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25、庆幸并坦白 她相信爱真

　　厉京幸的身高足足有一八五，池瑜搀着他起来，最多只能扶他到客厅。

　　两人双双跌入沙发，穿着白衬衣的厉京幸陷在黑色的真皮沙发里，他本想圈着身上的池瑜，让她再靠近他一下，但忽的又托起她的腰肢，要她远离。

　　“我身上臭。”

　　池瑜的鼻尖依旧酸涩，她握着他的胳膊，主动俯下倚在他怀里，又捧着他后仰的脑袋，她挪着身子，在足以够到他下巴的位置时再他的唇角轻轻啄了一口。

　　开口的语气裹着几分牵强的笑意，“确实臭。”

　　见厉京幸咧开嘴角，她才肯收拾好情绪，起身去到厨房。

　　她下午做了攻略，但家里没有蜂蜜也没有柠檬，于是她点了份外卖。

　　眼下派上用场却没叫池瑜高兴，她宁愿这份外卖没有用武之地。

　　她一边切柠檬，一边吸溜鼻子，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尤其是眼眶和鼻腔，一个越来越烫，一个堵得令她差点窒息。

　　“来，喝点蜂蜜水。”池瑜蹲在沙发边，一手捧着玻璃杯，一手捏着吸管凑到厉京幸嘴巴。

　　再次听见池瑜的声音，厉京幸有些恍惚，他抬开搁在额头上的胳膊，偏头的一瞬，客厅角落暖黄色的灯光正在她身上弥漫。

　　他原以为刚刚的一切是在做梦——池瑜嘛，自从二一年见过她最后一面后，一直到今年二四年，中间相隔的几年里都没见过了。

　　好像……好像最近又在一块了，但她不喜欢他……
　　真难过……
　　他从小就不讨人喜欢。

　　厉京幸轻轻挡开吸管，半撑起上身，眼里蒙着的白雾渐渐凝成水珠，欲坠不坠地徘徊在眼眶。

　　“鲤鲤。”
　　他的声音很轻，又氤氲着浓郁的委屈，就这样荡漾在池瑜的四周，她抓不住声音，强撑的笑容逐渐显露本色，她担心他。

　　担心他通红的脖颈，上面有几道抓痕，是不是过敏了，所以很痒？

　　担心他是不是公司遇到困境了，所以要低着头把酒一口口闷下？

　　担心……

　　“是不是受委屈了？”池瑜放下玻璃杯，手心贴在厉京幸泛红的脸颊，大拇指左右摩挲，却揩不完眼角滚落的泪珠。

　　他歪头蹭着她的手心，唇瓣微启，想说又不想说，要说的话也简单。

　　“公司要上市，不止是我要，齐越也想，厉文斌也想……可能都挺想的。”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池瑜的嘴角，想让她不用笑得勉强。毕竟他也笑不出来，至于她，本来就没必要为了安抚他而撑起笑脸。

　　“男人嘛，总得扛起一些东西，他们给厉文斌脸，所以来我的饭局，至于我能不能从他们手里拿到投资，得靠我自己。”

　　“而且赚来的钱，我得还给厉文斌，他要跟他那小女朋友结婚了。”

　　厉京幸笑出声，眼底情绪繁复，似乎是讥讽也似乎是怜悯，最后都化作一团叹息，融在几句话里——

　　“那女人就比我大了八岁，你也见过，就是那个不管在里在外都对厉文斌发嗲的那位。她挺厉害的，不止对厉文斌百依百顺，我爷大前年搬到西荷跟他们同住后，她对我爷爷也孝顺，就差兜屎兜尿了。”

　　说着，厉京幸主动捞起地上的玻璃杯，灌了一口蜂蜜水，继续道：“人姑娘照顾了他快四年了，于是老爷子今年总算松口，允许厉文斌和她结婚。”

　　“她跟厉文斌结婚后肯定还想生个娃，毕竟厉文斌的财产不少，到时候还要分我一半，岂不是辜负了她这么多年的奉献。”

　　闻言，池瑜跟着厉京幸一同忍俊不禁，“人小两口的事你又怎么知道？”

　　厉京幸捂了捂鼻子，神色有些心虚，“听墙角听到的。”

　　说完，他立刻解释：“我不是故意偷听的。那会过年，我大晚上起来倒杯水，他俩也不知道关门，还开着个缝！那动静，怎么可能跟造娃无关？”

　　话刚出口，厉京幸的耳廓已经比刚刚更艳了几分，“厉文斌也真是，他都五十四了，还非得跟个三十四的人再要个娃！”

　　池瑜会心一笑，俯身靠近厉京幸，“所以，你想把当初开公司时，厉文斌投的钱还给他，是因为你不想欠他？”

　　厉京幸挑眉思索片刻，嘴上逞强，“钱还给他，我给他的股份也得要回来。景黎医疗的前景大好一片，我可不想让他和那个女人跟着沾光。”

