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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你花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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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花了很多年才复原的阵法?”黎衾淡淡开口,“别拿薛少言做你发疯的借口。”
何话奇笑了笑:“我哪里叫疯?疯的人怎么能知道自己杀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算为民除害了。”
他杀的都是苏落府衙关押的犯人。
“你为民除的哪门子害,”淮落禾嘲讽道,“亏你还是大理寺出身,刑罚既定要你多管什么闲事?夙问当初怎么就从那么多人中挑上你了呢。”
何话奇不怒反笑,用袖子轻轻擦着脸上的血:“是啊,多亏了师父当初刚正清明,连带着别人也觉着被他教出来的我也是那样的人。”
何话奇和夙问严格来说算不上师兄弟,薛少言曾直言自己教不了夙问,他没那个资格,所以夙问为表敬重一直以老师相称,可两人之间并未行过真正的拜师礼。他和何话奇学的东西也并不同,平日碰不到一块,说不上熟悉,但因为夙问很喜欢薛少言这个老师,爱屋及乌与何话奇也算得上有几分交情。
“你们知道嚣晴那个阵法哪里学来的吗?”何话奇忽然说。
不待面前的几人回答又兀自低头笑:“和我一样,其实都是从师父身上学来的啊。他们可是很好的朋友。”
难怪薛少言会知道嚣晴在哪儿,难怪薛少言在门外那么多天嚣晴却不杀他,难怪这座宅子的布局这样奇特,难怪即使看到了那一院子尸体薛少言还是没有和嚣晴动手。
因为他们本就是至交好友。
薛少言是妖,嚣晴也拥有无尽寿命,谁也不知哪一年,他们在这个世间的某个角落相遇了。
黎衾将门推得开了一些,缓步走进屋内:“你现在想用这个阵法复活薛少言?”
“是啊。”何话奇目光死死盯着黎衾,“大人就算为了盛京的那位也不会让师父就这样消散的吧。”
夙问这些年一直在找薛少言的遗体,认识黎衾的人都说这个人冰冷无情,可只要熟悉一点就能知道,他的心里其实揣着这世间难得的柔软。
当年薛少言的死讯是由何话奇带回盛京的,对外只说薛少言路中遇到了饿极的横匪惨遭毒手,真正的死因只有少数人知道。
“世人都说大人心硬得跟铁似的,你就不怕薛少言真的不存在了白忙活这一场?”辞晏笑着问。
何话奇却反问:“您也说了是世人,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您不是最该清楚的吗?”
这话说得辞晏没法反驳,也不愿意反驳,只得哼笑了一声。
这时,淮落禾背上背着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似乎是被他们的动静声音搅了安眠,慢慢睁开眼睛。
苏见月混沌又清澈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意识到自己正趴在淮落禾背上之后又连忙从淮落禾身上下来,匆匆道了句:“多谢姑娘。”
淮落禾摆摆手:“无事,”她伸臂拦住了她想要过去的路,“他已经疯了,你最好还是别过去。”
何话奇并不说话,黎衾走进之后挡住了光源,黑暗盖住了他看向苏见月的眼神,身上的血腥味浓厚得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让人不愿意靠近。
苏见月不意外他的模样,她低头叹了一声:“可是没有他,我活不了。”
“他手上沾的血有一半是因为我。”
为了给她续命,杀了很多人,从前她恍恍惚惚的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她就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这儿了。
苏见月绕过淮落禾的手,慢慢走向何话奇,像姐姐一样轻柔地用帕子样擦拭何话奇脸上的血污。
“你也看见了,这法阵不灵,我这样,也算不上是个人。”苏见月低声和他说。
“可是现在有那东西了。”何话奇轻声道。
苏见月依旧摇头:“但你和师父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何话奇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倒对你要怎么用这东西有点好奇,”辞晏掂了掂手里的鱼骨,“你要怎么用呢?”
