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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黎衾回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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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衾回到春临院时只剩了辞晏一人,他进来时看了眼牌匾,什么都没说。
门口的灯笼灭了一只,花也落了许多,辞晏背靠在栏杆上,整座院子此刻都显得有几分寥落。
“回来了?”辞晏动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像潋滟的桃花落进水里,荡开一层一层细腻晃动的涟漪。
黎衾站在辞晏面前,所有的光都被挡住,他低着头,目光不冷不淡落在辞晏身上,身体却挨得极近。
“怎么不说话?”辞晏想要站起来,但空间太小了,他只能坐着栏杆上抬头望着黎衾。
“回家吧。”
黎衾伸出手,手心很白,骨节突出。辞晏忽然想起来从前黎衾的茧是很厚的,但他总爱去摸那块地方,再后来黎衾很少用剑了,那层茧就变薄了很多,变得有点柔软。
辞晏握住黎衾的手,顺着他给的力站起来,只感觉到那层茧现在好像又有了。
“文渊帝没事?”他很快把手抽回去。
手心骤然一空,黎衾虚握了下手,推开院门:“已经没事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辞晏也没问,只是忽然停住然后转身指着院门上高挂的牌匾:“怎么样?喜欢吗?”
黎衾顺着他的话转头,牌匾在月下披上了一层纱布,上面的字黎衾觉得有点熟悉,和雪归崖外面的那块石头上的很像。
“一块带走吧。”他伸手,牌匾自上而下落入他的袖间。
辞晏抱臂,饶有趣味又带点试探地看着他:“不在这儿待了?”
“不待了。”黎衾道,“去淮南,然后再去霄阳。”
辞晏没说话,站着听他说。
“灵魂缺失,□□又因为过度使用灵力经脉破损……”他伸手拉过辞晏的手腕,像是妥协,“不要想着躲我……行吗。”
黎衾的声音甚至比平常还要温和,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连抓着手腕的手都是温柔地圈住,没有用力。
辞晏看着黎衾,眼里没有了无所谓的笑意,他垂下眼睛:“没有躲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真的没多大事。”
他叹了口气,这点痛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但他真的不想看到黎衾因为他难受。
黎衾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回家吧。”
“归”很安静,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辞晏走进来,正对着门的屋子里点了烛火,透过半开的窗把桌上的一枝桃花的影子落在窗沿上。
黎衾关了院门,随手落下一道结界罩住整个院子:“进去吧。”
淮落禾的屋子已经黑了,按理说黎衾和淮落禾是不需要睡的,她是被瑶池孕育出来的,天生地养,可不知为什么,淮落禾却在某些时候有着人的习性。
“明天什么时候走?”辞晏靠着床,右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浓黑的长发铺在青灰色的被子上。
他往前看,正好可以看见坐在桌前捧了一杯茶喝的黎衾。
黎衾没回答,只是说:“困吗?先睡会儿吧。”
辞晏虽然灵魂未变,甚至连灵力也似乎恢复了一点,但□□却还是人身,会疲累会困会饿。
辞晏的目光从黎衾脸色绕到脖颈上,在胸膛停顿了一会儿又落在手上,他忽然问:“你还有做人时候的记忆吗?”
黎衾的手一顿,抬头看过来“还记得一点。”
那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已经三千多年了。
“听说你和明岚是师兄弟是不是?”辞晏笑着随口问。从前在归墟境的时候他总听那些神说话,那些神其实和人没什么不同,也爱无聊时说点闲话。
只不过他那时都求证,一是不屑,二是见着了黎衾就把那些话都抛到脑后了。
“是。”黎衾看他,“我与他,还有一位师姐,早就在三千年前身归天地了。”
黎衾那位死去的师姐辞晏也有所耳闻,但只是只言片语。
因为整个归墟境内,除了黎衾和明岚便从未有人见过她。
“明岚是一个怎样的人?”辞晏撑着头,神情漫不经心,一张脸在夜色下更显得有几分妖冶。
黎衾抬眼看他,烛火不太亮,半明半亮的环境让辞晏浓丽的脸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色彩,黎衾忽地有些恍惚,下意识觉得这副场景似曾相识。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他也这样借着烛火看过辞晏,上扬漂亮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狡黠的光,但姿态又是那样懒散惬意,一举一动都带着风流意气。
“明岚……”黎衾难得沉默,话到嘴边居然有些说不出口。
他对明岚的记忆也不算多,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是当初那位上古神收的最后一位弟子,在他之前明岚就已经跟着那位师父很久了。
那时的明岚很爱笑,还爱玩,到人间时总喜欢带很多小玩意儿回去,但自从三千年前之后,归墟变了,明岚也变了。
“赏罚分明,备受爱戴。”
黎衾慢慢吐出八个字,语气并不熟稔。
辞晏笑了笑也没多问,反而调转话头:“我呢?”他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黎衾面前,“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黎衾看他,这间房并不大,他与辞晏之间不过三两步距离,上次回来时,辞晏还在装傻扮乖,黎衾也没有把人带进来,有一间空着的房本就是为他准备的,不过这次,黎衾也说不出为什么,辞晏十分自然进了他的房,而他也没想阻止,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想知道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黎衾问。
