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色》是墨墨呀

6、陨落 沈翊舟心下

　　沈翊舟心下一紧，当即扬声喊叶文生，可轰鸣火势、杂乱人声层层叠叠压过来，话音刚出口就被吞没，前头几人半点没听见。
　　他原地顿了顿，一边是需要留守接应的现场，一边是暗处漏走的可疑人影，几番权衡，沈翊舟终究攥紧配枪，循着方才捕捉到的那道异色，快步追了过去。
　　有了沈翊舟之前的通知，其他警员与救护队来得很快。
　　为首的警员指挥着其他人有序地完成善后工作，向叶文生跑来，“叶队！”
　　“人抓到了吗？”
　　叶文生呼吸微促，小心翼翼将刚救出的女孩轻放在担架上，汗水混着女孩身上的汽油浸透了衣服，紧紧黏在背上。
　　“抓到了，小魏和孟晨带着人回来了。”
　　队员将刚刚在对讲机中所得汇报出来，叶文生肯定地点点头，“好。”
　　他望向另一边，梁邱始终在小女孩身边，贴心将她恐惧到僵硬的手放平在担架上，“哥哥，我……”
　　小女孩想说什么，每一个字却都是颤音。
　　梁邱素来冷硬的眉眼骤然软了下来，眼底泛起猩红。他蹲下身，放轻动作抚平孩子紧皱的眉头，声音压得极低：“别怕，我们来了，你安全了。”
　　“消防那边怎么样，还有多久。”
　　叶文生看到小女孩在梁邱的宽慰下，渐渐放松下来，他转头问身旁的警员。
　　对方抬手核查时间，“已经安排了最近的消防支队赶来，再有10分钟。”
　　叶文生闻言看向被焰火和浓烟吞噬的仓库，汗水顺着脸颊的细纹蜿蜒。
　　混乱落幕的片刻，叶文生心头骤然一空。他迅速转身环视全场，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面色沉冷开口：“沈翊舟呢？”
　　沈……翊舟，这时梁邱和其他警员才察觉，沈翊舟不见了。
　　“沈翊舟！”叶文生声线骤然绷紧拔高，再度扫视全场，视野之内，遍寻无果。
　　梁邱脸色一变，赶忙拿起对讲器：“翊舟，听到回答——沈翊舟，回话！”
　　早已废弃的工厂后身，杂草遍地，一丝电流声微微闪过。
　　一台对讲机孤零零落在地面，梁邱的呼喊透过设备断断续续传出，惊跑了铁门蛛网处啃食杂物的灰鼠。老鼠猛地窜跳而出，爪底碾过一滩漆黑粘稠的污渍，留下一串细碎脚印，掠过木箱，扬起一片浮尘。
　　“再动我就开枪了。”
　　转角暗处，那名一路逃窜、频频回头窥探的人影，骤然听见身前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心底警铃大作的瞬间，他猛地止步，下意识高举双手，僵硬转身。
　　此时的沈翊舟出现在那人的面前。
　　立定的人带着高耸到耳的黑色针织脖套，黑色外套的帽子压在头顶，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沈翊舟呼吸微促，迅速压下奔跑后的倦意，手枪稳稳上膛，目光紧锁对方，分毫不敢松懈。
　　“不是，警察同志！我就是误打误撞进来的。今天看到的，我保证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面前男子的眼神中露出惊慌与恐惧，但是沈翊舟只是淡淡地抬眸，冷笑一声，“误打误撞？我都没穿警服，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想着对方刚刚逃跑的路线如此驾轻就熟不可能是偶然闯入，自然没有信对方的鬼话。
　　沈翊舟说罢，往前走了两步，引来对方一阵惊呼：“诶呀！别冲动，我不动就是了！”
　　“再说了，你拿着枪，拿枪的不就是警察吗？”
　　这句话确实也没毛病，沈翊舟垂下眼思索一瞬。
　　可话音刚落，男子突然从外套的后颈处抽出一只黑袋子，随着手掌一瞬间按压扔出来，砰的一声，白色的粉尘纷纷迎风飞舞，向沈翊舟袭来。
　　看到对方有所动作的一刻，沈翊舟也是立刻开枪。
　　可是刹那间四散的白色粉尘还是让他打偏了。
　　他赶忙屏住呼吸，感受到一道狠厉的风直奔脸颊，他一个翻身躲过对方一击。
　　白雾翻涌间，冲来的人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尖利的刀尖刺来，哪怕是沈翊舟，在视线被干扰的情况也很难完美躲闪，“嘶”的一声，防弹衣被划破，好在没有伤到要害。
　　疼痛刺激着沈翊舟的大脑，他忍痛一个抬腿侧击踢中了对方的小臂，紧接着一个肘击干脆地打在对方的左侧脑部，男子还想挥动匕首刺来，被沈翊舟控制住胳膊一个过肩摔直接摔了下去。
　　匕首清脆地落在地上，沈翊舟抬脚将凶器踢远，旋即俯身，枪口稳稳抵住对方脖颈，抬手利落扯下他的脖套。
　　一张清秀却目光阴冷的脸映入眸中，沈翊舟将对方双手缚住后，一声冷哼从被俘的男子口中挤出。
　　正要问询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引得沈翊舟再次进入防御状态。
　　“翊舟！”
　　叶文生的声音就这样随着他高大的身影而来，沈翊舟一见来人是师父，也放下心来。
　　他一把将地上的人薅起来，压住。
　　“师父。”
　　沈翊舟本是略带一点小自豪的，可见叶文生听到他的称呼微微皱眉后赶紧改口：“叶队！”
　　叶文生是被刚刚那声枪响吸引过来的，他上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沈翊舟，最后的目光落在其被刀划破一条口子的衣服。
