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畅和

6、第 6 章

　　“她为什么谢你？”年轻女人走后，杨老板疑惑问。

　　刚才他就觉得气氛不对劲，他不懂，就一直忍着没出声。

　　“人家客气。”常越扯起一个职业笑，没有多解释。

　　当事人的赔偿款是给亲属的，除了父母自然也包括配偶，所以宋和才会问年轻女人的想法。

　　也正因为在场的赵律师和常律师知道这点，也看出了公婆二人不想把钱给她。

　　所以在最后付款的时候，宋和与两位律师都提了这一点。

　　女人这才道谢。

　　只是，她自己没了争的心思。

　　“她挺不错，有时候加班，她还来送饭。”杨老板蓦地想到了那个小伙子还在时候的场景。

　　当时他们还打趣过，说娶媳妇就该这样的，踏实过日子，“他们感情挺不错的。”

　　想到这，又看看手里的调解书，事情终于了结，杨老板再次感叹，“唉，这都什么事啊！”

　　就是过了几个月，杨老板都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怎么就加个班就没了命！

　　谁不加班，他自己也加班干，他老婆也加班，不都没事！

　　为什么偏偏那么寸！

　　杨老板拿着调解书垂头丧气的走了。

　　“常律师，刚才谈的时候感觉你很有把握家属会同意调解，是知道了什么吗？”杨老板走后，赵律师问。

　　当时那情景常越很确定对方会调解，他怀疑常越提前知道了什么，想问问确定一下。

　　看是不是那个原因。

　　常越收拾着自己的公文包，头也没抬，“提前打听了一下，这家的小儿子结婚着急买房。”

　　外面的风呼啸着，要变天了。

　　窗外的梧桐叶从树上打着旋儿落下。

　　仲裁庭一片静谧，宋和看着卷里的调解书。

　　调解书正反两面，薄薄的一页，至此本案的当事人成为了一个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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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律师刚代理公司的案件，这又想代理她的案件，赔偿款她不是没拿到。”王宇看向窗外道。

　　宋和也看向窗外，从他的办公桌位置，透过窗户，能看到院门口的情形。

　　那里此时站着两人，年轻女人没有和公婆一起走，一脸茫然的站在原地，不知去往何处。

　　常越走过去，和对方说了几句，又递给对方一张名片。

　　女人接过常越递过来的名片，踉跄的往前走。

　　在仲裁庭没有留下的眼泪，这会肆无忌惮的汹涌而出。

　　他俩是相亲认识的，当时年纪都不小，家里催的着急。

　　本以为是找个人凑合着搭伙过日子，没想到婚后感情越发深厚。

　　她丈夫是家中的大儿子，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从小父母教着要让弟弟。

　　她也是家中的长姐，同样一直扮演着照顾弟妹的角色。

　　倒是两人结婚后互相包容，互相照顾，才深觉日子过得有滋味。

　　两人结婚后一直是租房住，他俩也不着急，想着两人攒个几年钱，手里钱充足了付个首付再贷款买房。

　　他俩都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也都勤奋，两人也曾在出租房里细细的规划过未来。

　　想着以后在哪里买房，再生个孩子，小孩去哪里上学，要买个孩子上学方便的。

　　曾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温馨的过下去。

　　谁知丈夫的弟弟也要结婚了，公婆打来电话，说要给弟弟买房子，这样才好结婚，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支持一点。