三千年前的事情在归墟一直是一个谜团,人间正式关于三千年前的记载也因为年久和战乱只有寥寥几语,只知道那时候无论是归墟还是人间都是极度混乱的。
辞晏没有犹豫:“想。”
黎衾看着他的眼睛,明明相遇后满腹疑问的是他,却偏偏被这人占了先机。
三千年前在他和明岚心里都是一个不愿意去触碰的地方,黎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那段时光有一种害怕却又渴望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找不到由头的失控,于是很少触碰当年的人和事。
可今夜他看着辞晏的眼睛,心里居然出奇平静。
“最初归墟的神都是天生地长,自天地初开时就存在了,后来祂们接连身化万物,现在所见的天地才渐渐成型。”
“在最后一位古神感知到自己快要死亡的时候,他从人间挑选了三个人,希望他们能在他之后继续掌管归墟,维护人间安定。”
黎衾挺不适合讲故事的,虽然声音很好听,但语调没什么起伏,辞晏却听得很认真,他甚至好像看到,那位慈祥宽宥的古神高坐云端透过白雾看向人间百态,白发落在肩后被风挽起,有一双手百无聊赖地捉起那白发然后又没什么兴致地松开。
“我和明岚还有昭旭就是他从人间挑中的孩子。”
昭旭,那位只存在在只言片语中的神,黎衾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昭旭这个名字和明岚一样,都不是他们的本名,而是封号。
“他并没有告诉我们要做什么,他就很快死了。自他死后,人间开始爆发战乱、疫病、天灾。”
接连的灾厄让世间孕育出了很多新神,神不再是天地诞育,而是从人间而来,他们带着人间的气息来到归墟。
黎衾回想起那段无聊又荒诞的岁月,人很难没有私心,也很难在获得了某些东西后不去做什么,越来越多的神开始滥用法术灵力去满足自己的私心欲念,他们身在归墟,却依旧在世俗里打滚,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归墟在那时还没有所谓的五大神尊,黎衾他们自己都还什么都不懂,众神无人管辖,又因常插手人间事彼此间生出嫌隙,每个人都有私心,每个人都有立场,每个人都在人间有割舍不断的东西,或家人、或朋友、或爱人。桩桩件件事撞在一起就没完没了了,高山之上巍峨的宫殿缠绕着云雾,不停的争端与灵力从归墟溢下人间,那阵子人间可怖凶恶的妖也多了许多。
归墟四分五裂,黎衾和明岚还有昭旭几乎每日都在收拾烂摊子。
但黎衾不爱听这些人吵,明岚说当时黎衾每每都在处理了事情后躲去归墟北边常年飘雪的山崖上待着又或者不知道跑到人间哪个地方去了。
而留在归墟的明岚和昭旭每日劝完这个劝那个,管了一堆家长里短,闲事热闹,说到底归墟与人间其实也并无不同。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百年,突然有一日一个神完全变了,他不仅仅是存有私心行事无章,他甚至在行事的时候太过极端,催动灵力给人间带来了灾难。那模样和后来的被心魔完全控制了心神的神一样,只不过那时似乎还没有心魔这种叫法。
他浑身萦绕着黑雾,从归墟去往人间,消失在四海山河。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神也像他一样,从归墟前往人间,又消失。
结束战乱平静了许久的人间慢慢又开始战乱不休、疫病横行、灾祸频发,人间和归墟处处笼罩着阴霾,常年不见光亮。
“他们被心魔控制了神魂,灵力成了他们搅动风雨的棍子,人间的灾祸因他们而起,归墟也陷入了混乱,昭旭就是在那场混乱中死亡的。”
黎衾的眼睛好像总是会垂着一点,眼皮遮盖住一点眼仁,那样总让人看不懂他的情绪,也让他的眼睛总是平静的。
辞晏直勾勾地盯着黎衾,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蔓延上莫名的忧伤:“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众神生出心魔,他们的力量不再是为了守护和安定,人间大乱,一个神的心魔衍生出来的事情黎衾处理起来就要耗费不少力气,更别提那么多的神。
辞晏又想起曾经黎衾倒在他面前的场景,即使黎衾没有明说辞晏也明白这大概又和所谓的心魔脱不了关系。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揪起来了,一下一下被人或捏或捶的,他无法去想当年尚还懵懂的黎衾面对那样突如其来的灾祸是怎么样的。
黎衾好半天没说话,忽然又在寂静举着烛火走过来,火苗的影子落在辞晏脸上好像一块疤,又好像是不小心沾了一片花瓣。
“最后他们被封印在碧落海。”
黎衾坐在床边平静和辞晏对视。
那场三千年前的故事被黎衾轻轻又平淡地讲完,黎衾记得的实在不多,跳过了很多东西,怎么发生的,怎么处理的。最后又是怎么被封印的黎衾都说不出来。
在听到“碧落海”的时候,辞晏觉得自己的心颤动了一下。
很多事情黎衾也记不起来了,甚至怎么得到的归雪剑也忘了,他做完一切之后睡了一觉,忘记了很多事情,在某一天醒来,身边就一直有这一把剑。
据明岚说那时他昏迷了五百年,他在最后一场战中受了伤,失去了很多记忆。那时归墟已经划分了五境,昼夜、戈止、耕化已经存在在世间了。
因为他昏睡了很久,没有他们那样的名号,但为表示尊敬,归墟的人都唤他神尊,总之说起神尊大部分都是他了。
辞晏在烛火下看了黎衾很久,这样的距离和姿态是很亲密的,但因为黎衾刚才平淡地讲完那些故事,即使他没提到过自己,辞晏的心也下意识有预兆地揪了起来。
他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冲动,很想抱住黎衾,就好像曾经他十分懊悔过没有抱住黎衾,要趁着这才补起来一样。
现在黎衾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
于是辞晏也真的顺心而为了,他本就不算什么循规蹈矩的人,想做便做了,哪儿管那么多。
黎衾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他不知道是下意识还是什么,回抱住辞晏,忍不住问:“做什么?”
他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了安慰和歉疚,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安慰的,辞晏也没有任何要觉得抱歉的地方,黎衾想不通。
“想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