　　沈翊舟见叶文生面色沉冷，心虚地挠了挠头，心知擅自脱队违规在先，立刻收了所有锐气，乖乖站直。
　　他知道自己擅自行动，回去一定免不了挨骂，赶紧清清嗓子，表现得很乖。
　　可当叶文生的视线落至犯人脸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错愕，又被他极快、极用力地强行压下。
　　沈翊舟刚要开口汇报，“这个人是……”叶文生手里的对讲机忽然传来梁邱的问询声。
　　“文生，我们听到枪声了，你那边还好吗？翊舟找到了吗？”
　　梁邱问了一遍后见没人回应又问了一遍，沈翊舟察觉到叶文生愣在原地，伸手想去接叶文生的设备，“叶队，需要我回复一下吗？”
　　不料叶文生没有理会梁邱的询问，直接将对讲放进来衣服口袋中，语气放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翊舟，你先去前方接应队伍。”
　　“为什么？这个嫌疑人已经抓到了，我们一起汇合就好。” 沈翊舟全然不解他的用意，人抓到了，他们和梁邱碰头就好了。
　　谁知叶文生骤然抬声，语气仓促又紧绷：“你先走！”
　　沈翊舟目光微凝，清晰看见他攥着对讲机的手背青筋尽数绷起。
　　这是叶文生极致紧张、心绪失控时，独有的习惯。
　　沈翊舟瞬间察觉不对劲，正要追问，却撞上叶文生冰冷慑人的目光，所有话语尽数被堵回喉咙。
　　他只得接过对讲机，将犯人移交给叶文生。
　　沈翊舟带着满心疑虑，转身离开，但还是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
　　……
　　等梁邱顺着沈翊舟先前留下的踪迹，很快带队匆匆赶到时，他远远便看见沈翊舟立在墙角，指尖反复焦躁摩挲掌心。
　　梁邱扫过周遭，也没看见叶文生的身影，便快步上前询问：“翊舟，文生呢？”
　　“就在前面，他让我先来找你们，我没敢走太远。”
　　看到梁邱，沈翊舟像是找到了曙光，一边将刚刚的事情告诉梁邱，一边带着人赶紧回去。
　　角落里飘来一股混杂铁锈与油污的刺鼻气味，几人踩着满地泥泞往前赶。
　　方才叶文生反常的模样萦绕心头，沈翊舟心里始终不踏实，所以并没有走很远。
　　但当他带着警员们去到刚刚的地方时，巨大的恐惧向他扑来，“人呢？刚刚明明在这里啊。”
　　说话间，只听两点钟方向传来的几声枪响，梁邱心里一惊，“糟了，出事了！”
　　梁邱和叶文生搭档这么多年，第一感知基本不会出错，他强装镇定，指挥道：“快，分散开，两两一组去找。”
　　现在回忆起来，沈翊舟依旧很后悔：明明师父的反应那么反常，他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却还是选择了离开。
　　如果当时他坚定地待在那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沈翊舟顺着枪声的方向，快步移动，突然一股血腥的气味猛地涌进鼻腔。
　　他抬起头，身旁的仓库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个大大的7数字。
　　沈翊舟不记得他当时在想什么，只觉脚下像灌了铅一般，保持着防御姿态踹开微掩的铁门。
　　月光盈盈而入，眼前的景象让沈翊舟脑中轰然一震，眩晕起来。
　　他见过无数模样的叶文生——坐镇队里杀伐果决的队长、默默惦念家人不善言辞的父亲、对他严苛又细心教导的师父。可他从未想过，会亲眼见到这般狼狈濒死的师父。
　　此时，叶文生挣扎地睁开眼，微弱地呛咳一声，腥血从嘴角流出来。沈翊舟发现叶文生的左臂断落在几步开外，右膝布料撕裂，白骨混着血肉狰狞外露。
　　“叶队！”
　　沈翊舟的呼喊声在空旷厂房里回荡，他疯一般扑到倒地的人身旁，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泥土混着血污沾满了叶文生全身。
　　120！急救队！——这些词蹦入脑海。
　　沈翊舟连忙摸出对讲机，沾满鲜血的手指反复按压呼叫键，嘶哑地疯狂呼喊：“梁哥！7号仓库，叶队需要急救！”
　　随后将对讲机扔在一边。他低下头，借着月光才真正看清了师父的样子。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师父，你挺一下，我帮你绑一下伤口。”
　　沈翊舟察觉到叶文生的胸腹淌血，他两只手一起按上去，可按住了这处那处的血又淌得更凶，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糊了他满手。
　　可叶文生却摇了摇头，用尽力气抓住了沈翊舟的手腕。
　　“鹈鹕……荣誉……不该是我……叶淮……叶淮……”
　　随着叶文生断断续续地说出几句话，沈翊舟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越来越弱。叶文生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瞳孔逐渐不能聚焦。
　　什么鹈鹕，什么荣誉，沈翊舟来不及去思考这些词背后的含义。他低头，看见师父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正在慢慢松开。
　　他的泪水不受控制砸落，他用力甩头，生怕眼泪沾到对方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