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灵传》明辛子

4、第四章 进入石

　　进入石洞，归英竟已等候在木桥上。离华一怔，“归英，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归英的表情坚毅而决绝：“离华，我有一个要求，我若不答应，那就不必进去了。”离华说：“你说。”归英说：“这次炼完珠，我要离开。”离华大吃一惊，“归英，你要去哪？”归英露出一丝茫然，喃喃地说：“是啊，去哪儿呢？除了你的河神府，还有哪儿能容我一个妖孽？”可她随即又恢复了坚定：“天地这么大，总会有我涂山狐的容身之地。”离华听了，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着绝望。“好，好，你们都要离开，那就都离开吧！”归英长叹一声，返身飞回山中，离华带着桑姝紧随其后。刚一进洞，石壁上的图腾立刻亮了起来，瘫软的桑姝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了手脚，僵硬地向前走去。离华看着桑姝的背景，突然冷冷地对归英说：“涂山狐，这次炼珠只能成，不能败，请你务必尽力。”归英苦涩一笑：“当然。”

　　再次来到石鼎前，桑姝僵硬地走到鼎边，石鼎上的铭文流转着金光。离华与归英分别站在鼎前和鼎后，离华一扬手，桑姝便飞进了石鼎中，归英缓慢地吟唱着咒语，将桑姝身上的禁制咒一道一道撤除。桑姝渐渐苏醒，但在她完全清醒的那一刻，归英已经引出了地火，离华也开始吟咒，并随之翩然而舞，一层紫光立刻笼罩了石鼎和桑姝。桑姝听着这神异的吟诵声，脑子里一阵混乱，然后渐渐理清——是自己和氓的种种经历。“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一句纯白色的诗文显映在紫色光罩上，归英随即唱了出来，白色字痕立刻变成青色，桑姝继续想着诗句，而她的诗魂随着这些诗句丝丝缕缕地刻在了紫色光罩上，躯体越来越透亮。每一句白色的诗文随着归英的吟唱，都又会变成青色。随着桑姝的最后一丝诗魂雕镂进光罩，离华从袖中掏出几粒水玉，抛入石鼎。水玉穿过光罩，在鼎上方迸射出炫目的光华，化为光箭也一并融入光罩，归英同时完成了最后的吟诵。光罩骤然光华大盛，开始渐渐向中间缩小，最终缩成指尖大小，成了一颗青色的透明珠子。离华一收手，珠子稳稳地飞落入她掌中，石洞内的所有光亮顿时消失，隐入了黑暗。“成了。”离华轻轻地说道，可并没有太多喜悦。归英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恭喜啊，恭喜——”离华静默不语，眼泪如珍珠般滚落满襟。

　　归英凝出一簇白色的狐火，瞬间照亮了整个石洞。归英自嘲地一笑：“呵，这么多年来都与花草打交道，我们狐族的法术反倒荒废了。”不意外地看到瘫坐在地上的离华，归英叹息到：“离华，我们的愿望都实现了不是吗？我这就要离开了。不知不觉都在这里三千年了呢。”离华木然问：“你还会回来吗？”归英摇摇头：“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天地之大，总要走一走，过过不同的生活。”离华又问：“那还会再见面吗？”归英笑了，说：“这谁说得准呢？不过，有缘总能再见的。离华，我们毕竟朋友一场，你能冒险收留我这么久，我是欠着你的。日后，你若有难，我一定舍身相报。”离华苦笑一声，但一言不发。归英最后对着她郑重地施了一礼，飞身离去。洞中再次陷入黑暗，离华隐入其中，憔悴地倒地了上。

　　归英踏上岸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破云射出。与阳光同时闪耀着，是淇水中的一支白荷。白荷周围瑞气缭绕，而本身渐渐化为人形——一个样貌清秀，似乎有十二三岁的小童。归英笑吟吟地看着它变身——那应该是道法初成的花精第一次幻成人形。小童最终变成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面如白玉，发如墨云。她抬头望见归英，立即笑嘻嘻地扯过两片荷叶，裹住了自己的身体。归英见了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却抛过去一道白绫，化为白袍穿在了小童身上。小童得了衣装，高兴地向归英跑来，还像模像样地拱手拜了拜：“多谢仙人赐衣。”归英笑着说：“看你只幻作小童，想是因为修行时日还短。却能成形，原来你的修为并不低嘛。”小童答到：“我本是修行了二百年的白荷，还需百年才可成形。但昨日意外得到了上仙的泪水，受其相助，竟然今天就修成人形了。”归英略一沉思，知道白荷定是受了离华的泪水，才提前成形。可他的修为还浅，必然会受别的精怪欺负，甚至会有性命之忧。想到这小孩毕竟也是离华的一桩功德，归英说到：“白荷，你修为尚浅，不足以自保。而你提前修成人身，则与我姐姐大有因缘。不如你跟着我修行，作我徒儿，你愿意吗？”小童想了想，说：“不愿。”归英有些微怒，自己的修为放眼三界也算厉害，这小白荷竟这么不知好歹。谁知还不待她开口，小童又笑着说：“仙人你不如干脆做我母亲吧。我跟着你，我们都不孤单，多好！”归英愣了一会儿，又是大笑起来：“好，好！我竟然还收了个儿子，真好！不过，你要做我儿子，可得由我为你取名。”小童深深一揖，说：“愿得母亲赐名。”归英凝神想了想，说：“既然你本体是白荷，花当盛放为美，就叫‘启’吧。”小童又是一揖：“多谢母亲赐名。”归英拉起启的手，御起一条银练，向东方飞去，空中闪过一道白光，淇水之岸便又恢复了寂静。

　　离华手握宝珠，回到河神府。一群青衫侍女立刻围了过来，离华摆摆手说：“十日后随我上天宫，你们都去准备吧。”侍女应了声“是”，就全都散了。有几个年纪小的将是头回上天，兴奋得扑闪着眼睛，而年纪大些的却都满脸肃容，甚至面色愁郁。离华回到大殿，从青玉案下取出一个小盒，那盒子非金非玉，看起来模样普通，可打开之后，却有一股异香扑面而来，清新淡雅。青色的珠子刚滚落进盒子中，立刻光华大盛，离华连忙合上盖子，将小盒收入怀中。看看这富丽堂皇的河神底，离华竟从心底生出一丝厌恶。这就是神仙生活？在这死气沉沉的珠宝堆中，孤单一人？离华不可自抑地冷笑起来，原来这神仙就是借着天道之名来残害生灵的，原来神仙就是自己享乐，而任由百姓受苦的，原来神仙就是生活在华美的坟墓里，享受着与天齐寿，享受着万古冰冷……这样腐朽的仙界，该要被毁灭！

　　“毁灭——毁灭——”离华的心中回荡着这两个字，几乎陷入疯狂。“嘭！”琉璃镯终于受不住怒气的冲击，爆裂成了啐片。离华也被这一声突然的巨响惊得回了神。离华看了看那些碎片，挥手将它们碎成粉未，然后端庄地步回了居室，脸上的阴霾已深深藏起，换上了明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