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40、第 40 章 辞晏抬头看

　　辞晏抬头看着竹林上方的圆月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

　　黎衾将他拉起来，扫去他身上沾上的绿叶，见他笑得实在开心，忍不住问：“笑什么？”

　　“我们黎衾大人也有被人算计的一天。”辞晏憋着笑也帮黎衾摘掉头上的叶子，“这也算是独一份了吧。”

　　黎衾没理他这些话，他也不恼怒，仔细观察这片林子，他们入见月楼时不过未时，可如今这天瞧着却像是已到了戌时。

　　“这里不是幻境。”黎衾说。

　　“是。所以……我们少的那两个时辰去哪儿了。”辞晏点头，收起了玩笑，他们睁眼便到了这里，而这片竹林其实再普通不过，若说有什么特别便是犷骞曾在这里布下过幻境，但如今一点幻境的痕迹都已经没有了。

　　寒气沾染草木味侵入骨骼，月色洒落一地斑驳，黎衾踩着摇晃的竹影，辞晏跟在他后面晃着，有一搭没一搭乱扯：“这竹子郁郁葱葱长得倒是挺好的，就是可惜了这地界不太好。”

　　黎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外袍脱了下来罩在辞晏身上。

　　黎衾只比他高一点，这袍子在辞晏身上并不显矮小，反而恰到好处贴合。

　　“我可没说我冷啊。”辞晏说。这袍子和他今天的这身衣裳其实不太搭，但架不住给袍子的人实在合他心意。

　　“是我硬要给你。”黎衾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不远处就是他们待过的驿站，黎衾停了下来。

　　辞晏低头笑，随手又拍了下长到手边的野草，跟着黎衾到了驿站前。

　　“你觉得何话奇在里面？”

　　黎衾点头：“阵法把我们送来时我把他也扯进来了，无论他有没有打算来，他都会来。”

　　“可是你怎么确定是这儿？”辞晏的嘴唇有些发白，黎衾垂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捻了捻，将发白的唇揉得慢慢红了。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辞晏愣了一下，心猛地一跳，脚却像在土里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任他动作，眼神扫着黎衾的脸。

　　黎衾看着嘴唇的颜色变得熟悉后才松了手，揉捻了一下手指，那些还来不及感受的东西和手心的温度一起散在风里，他推开驿站的门，走了进去。

　　辞晏从身上摸出火折子，微弱在光在两个人中间晃动，这间驿站比他们走时要好很多，明显被人打理过了，想来是何话奇安排的。

　　但既然已经安排人打扫过了，那这间驿站就不应该还是这种无人管理的状态，可他们都走到二楼都没到半个影子。

　　辞晏打开他和黎衾曾经进去过的房间，烛台上换了新的蜡烛，他挥手将这些蜡烛点燃，整间屋子被变得通亮。

　　这间屋子也被收拾过了，

　　“他还真的能凭空消失？”辞晏将这间房翻了个遍，除了他和黎衾，其他的东西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他没那个能耐。”黎衾道。

　　辞晏说：“狼妖在‘方先生’的帮助下来找我寻仇，可朽烨却让云家去找方先生救命，这两个会是同一个人么。”

　　帮助犷骞收集犷骜魂魄布下幻境的人，也是曾经能够救下云锦的人，自从来到苏落，发生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和云家有关。

　　“找出来问问就知道了。”黎衾盯着烛火，眸子里情绪晦涩。

　　国安寺后院中的花落了几株，粉白的花瓣落在月光里别有一番风味。

　　淮落禾占了辞晏的躺椅，幽幽看着天空。

　　现在的夜里已经开始有些虫鸣，林阳打着哈欠从屋内走出来：“大人和辞晏还没回来吗？”

　　淮落禾正面对院门站着，闻言转过身，十分幽怨：“我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抛弃我们取到东西提前跑了。”

　　“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林阳有些担心。

　　淮落禾嗤笑一声，有些不屑：“谁能伤害大人啊？”

　　可有些话不说还好，一旦说了什么口子就好像开了。淮落禾轻描淡写说完这句话后心中忽然一紧，随即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有些慌，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是苍龙出事的时候，那时她和黎衾正在人间，她没当回事。

