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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朽烨的道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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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烨的道观离淮南城并不远。
辞晏以前没来过,但他听朽烨提起过,也不知处于什么目的,朽烨甚至还生动地画过一副地图给他,所以山路虽难走,找起来也不算难。
淮南多山,不乏名山望川,但此刻他们脚下站着的这座山却算不上多有名,只是一座挨着淮南的无名野山,朽烨的那座无名道观就修在这座无名山的山腰上。
无名道观没有具体位置,只能大概沿着路走,一路走上来他们踩碎了不少断木断枝,身上也挂了不少东西,有泥土,也有草木身上的刺和露水,辞晏更是从头发上拿下来一小片还沾着露水的叶子。
不知走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小弯,一座单调得有些惨败的道观落于他们眼前,三两台阶,青苔覆水,周围的乱枝有些已经腐烂了。
“把道观修在这么个地方,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只有他一个道士。”辞晏说。
黎衾递给他帕子,声音有些淡:“他后来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辞晏嗤笑一声,“他追求自在,不喜欢被人绑着,谁知道又走到哪个角落遇见哪个人了。”
黎衾已经走上前推开门,顿了一下,回头冲着辞晏说:“和你有些像。”
不喜桎梏,偏爱自由。
辞晏看着黎衾走进去,他的背脊永远都是直的,宽阔的肩膀让人觉得安心,黑衣乍然被腰带束缚进腰间是那么内敛又勾人。
辞晏看着入了神,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黎衾对这里很熟悉。
他笑着摇了下头,想把这些毫无根据的东西落下,抬步跟了上去。
道观不大,如果不是进门就供着三清像,这里更像是一间普通的住屋。
黎衾开了三清像后面的侧门走进内室,前面只供着像,后面就是真正住人的地方。
“朽烨挺讲究的,懂的也挺多,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一点都不像看起来那么年轻。”
连辞晏都觉得的不年轻,那不是一个普通道士能够给人的感觉。
内室没什么特别的,不算大的屋子里有一张靠着窗的床,和一整面墙的书,还有一张没有放任何东西桌子。许是因为这林子里的树木太高大,而这座道观又太小,内室只在右墙的高处留着一片小窗,日光照进来都有些细碎。
黎衾眼神扫过架子上的书卷,也算不得书,大概都是朽烨自己写的,统一得像是印刷的。
黎衾随手抽出来一本,翻开的时候尘埃迷了眼睛,顿了下才道:“他的确懂很多。”
辞晏凑过去看,黎衾手里拿着的是一本药书。
他从前便知道朽烨会医,但不知道他会到哪种程度。
“我虽看不懂,但觉得他应当本事挺大的。”辞晏移开眼,他对医术向来不怎么有兴趣。
黎衾合上书放回原位,他看过祝郁的医书,所以有些东西他记得。
“这里面一些东西和雀谷的很像。”
辞晏去拿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书抽出来:“是吗,那不知道是他教雀谷的还是雀谷教他的。”
黎衾没搭话,辞晏说这话也没想着让黎衾回答,两人极有默契地沉默下来。
朽烨这屋子里的东西足够他们看了。
辞晏随意翻着手上的书卷,这里面记载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是朽烨自己写的传记,记载了很多他从前的事情。
辞晏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了,他的声音散在屋子里:“淮南上次大旱是什么时候?”
黎衾:“有三千年了。”
淮南和苏落一样,多雨,很少大旱,仅有的那么几次黎衾记得也很清楚。
辞晏没说话,那双眼睛难得没有笑意。
黎衾意识到什么,从辞晏手里轻而易举抽过那本书册。
上面那句话很短,短得像是随手写下的一句抱怨和不满。
——淮南忽然大旱,难道那群人又不管事了?