　　他们自己的房子还没着落，哪有多余的钱。

　　只是公婆一直打来电话催促，双方拌了几句嘴。

　　实际后来丈夫和她商量，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能完全不管。

　　丈夫不想动用他们小家的存款，就换个销售的工作，说干的多挣的也多。

　　这样两边都能顾上，不耽误他们小家攒钱，也能给弟弟支援一点。

　　丈夫临走那天早上还惦记着中秋去看父母，好好的再说一说这事。

　　他愿意拿一部分钱给弟弟做首付，女人也同意。

　　女人想起丈夫的样子，大夏天出去跑业务，为了省钱，每天早上拎着装满水的大水壶出门。

　　说喝完了就去人家商场或者门店要一点，还说人家都可好，都给他装，从没有人拒绝他。

　　丈夫说这话时候，呲着大牙笑，整个人晒的又瘦又黑！

　　泪水模糊了女人的视线，自从丈夫去世，她好像蒙着一层纱，总觉得这是一场梦。

　　梦里丈夫还是那个样子，晒的一身黑，冲她笑个不停，意气风发的说等他多攒点钱，他们也要买学区房！

　　就买和弟弟一样的，两家住得近，也能相互照应！

　　没想到，没想到！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人就回不来了！

　　女人呜咽着，至今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那么干脆的抛下了她！

　　出事后公婆不想着将丈夫下葬，而是盘算着向对方多要些钱。

　　听到公婆要拿着丈夫的赔偿款给小儿子全款买房的时候，她气得脑袋发昏。

　　公婆却振振有词，大儿子已经去世，以后他们俩要靠着小儿子生活。

　　这是他们儿子的赔偿款，怎么用是他们家的事！

　　跟她这个没生孩子的外人有什么关系！

　　离开的人已经离去，活下来的人还要生活。

　　他们走了出来，他们迅速的为自己的以后打算！

　　赔偿款马上要筑就小儿子的婚房！

　　可是她的丈夫呢，她的丈夫就这样没了，那个和她规划着未来的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离开了，她为他不值！

　　那个赔偿款她一分也不想要，那是她丈夫用命换来的钱！

　　她一想到这个钱就撕心裂肺，她更不愿意为了这个钱去讨价还价。

　　人命怎么能用金钱衡量呢，可是人命却偏偏用金钱来衡量。

　　索性这个赔偿款就当给公婆的赡养费，她不争了，她不要了。

　　常越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

　　与此同时，宋和也站在窗前看着二人。

　　“宋哥，那个赔偿，她是不是没打算要。”王宇心里挺不是滋味。

　　“她真正想要的已经没了。”宋和道。

　　真正想要的没了，这个钱对女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就觉得心里难受，一个人命，大家在这里讨价还价。”王宇闷闷道，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工亡案件。

　　以前要工资的案件，双方就钱数讨价还价，还很正常。

　　可是想到今天这个讨价还价的背后是一条人命，王宇觉得无比悲伤。

　　“是啊。”宋和垂眸，这不是他第一次办工亡案件，每一次都同样的感到悲伤。

　　亲属的离世，对于家属是一道永远也磨灭不了的伤疤。

　　碰，不能碰。

　　提，不能提。

　　伤了心，入了骨。

　　宋和想起当事人母亲的那句话，“我好好的一个儿子，变成了一堆纸。”

　　就因为这句话，宋和能理解家属的所作所为，也在常越说出五十万的时候，表达仲裁的立场，宋和也只是希望赔偿款能给家属一点抚慰。

　　总说历史是一个轮回，他们的案件又何尝不是，不同的当事人，不同的金额，可是却似曾相识的情绪。

　　“日子总要过下去。”宋和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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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走了，让妈的日子怎么过？！”

　　老家的地里起了一座新坟。

　　“儿啊，别怨妈，这么久才让你入土为安。”妇人捧着土，大颗大颗的泪砸到土里。

　　“你躺这先等着，等把你弟弟孩子照顾大，我和你妈的任务就完成了，就来找你。”男人点燃手中的黄纸，絮叨着。

　　“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住你，”想起自己的大儿子，男人也止不住的泪流。

　　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孝顺，小儿贴心。

　　这辈子指望都在两个儿子身上，可是大儿没了啊！

　　让他们老两口怎么办，以后只能指望小儿子。

　　可是小儿子没大儿子有出息，只能用他亲哥的卖命钱买房。

　　他想和姓杨的鳖孙拼命，还他儿子来！

　　一命还一命！

　　贼老天不要他的命，怎么就要了他大儿的命！

　　可是没办法啊！日子总要过下去，谁不说日子苦，可再苦也要哭着过下去！

　　“哥，对不起呜呜呜，”一旁还有个年轻男子跪在地上，哭的眼泪横流。

　　小时候爸妈下地干活，他哥放了学，照顾他。

　　哥带他玩，给他做饭，父母生了他，哥把他拉扯大。

　　哥就是拐杖，开心了找哥，不开心了也找哥。

　　是他的错，他没本事，心又大，又想买房，父母说让他哥拿点，他就理所当然的接受，他习惯了一切有哥。

　　后来，哥和父母拌了几句，他也意识到，哥已经结婚，有自己的家，不能再顾着他，牺牲自己的小家。

　　哥孝顺，就是再生气，中秋也会回来，他想好了，等中秋见面的时候，就和哥说，他先不买房，哥结婚能租房，他也能！

　　可是，再也没有中秋节了，再也没有团圆了。

　　哥为了多挣钱活生生累没了，父母又为了他，拿了哥的卖命钱给他买房！

　　他不愿意，躺这的是他亲哥啊！

　　他想逃，他想走，可是他走不了，他逃不了。

　　哥走了，父母的指望只有他。

　　日子里混着血和泪，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

　　“哥啊！下辈子我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