何话奇看向他。
他顿了顿,“左右最后都会死,比起死在诸位的手里,我更愿意是自己作茧自缚……若是诸位能陪葬是再好不过了。”
淮落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种荒谬甚至让她笑不出来,只剩下满腔怒意,觉得眼前的人疯得彻底。
他居然说,想要他们陪葬?
淮落禾很久都没被这么挑衅了,她的浑身血肉都在叫嚣着冲上去给那个人一刀。
“薛少言死了,”黎衾的眼神和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你要是想用他做借口趁早改口。”
他不相信何话奇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薛少言,他太懂想要救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可他并没有从何话奇身上感受到那种难挨挣扎。他往前走了几步,一脚踩在法阵上。
何话奇瞳孔紧缩,身体忽然开始发抖。
随后,整个法阵的红光开始动荡,门窗被震开,月光悄无声息爬进来,旁边的尸体却是安然无恙,只法阵好像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彼岸花,何话奇想要维持法阵,但他到底没有那个能力。
“你是凭什么认为,我会留手?”黎衾垂眼看着他,“我不会去拦一个想要死的人。”
他尊重每一个人对自己生命的选择,即使是在碧落海中,他也会给那些来到那个地方的人一个机会。
如果他们不愿意成为被摒弃欲望和俗念的人,他们可以选择再次回到人间,天地之大自在逍遥,生死有命,却不必背负所谓的世间重担。
薛少言修炼了至少千年以上,那间密室不仅有他的机关,还有他用尽法术设下的禁止。
何话奇说他不愿意去打扰薛少言,但黎衾却觉得是他进不去。薛少言要死很简单,黎衾想不通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困住。
“他凭什么死。”何话奇嘴角溢出血,他掏出几张符纸,双指抹了自己嘴角的血,在符纸上面画,但他终究学艺不精。
“他是不舍得杀自己的徒弟,但他会很杀手上沾了上百条人命的畜生。”辞晏把玩着手里的鱼骨,看着跪在地上不停画符的人,“他要是活过来了,你大概也瞒不住吧?”
“李纳那么聪明不也被瞒了半生!”何话奇低吼道。
法阵已经被黎衾那一脚踏破,苏见月过去想要扶起他却反被他推开。
淮落禾眼疾手快将被推得踉跄的苏见月扯到自己身后,冷冷地看着何话奇。
何话奇本就在竹林里受了伤,现在法阵塌毁的反噬更是让他五脏六腑犹如刀割。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落在法阵上面,直到这个法阵全然崩塌,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浑身脱力躺在法阵中央。
辞晏说:“鱼骨在青衣河底消失,你是亲眼看着木野的动作的,那么是什么让你未卜先知呢?”
何话奇抬起头,眸里似乎有血光,他却依旧还在回答辞晏的上一句话:“我凭什么要关心他的想法?我偏想让他一辈子都陪在我身边。”
顿了顿,他闭了眼睛,居然笑起来:“不过如今这样也好。我死了,你们也真的能给我们陪葬,不算寂寞。”
淮落禾听见他这话赶紧“呸”了一声,大怒:“谁要和你一起死!别做白日梦!”
“是吗?”何话奇张开眼睛,他已经很累了,好像说一句话就能费尽他全部的力气,“大人不记得自己少了几个时辰吗?”
黎衾当然记得。
“所以?”
淮落禾不知道何话奇从前是装得好还是没疯得那么彻底,他咧嘴笑着,血被手胡乱抹了后糊了嘴角,亮着白牙:“因为你们中了同心符啊。”
他笑出眼泪:“为了方便救她,见月楼那间房常年燃着含有同心符的香,你们是子符,我喝了母符。”
“我死了,你们怎么能活呢。”
黎衾有限的记忆中自己对符咒没什么研究,但他潜意识里似乎懂这些东西。同心符,同心同命,母符控制子符,主宰子符的意志和行为,甚至是记忆。
“看来你也不是不学无术。”黎衾平静地说。
辞晏配合着先做出了一个讶异的表情,随即微笑着问:“你对我们做了什么?让我们昏迷了?”