黎衾目光顿了顿,落其中三个字上,辞晏呼出一口气,笑道:“看来他活的真的很长。”
从前辞晏试探过也问过朽烨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情,但朽烨要么是装傻充愣,要么是敷衍着一句话带过,任谁都能看出他不愿意提及这些。
辞晏不是喜欢究根结底的人,他能感觉到朽烨不会伤害他,既然朽烨不愿意说,他也就不会多问。
朽烨带着他的那几年教会了他不少人世间的东西,那是才三岁的他学不到的,云家人也不会教的,纵使那段在他的一生中日子不算长,但依旧足够他感激。
“他知道的也不少。”黎衾道。
世间人总是会在一些解释不通的事情中造出一个神来,比如大旱之下天降甘霖,比如一夜之间花开满城。也有那么有些人知道有归墟这么一个地方,但却对于其中很多事情知之甚少。
归墟一直都存在在人世间,但归墟也从不愿意让世人真正看清。
可朽烨这句话却像是对归墟的事情了如指掌。
辞晏逆光站着,表情被模糊:“归墟有我没见过的人吗?”
辞晏在归墟待了一千年,该见过的不该见过的也因为自己的身份还有和黎衾的关系都打过照面,他虽并不能对上所有人的姓名,但脸是记得的。
如果朽烨是归墟的人,他不可能认不出,即使变换容貌,他也依旧可以嗅到熟悉的味道。
“没有,归墟人本就不多。”
人不多,辞晏那一千年也见了个够。
辞晏轻眨眼睛:“那这世上,还有谁能活这么久呢。”
即使是诸如画师府一类的门派,也不会有活了三千年的人。
“或许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黎衾又抽出一本书册,“也或许是认识了什么人。”
灰暗的内室里除了布满灰尘的桌椅和床就是书册,辞晏手一抬,将椅子放到黎衾面前:“坐着看吧,站久了累。”
椅子刚被清理过,很干净。
黎衾抿了下唇,眼眶中闪过一丝懊恼,按着他坐了下来:“你坐。”
肩膀上的手力道并不大,但就是让人无法抗拒,辞晏不愿意挣扎也不推脱,顺着那股力道坐了下来。
辞晏看书看得犯了困,将手中的书倒扣在腿上,抬头望着坐在书案上的黎衾。
“淮南最近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这里除了这些书册也没有什么了,不知道淮落禾他们在云府发现什么没有。”
黎衾点头,又翻过一页:“很困?”
倒不是真的困,只是看别人的生平实在太无聊。朽烨这个人看着正儿八经的,但写起这些东西来居然跟写皇帝的起居录似的,连早中晚吃了什么都得记。
辞晏刚要开口,却有人风风火火从外闯进来。
他们走的时候和淮落禾说过,辞晏还将那张朽烨留给自己的地图给了淮落禾,更何况也不知为什么,淮落禾和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只要知道了人大概的位置,想要找过来也不算太难。
“林阳出事了。”淮落禾跑出了汗,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上,晕染出黑色阴影。
辞晏起身:“怎么回事?”
淮落禾解释不清,只叫他们回去自己看。
三人匆匆回到云响客栈,客栈里一切如常,淮落禾又带着二人上楼,辞晏打开林阳的房门之后诡异地顿了下。
“他这是……当爹了?”辞晏语气说不上好还是坏,眉尾轻轻扬了下。
林阳整个人都快要疯了,看见辞晏就像见着了救命稻草似的:“你们终于回来了!”
他都快哭出声。
“回来了。”辞晏应了声,走进来,坐在林阳对面,“这是……没娶媳妇儿就抱上孩子了?”
林阳欲哭无泪:“你就别笑话我了。”
黎衾一直在最后,等到辞晏走进去了才终于看见里头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一瞬,然后看向淮落禾。
淮落禾尴尬笑了一声:“林阳突然多了个孩子,怪吓人的。”
这种事把归墟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都要吓坏了,各种妖魔鬼怪她都不带怕的,可这么小孩子她真是第一次接触,抓在手里都怕力气太大把人给抓死。
“哪里来的孩子?”辞晏问。
林阳抱孩子的姿势对孩子来说并不舒服,但怀里的孩子却不吵闹,睁着大眼睛到处乱看,偶尔和辞晏对上眼神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林阳说:“捡的。”
“这孩子怎么和你长得有点像。”辞晏眯起眼睛,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淮落禾赞同辞晏:“我也觉得。”
林阳:“……”
“今天早上突然出现的,与我没关系……”
林阳简直恨不得跳进哪条河里面以示清白,但淮南城的治安好得要命,他前脚跳下去后脚巡街的捕头就能把他捞起来。
“今天有人进来过?”黎衾问。
林阳老实摇头:“没有,我昨夜在门口贴了符,进来不会不被发现的。”他发现孩子后第一时间就冲去找淮落禾了。
“这点警惕心我还是有的。”林阳一本正经,他虽然并不厉害,但起码的防范心还是有的,不至于自己身边被塞了个人都不知道。
辞晏挑眉,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孩面前晃了晃:“难不成这孩子是凭空出现的吗?”