　　好像是为了预示她，林阳忽然叫了一声，捂着胸口蹲下来。

　　淮落禾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她立刻站起来去扶住林阳：“你怎么了？”

　　林阳摇摇头，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贴着胸口的物件，是装着江宁城客栈尸体的敷灵瓶，就是这东西刚才烫了他一下。

　　“小、小大人，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林阳觉得自己手里拿着千斤重的火石，烫得他手心都要开花了。

　　淮落禾脸色猛地沉了下去，府衙查证之后发现江宁客栈这些死去淮南的百姓家中的确都没有其他亲人了，甚至连所谓的亲戚和熟人都找不到几个，他们和外界来往少得可怜。这样的人死了往山里一丢都没人会发现，也难得凑齐，可偏偏就垒成人墙放在了一个客栈的后院。

　　淮落禾从林阳接过敷灵瓶，也不知是她体质特殊还是林阳太细皮嫩肉了，淮落禾并没有感觉到那种灼人的滚烫。她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瓶盖，浓郁的花香从瓶内传出来瞬间将整个院子淹没，一具一具白花花的□□随着这阵香蔓延展开在院子里。

　　纵然在江宁已经见过，但林阳看着渐渐垒起来的尸体胃里还是不适，他压下胸口的闷，走过去取下了檐上的灯笼，好将这片地方照得更亮一些。

　　“饿了吗？还是困了？”黎衾看向坐着一动不动的辞晏，这具身体到底是肉体凡胎，他的灵魂又不全，灵力能少动用就少动用，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还撑得住，”辞晏站起来，“这片竹林也就这里有点古怪，他藏得可真好。”

　　“嗯。”黎衾余光看着他，忽然一顿，耳边有水声潺潺流过，“好像有密室，我听见水声了。”

　　声音很小，细微到像错觉，但黎衾的确听见了。

　　辞晏绕着屋子走了几圈，这间屋子在二楼中间，底下恰好有一大块是连着一楼的，按道理不会有地下室一类的东西，旁边一间屋子连着一间，横向的暗室更是不会有。

　　“是在这里吗？”辞晏问。

　　黎衾点头：“这里听的最清楚。”

　　“这就怪了。”辞晏打开窗户，“上次是幻境，这次是密室，这屋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才让他们把地方都选在了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其实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但他们上一次进来时直接入了幻境，后来出来时也没有细看，黎衾回忆着这里与幻境相似的地方。事到如今，他不相信何话奇与狼妖没有牵连，这样一来有些事情便能解释通了。

　　“一只狼妖逃窜了这么久甚至混在苏落城外的驿站都无人知晓，原来负责拿凶的何话奇大人和他是一伙的，”辞晏手指轻轻敲着窗台，“大人，你这位下属可真不简单。”

　　黎衾看了眼他，辞晏眼里全是狡黠的笑意。

　　“来，你看这里。”辞晏忽然收了笑正经起来，黎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狭小简陋的梳妆台上静静放着一块白玉，因为灯火染色所以看着并不明显。

　　黎衾瞬间想起来林涑雨从京城给云锦带回的那块玉。

　　辞晏没说话也没动作，安静地偏头看着黎衾。

　　黎衾拿起那块玉细细地看，经过这么多年的蹉跎，玉的光泽已经不复从前，但林涑雨选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凡品，这块玉依旧算得上细腻白皙，只是右下角缺了一小块，缺口中有像红藤蔓一样蜿蜒攀爬的红丝。

　　黎衾用指腹轻轻擦，这是大概当年融进去的血。

　　“这何话奇的能耐也太大了些，”辞晏说，“陆家庄那件事都有他的手脚么。”

　　“那会儿他才多大？手从那么久之前就开始伸了吗，”辞晏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黎衾，他是在问自己，“他想用来做什么呢。”