何话奇看了一眼他,否认道:“我只是让你们不要坏事,这阵法画起来太复杂,耗时长了些。”
不等其他人说话,他又自顾自喃喃道:“所以我说让你们陪葬是真的。”
“……”
大概人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都是这样——要么变得分外清明平静,要么疯癫得不成人样。何话奇毫无疑问是后者,淮落禾此刻是真的很想揍他。
黎衾伸手去握了一下辞晏的手,转头看了淮落禾一眼,淮落禾立刻心领神会:“有的,秦榛什么都给我了,里面应该有。”
她顶着林阳艳羡的目光从身上掏出来一把符,细细翻找了两下又抽出三张符,将一张给了辞晏,一张给了黎衾,又示意林阳看住苏见月,然后走到何话奇身边一脚踹下去,将人踹在地上。
“谁要给你陪葬!”
她又踢了两下,何话奇始终没有反应,也不知是没有力气反抗还是不想反抗。
淮落禾又拿出被何话奇挣脱掉的绳子去绑住何话奇,将最后一张符纸贴在他的眉心。
淮落禾双指并拢隔空点了下何话奇的眉心,符纸慢慢没入三人的身体,何话奇的身体忽然开始抽动,苏见月想要往前,林阳却比她快一步挡住了她。
“苏姑娘,你别太伤心。”林阳说。
苏见月看向他身后,何话奇已经安静下来,脑袋无力地垂下来,那模样居然和死人没什么分别了。苏见月收回视线冲林阳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符纸彻底融化在三人身体里,子符若是死了母符不受任何影响,黎衾和辞晏眼都没眨,何话奇却彻底倒了下去。
血腥味浓重的屋里,何话奇此生的最后一眼是对着天上的月亮,身体融化在了他所执着的法阵里。
“他杀了太多人,不会有下辈子了。”黎衾看着苏见月说。
苏见月抬头笑笑,声音和弗雨的一样,但语调却很容易分辨:“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我吧。”
她才是十年前所有事情的亲历者,就连最初死的都是她,即便是一直清醒着的弗雨,也不会有她知道的那么详尽。
“这法阵是用人的灵魂凝结的,这些年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慢慢结成了这么个阵,多歹毒的东西。”淮落禾将旁边的尸体收进敷灵瓶中,她已经见过许多死亡,但看到这种场景时还是会不舒服。
辞晏微皱着眉头,方才拿到鱼骨的那一刻里面沉寂的灵魂其实已经在自主和他融合,但是这次的感觉和上次有些不一样。
“怎么了?”黎衾问他。
辞晏摇摇头:“回去说。”
出了这座宅子又是竹林,黎衾转身看了眼,这座承载了太多血腥和肮脏的宅子化为风消散在天地。
苏见月脚步顿了一下,在淮落禾看过来之前跟上了他们。
“明天太阳再升起的时候苏落城大概要乱上一会儿,”辞晏感叹道,接着他又笑了笑,“不过以后大概没那么多死于非命的人了。”
“嗯。”黎衾轻轻点头。
马车走到城门口时林阳大老远就看到有个人影在等着。
林阳打了个大哈欠:“祝大哥不会累的吗?这么晚了还等我们。”
他已经累得可以倒头就睡了。
马车停下来,几人都下来了,黎衾扫了一眼旁边停着的马车:“现在要走?”
