪而微微发抖。我知道我应该害怕，或者委屈，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

　　死亡这件事，从大夫嘴里说出来，从哥哥此刻的反应里得到确认，对我而言，更像是一个……迟来的谜底揭晓。

　　原来如此。

　　一切疑惑的源头在这里。

　　我不是病了，是中了很厉害的毒，或者伤，而且看样子不怎么好活了。

　　这个谜底让我有些恍惚，但并没有立刻带来预想中的恐惧或悲伤。或许是因为“醒来”后的记忆太短，我对“生”的眷恋还没有那么根深蒂固。又或许，是因为眼前哥哥的反应，比“我要死了”这个事实本身，更让我在意和困惑。

　　我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却又充满伤痛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我没有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哥哥。”我的声音依旧平缓，甚至尝试对他笑了笑，虽然眼泪还没干透，这个笑容大概很难看，“我只是……只是不想永远躲在你后面。我想，哪怕能帮你一点点，也好。”

　　“我不需要你帮！你到底要我对你说多少次！”他猛地吼出来的，我都头发都被他的狮吼功吹乱了，攥着我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控，猛地松开了我，后退了半步，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额角，“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他的话戛然而止，尾音带着一丝颤抖。

　　好好活着。

　　可我似乎……做不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他掐出的红痕，又抬头看他。他别开了脸，躲过了我的对视，侧脸的轮廓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哥哥，”我轻声唤他，带着我全部的疑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身体猛地一震，霍然转回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又脆弱如琉璃：“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命不久矣？告诉你你每一次自以为是的小动作都在加速走向终点？然后呢？看着你害怕？看着你绝望？还是看着你……更变本加厉地去折腾你那早就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尖锐，把这些担忧砸在我的头顶。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堵住我心里所有可能的缝隙，也堵住他自己心里那不断扩大的恐惧缺口。

　　可我并没有害怕，我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为哥哥此刻的样子。

　　“可是，哥哥，”我往前走了一小步，试图靠近他，他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又往后撤了半步，与我保持着那段令人心慌的距离，“这是我的事情啊。”

　　我的身体，我的生命，我的时间，都是我的事情，即使已经所剩无几。

　　“你的事情？”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得毫无笑意的弧度，眼底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赤红近乎偏执的疯狂，“从你……从你来到华阳宫那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不管什么寒冥劲，不管什么两年还是两天！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我说过我会找到办法！你只要信我，只要听我的，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好好喝药，好好休息，不准碰任何跟武功有关的东西！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为什么就是不肯乖乖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快要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我只庆幸，幸好我目前只是鼻子不太好使。他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脖颈上青筋凸起，完全失去了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这样的哥哥，陌生得让我心悸，却也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疼痛得厉害。

　　我知道，其实他并不是在生气我不听话。他是在害怕，害怕那个正在倒计时的结局，害怕他拼尽全力也握不住掌心逐渐消散的温度。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要死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像隔着一层雾，模糊而不真切，却能让哥哥瞬间崩溃。

　　因为他似乎有些在乎我？

　　这样的后知后觉像一股温热的细流，缓缓注入我冰凉的心底。很奇怪，知道自己可能不久于人世，我没有哭，但看着哥哥因为我而痛苦成这样，我的眼眶却又热了。

　　“哥哥，”我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更软了些，我试图安抚他，“你别生气，也别着急。”

　　他似乎被我这平静得过分的态度打住了，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僵在脸上，化作一种茫然，甚至有些无措的神情。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这个人一样。

　　“那个‘寒冥劲’，是很厉害的东西，对吧？”我试图理清思绪，“所以我才会受伤失忆，身体才会变得这么脆弱”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大夫说，因为我偷偷练功，所以我的时间更短了，从五年变成两年了。”我继续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情，“是我错了，哥哥。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如果我不练，是不是就能陪你更久一点？”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根棍子，戳开了他强装镇定的外壳。他眼底凝聚的风暴骤然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自责。

　　“不……”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快要破碎一般，“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他低下头，抬手捂住了眼睛，肩膀无法抑制地轻颤起来。

　　那个高大挺拔，仿佛能为我撑起整个天空的身影，此刻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我心里那点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小小芥蒂，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我只想走过去，像他曾经安抚我那样，抱抱他，告诉他没事的，没事的。

　　我小心地靠近他，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微微颤抖的胸膛上。他身上好闻的兰味，如今我已经几乎闻不到了，只能感受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过快的心跳。

　　“哥哥，别难过。”我闷声说，“两年也很长的。你看，我从‘醒来’到现在，也不过两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认识了那么多人，看了那么多风景。还有两年，我们能做更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他的身体僵住了，片刻后，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回抱住了我，那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时间的流逝，阻止那所谓的“两年”期限。

　　“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他在我头顶上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决心，“药生尘没办法，还有苗疆巫医，还有海外仙山，总会有办法的。在这之前，小雪，你答应我，答应我再也别碰武功了，好不好？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一切都交给我，嗯？”

　　他把脸埋在我的发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头顶，以及渗漏下来的微微湿意。

　　我知道，他说的那些“办法”，或许渺茫如大海捞针。我也知道，我的身体是什么状况，自己隐约有所感觉。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在他怀里蹭了蹭。

　　“好，我答应你，哥哥。我不再偷偷练功了。”我轻声说，“我会好好喝药，好好休息。”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他这么难过，这么害怕的样子了。他这样难过，让我更为伤痛，也许到最后，我会比他还惧怕我要面临的死亡。

　　至于两年，还是更短的时间……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我能抱着哥哥，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温度，能让他因为我的一句承诺而稍微安心一点点。

　　至于我为什么会中“寒冥劲”，我“醒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哥哥和我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那些被遗忘或许并不美好的故事，哥哥显然不打算告诉我。

　　可是没关系，他不说，我就不问。

　　我的记忆从两年前开始，我的生命或许只剩两年。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我只想记住哥哥对我的好，记住华阳宫的生活，记住每一份简单的快乐。

　　至于其他沉重黑暗的往事，就让它随着我逐渐丧失的一切和终将到来的终点，一起被遗忘吧。

　　哪怕还只剩两年，再我剩下的日子，我也要保护好他，为他做我能做到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恰！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