　　这块玉云锦从不离身，那场大火后辞晏被朽烨带着离开前曾经回去去找过，但没找到，辞晏一直以为这块玉消失在了火里。

　　“你知道他想做什么？”黎衾敏锐地察觉到了辞晏话里暗含的意思，他一直都知道辞晏有一些东西都瞒着他，但只要不涉及到辞晏的安慰他都可以暂时不在意。

　　辞晏借着烛火看向黎衾的眼睛，“苍老天生地长，由天地诞育……知道苍龙灵魂有什么用么？”辞晏的眼睛陷进烛火里，那双眼睛包含的东西太多太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苍龙被天地灵气孕育，至纯至净，全身上下都是至宝，但苍老强大，没有人敢真的打他的主意，他身上的那些宝贝究竟有什么大概也只有苍龙本人才会知道。

　　“增强寿元，凝聚灵气。”黎衾说，这是从陆家庄那棵柳树身上得知的。

　　柳树在得到苍龙灵魂之后修为长进了不少，甚至能瞒住那么多人私自离开黄泉。

　　“不仅仅如此，”辞晏的话在烛火下飘渺，“苍龙的灵魂有聚灵之效，换而言之，能只要灵魂没有彻底消散于天地，就能起死回生。”

　　灵不彻底散于天地即可重生。

　　黎衾回想起来云锦的魂魄，狼妖的法阵本就是灼烧灵魂，但柳树却能让云锦以魂魄存活这么多年，当时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如今却是全都明了。

　　——云锦的灵魂和辞晏的那片灵魂是连在一起的。

　　“因为苍龙的灵魂能补足有缺陷的灵魂，天生地养，能够与这世间的一切融合。”辞晏接着说，“狼妖大概也是打了这个主意。”

　　灵魂有损大多无法转世，因为那些残缺的灵魂渡不过忘川，它们极其容易被那些盘踞在忘川河底虎视眈眈的恶灵吞噬。而有些即使渡过了忘川，灵魂有损下一世也不会圆满，大多都是早衰之相或残缺之身。

　　黎衾又想到李纳，想到桃花林里那片熟悉的气息，想到那块鱼骨。

　　“何华奇是个活生生的人，苦心经营那么多年应该是想复活某个人。”辞晏看着黎衾说。至于复活谁，他和黎衾心里都已经有猜测，毕竟和苏见月还有何话奇同时有关系的他们知道的也就那么一个。

　　但，连黎衾和妄姝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传到

　　“还有谁知道？”黎衾在袖子里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垂着眼问。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此恰好的事情都有人在背后算计，而这个人一定会知道苍龙的秘密。

　　“据我所知，除了我和朽晔就没了，但他不会害我。”辞晏斩钉截铁，“最初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这些，很多事情都是他告诉我的。”

　　如果朽晔存了心思，那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出手是在再好不过的选择，何至于将他救下来。

　　“这种事情也只有用过或看过的人才能知道。”黎衾抬眼看他，那些未说出来的话他们心里都明白。

　　“嗯，”辞晏应了声，“我问过他怎么知道的，但他没说。”

　　辞晏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当年他虽一直留有记忆，但到底还是小孩，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只记得有一日云绣带着他去找云锦和林涑雨时并没有看见两人，但唤了两声后再转身两人便忽然从柜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低头思索了一番，忽然抬手将玉佩按在桌上：“如果他拿到了这枚玉佩，他就一定见过柳妖。”

　　何话奇既然接触过苍龙的灵魂甚至还找去了陆家庄，那么柳妖就不会躲过他的眼睛，就像辞晏路过时立马就感知到了一样。

　　白玉从那块缺角开始破碎，裂痕像游移的黑色线虫蜿蜒，整块玉按照纹路碎开，一道法阵结成的红木门虚影出现在玉佩上方。

　　这块玉有穿梭空间的能力，应该就是何话奇留在这房中通往暗室的钥匙了。

　　刻意留给他们的。

　　“他见过柳妖却没从它身上拿走什么，甚至还让它好端端活了这么多年。”黎衾说。

　　柳妖在陆家庄杀人无数，身上还有苍龙的那点灵魂，于公于私何话奇都不应该放过它，可柳妖的的确确活了这么久。

　　辞晏和黎衾都记得柳妖死前的话，或许柳妖身后的人和何话奇身后的人会是同一个。

　　辞晏看着黎衾：“嗯。你走前面？”

　　黎衾点点头，走进了这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