天还没亮。
祝郁点点头:“那位身体出了问题我是该回去的。”他拿出几瓶药塞给林阳,“一些外伤药,也有解毒的药丸,还有一些迷药……你好好留着防身。”
林阳和黎衾他们终究不同,虽然祝郁不知道他们之后会经历什么,但是多些保障总是好的。
林阳捧着满怀药眼眶发酸,不过他是下定了决心要跟着黎衾他们的,不能总是哭哭啼啼的,他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祝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将来回去看你。”
祝郁拍拍他的头:“好,我等着你回来。”
和林阳说完,祝郁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想多久就坦荡看向了苏见月。
“姑娘的身体有些问题?我这里恰好有一张方子可以调理。”他从怀着拿出那张方子交给苏见月。
但苏见月却没接,她浅淡的笑了一下:“多谢,不过我不需要了。”
祝郁看了看她,也没勉强,在众人的目送下上了自己的马车,匆匆又道了一声别就踩着月色走了。
几人辗转最后还是到了见月楼。
店小二正打着哈欠,瞧见大半夜还来这么多人眼睛都是直的,再一瞧,有两个是昨日来过的,再仔细一瞧,里面还有他们东家,走在两位眼生却不容忽视的客人前头。
“几位稍等,我这就为几位安排酒菜。”店小二打了个激灵,也绝口不提钱的事情,猫着腰刚要走就被叫停了。
“麻烦沏壶新鲜的茶来。”辞晏目光温和。
店小二对上那样一张脸又清醒不少,甚至脸还有些红了:“不麻烦的不麻烦的,几位先上面请。”
虽然苏见月一直没说话,但店小二明白他们要去哪里还是苏见月说了算的,这儿用不着他来招呼,他也就只能做些跑腿的小活儿了。
几人虽然都只来过一次,但对这儿摆设都算得上熟悉,进了门站的站坐的坐,等店小二将茶点送进来一直倚靠在门边的辞晏才将门关上。
“各位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苏见月倒了一杯茶给淮落禾,冲她温柔笑笑。
见月楼布置得一向很雅致,包厢内一直熏着香,桌上放着几株开得正艳的桃花,黎衾原本没有坐下,但他面无表情站着俯视人的时候显得有点咄咄逼人,想了想,他还是坐在了窗边榻上。
“当年的事情,全部。”黎衾问得很直白,一点都不客气,但语气却没有先前对何话奇那样冷了。
苏见月好像早就知道黎衾会问什么似的,又或许是因为那段记忆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脱口而出,将何话奇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这座宅子是师父设计的,嚣晴也不愿意伤他,所以他硬闯进来也没什么事。”
前面的事情和何话奇说得差不多,黎衾几人大概也没什么想知道的了,苏见月便直接从变故发生的那一日讲起。
薛少言和嚣晴的过往这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就连她都是带着三分猜想。
苏见月被嚣晴抓进去以后就陷入了昏迷。
嚣晴种过一种白色的迷迭草,淬出汁掺入香中会让人昏沉无力,但头脑却又异常清醒。
“师父进来后发生的事情我记得不算很清楚,我那时太想挣扎药效反而越重,只记得师父和嚣晴说了句‘这不可能做到’,然后嚣晴就忽然一掌把师父掀翻在地。”
那天的苏见月脑子一直都是混沌的,迷迭草虽然让她的意识保持清醒,但身体是确确实实没有力气,意识清醒和身体昏沉交织着的感觉并不比昏迷好受。她想要动一下站起来去扶起薛少言,但是下一刻她就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自己,从地底沾着她的鞋,扎破了鞋底连着她的血肉,她压根无法摆脱那根提着她的线,只能坐在原地。
不过好在嚣晴并不打算对薛少言做什么,将他放到一边也没管了,然后就转身继续盯着坐在法阵中间的苏见月。
他眸底异常炽热,苏见月艰难地睁着眼睛,整个人仿佛被扎进冰里——嚣晴的眼神像一只不通人性的牲畜见到了血淋淋的鲜肉,仿佛随时随地就要扑上来将她撕碎了。
薛少言与嚣晴互引为至交好友,他比谁都知道嚣晴心里在想什么。
苏见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被撕裂开,同时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从身体里挤出来,灵魂和□□的撕割将她折磨得快要昏过去,可她的身体却连痛都没有力气了。
再然后,她就感觉到身体一轻,那些痛苦好像化为一阵风,从打开的门跑出去到天涯海角。
她低头看着横贯自己身体的剑,又或许不是剑。那一刻她居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