　　“而且他本来就不看好这个项目，他给我投钱，还是因为当初我爷爷要求他一定要帮我。再者，公司要上市就得转型，得引进新股东。”

　　池瑜点了点头，又蹭了蹭厉京幸的脸，由衷道：“你会成功的。”

　　“那失败了呢？”厉京幸垂眼盯着池瑜，又自顾自道：“失败了，我也会庆幸的。”

　　池瑜捏了把厉京幸的脸颊肉，略带怒气，“失败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还债。”

　　厉京幸揽起池瑜，把她圈到身边，笑嗔：“你可是白孔雀，再不济也是随时能跃龙门的锦鲤鱼。”
　　“恋爱脑不适合你。”

　　说着，厉京幸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池瑜，我庆幸的是我的债务与你无关。”

　　背靠着侧卧的房门，池瑜的目光略微凝滞，在半个小时前，她就想不到该怎么回答厉京幸的那番话，半个小时后的现在，她依旧摸不清自己心里的波涛汹涌到底是为了掩盖什么？

　　一起扛债务的那番话真不是她随便说说，她想过一个公司上市失败的代价，轻则破产倒闭，重则身无分文。

　　她查过景黎医疗，厉京幸是法人，注册资本五百万的有限股份公司，市值已经达到十五亿，近两年营收也符合科创板的最低要求。如果上市失败，或许投进去的钱会直接打水漂，但银行欠债才是最麻烦的。

　　按厉京幸的性子，他多半是担保人，公司可以申请破产，他可逃不掉。

　　池瑜怕一语成谶，又不得不全部往坏处考虑。
　　但她什么也没有，钱上，帮不了厉京幸，人脉上也没能给他带去任何便利，唯独那一句话。

　　现在看来，恋爱脑也不是好当的，起码她目前只是个画大饼的。

　　又过了几分钟，池瑜掐着点进了厉京幸的房间，她敲响了浴室的门，“三十分钟了，你喝醉后不能洗太久。”

　　“……”
　　半晌没有声音，池瑜忽得有些慌张，下意识就想拧把手。

　　“别——！”
　　门隙刚开，厉京幸一把摁住，紧接着就堵着门，把门牢牢关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忙活了半阵，喘着粗气就跃身抵住门把手，“马上，在……在穿衣服了。”

　　池瑜坐到床边，盯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厉京幸穿衣的身姿隐隐绰绰，而她此刻或许是白居易当年的心境。

　　瞥见他穿着长袖的睡衣，池瑜就给他开了空调。
　　秋老虎走了又掉头，这些天晚上仍维持在二十九度左右，她怕他再热到流汗，又担心他酒后发热，空调便调到二十七度。

　　做完这些，池瑜就想离开，可转身一瞧，厉京幸已经跟在她尾巴后面。

　　“干嘛？”

　　厉京幸眼角一抽，敛眸可怜巴巴地盯着眼前人，“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池瑜道，“是我画的大饼有点夸张。现在的我确实没能力跟你一起扛债务，所以我只能祝你上市顺利。”

　　“那等公司上市后，我给你景黎医疗的股份。”

　　池瑜摇头，“我没钱买。”

　　闻言，厉京幸立刻补充：“我送你。”

　　“根据证券法第……”

　　没等她说完，厉京幸开口打断：“那我工资卡上交，总不涉及法律了吧？”

　　“我不要你的钱。”

　　“那我能给你什么？”厉京幸说着，小心翼翼地捻住眼前人的衣角，“我给你什么，你才愿意和我一辈子？”

　　池瑜垂下长睫，又掀起眼皮注视厉京幸很久，最后才下定决心，“我爸妈离婚了。”

　　“在我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那一年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十周年，他们是相亲认识的，谈了三个月就闪婚了。二十年里什么苦都一起吃过，但还是分开了。”

　　池瑜说着，更确信她之前对厉京幸的承诺有多么认真。

　　“厉京幸，我刚刚在客厅跟你说过的都是认真的，因为我觉得如果跟你一起吃苦，那应该也不会太难熬。我相信爱是真实存在的，但也坚信它虚无缥缈，可以轻易给人，也可以简简单单地给别人。”

　　“所以，”她眨巴着杏眸，眼神开始飘忽不定，“我不想结婚，是我不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特别存在，就算刚开始很爱，到后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池瑜轻轻勾起一侧嘴角，仿佛在自嘲，“而我现在能给你的承诺只有：在我爱你的时候，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呢？”

　　闻言，厉京幸怔愣着将池瑜搂到怀里，他低下头蹭着她的发顶，心里感想繁冗复杂。

　　最后也只剩下两个字“庆幸”。

　　这回庆幸她目前是爱他的，他要做的无非是把这份爱延长、再延长。

　　“下周齐越订婚，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