小孩立刻就抓住了他的手。
“辞晏,这小孩挺喜欢你的。”林阳晃了两下,晃得小孩直乐。
辞晏立刻抽出手,起身划清界限,掀起眼皮看他:“我看他还是更喜欢你,与我没什么缘分。”
林阳:“……”
不过他确实在第一眼看到这孩子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
就好像,曾经他和这个人十分亲密熟悉一样。
林阳看着看着入了神,想要从抓不住的回忆里翻出点蛛丝马迹。
小孩的手在他眼前乱晃,胖嘟嘟握成拳头,他目光忽地一顿,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失神的眼慢慢聚焦。
“哥?!”
林阳惊得差点把孩子扔出去,但身体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又往回搂了一些,瞳孔紧紧缩着,像是受到了惊吓,又像是找到了宝藏。
淮落禾皱着眉,指着那小孩:“你是在叫他吗?”
林阳猛地点头,将小孩放在桌上,抓住小孩乱晃的那只手,将衣服推得上了些:“这伤疤是我哥十岁那年冬天烧水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一模一样!”
被林阳举起的那只手很小,皮肤是小孩该有的白嫩细腻,可唯独虎口处有一道狰狞老旧的伤疤。
林阳指着那块伤疤给三人看:“这个伤疤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样上面圆下面细长,很像一条蝌蚪。”
这块伤疤很长一段时间是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因为父母早逝,林阳的童年总是患得患失,尤其是在夜里,他的感官被放到最大,天地间仿佛只有他是清醒着的,他与一切格格不入。孤独几乎要把一个小孩溺死,每当这时候他总会去抓林海的手,摸到那块伤疤,那个形状,这是他与人间的联系。
辞晏听完后若有所思看着那小孩。
林阳迫切地看向黎衾:“大人,这孩子一定和我哥有关系!”
黎衾没有说话,他伸手去碰那小孩,触感温热,眼神清明,是活人。
“你哥不是死了吗?”淮落禾犹豫一会儿还是说了,“去年他跟着夙问游历的时候不是……”
林海当年死的时候是尸骨无存的。
也是因为这样,夙问才对林阳格外看重和宽容。
林阳怔愣在原地,手指不自然蜷缩起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多一件也不奇怪吧。”
“而且我哥死才一年多……”
一年多,很多事情都来得及改变,很多事也不能盖棺定论。
淮落禾叹气,她对林海的死并不清楚,只知道那次游历回来夙问的确受了很重的伤,祝郁在药房里泡得三里外都能闻见药味才救活的他。
但仅仅一年,投胎是投不了这么快的。
黎衾问林阳:“你觉得他是林海?”
桌上的小孩转着大眼睛,似乎在努力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到底年纪小,大人的话对他来说太过难懂,眉头越听越皱。
林阳伸手轻轻把他的眉头抚平:“一开始没这么想,但心里一旦开了那个口子,我越看他越觉得像我哥。”
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期盼,就容易疯魔。
林阳没疯魔,但他确实在奢求一些东西。
他并不知道林海小时候的样子,虽然街坊邻里们也总说他们俩兄弟小时候长得像,但毕竟他也无法看见他自己和林海小时候的样子,只是很可惜,长大后的他们不太像。
一开始看着这小孩他总有一股熟悉感,这也是他没有把小孩交去官府的原因之一。但这么小的孩子看脸其实看不出什么,而在看到伤疤之后,他彻底找到了那股熟悉感的来源,也有了一个让他内心根本就无法抗拒和否认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