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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春深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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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草深,临济城外却是一片荒凉,枯木没有长出新芽,荒草泛黄低矮,那条盘绕着临济千百年的河幽黑浓厚。
辞晏蹲下来,用手沾了一下河里的水,放到鼻尖嗅了一下。
祝郁记起淮落禾的话,担忧他这样碰了这水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但转头一看黎衾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又把担心收了回去。
“怎么?”黎衾问,他站在树荫底下,低头看着辞晏。
辞晏站起来,河边泥土湿,衣摆上沾了点泥,他今日穿的又是白衣,这点泥在上面显眼得很。
“里面死了只蚕妖。”
祝郁愣了一下:“又是蚕妖……你光是闻这水便能知道这里面是何妖?”
辞晏不在意笑笑,侧脸在光下润白俊美:“小时候学了点本事,眼睛鼻子一向都很好用。”
黎衾手指微动,一缕风从辞晏的雪白的衣摆上扫过,抚平雪白的衣角。
辞晏目光忽然变了一瞬,含了点祝郁看不懂的笑意,声音朗朗:“比如,我看得出黎衾大人其实心很软。”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祝郁下意识皱眉,看了一眼平心静气的黎衾,心里觉得愈发奇怪。
黎衾不是一个经常发脾气的人,相反他对所有人都很平和,但这并不代表黎衾好接近。可黎衾好像没听到似的,从树荫下走出来,站到辞晏旁边:“走吧。”
临济城门早已关闭,这些天来不进不出,黎衾站在河边远远望着紧闭的城门,他拿出文渊帝的令牌,被术法控制的令牌越过城门一路飞去了太守府。
“大人,这里草木怎么长得这么茂盛?”祝郁问。
城门外的草居然快有人高,又深又壮,不像是草,倒像是哪家孩子套着草木壳子在玩捉迷藏。
辞晏眯起眼睛看过去,刚要开口,忽然感觉手中一顿,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黎衾神色如常,明明是一身沉闷的黑衣,却莫名穿出了几分出尘仙气。
祝郁转过身,奇怪地看了辞晏一眼:“你方才想要说什么吗?”
辞晏笑起来,扯住黎衾的手,腿弯了一点,将头靠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懒懒散散的:“我说这太阳好毒,晒得我头晕,只有靠着我们大人才舒服一点。”
祝郁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辞晏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但大体上通俗一点来说是在骂他不知死活。
他没去管,而是抬起手,用袖子挡在黎衾头上,在黎衾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不是太阳毒吗?”黎衾说,他对辞晏似乎总是一个态度,不管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去阻止或者反对,而是默默地看着他,很平静,这种默许之下有一种神奇的纵容感。
祝郁看着半遮住两人的袖子,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太奇怪了,奇怪得他看那些粗得瘆人的草木都没有那么在意了,这两人似乎也没在意这些。
那枚令牌很有用,不一会儿城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祝郁站在最前面,古朴厚重的城门打开,他看着那一条长得有些空旷的路愣住了。
城门大开着,从城外望进去里面的长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整齐肃穆的军队分立两侧,有人走出来但也仅仅是走到城门之下,用一张银色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对着三人行礼。
“几位大人远道而来,恕临济城有失远迎。”他的声音和身体都很年轻,但头发却是苍白的,皱纹爬满未完全挡住的右眼角,随着他的动作蠕动,像有无数条虫子在上面爬。
黎衾神色如常,并不寒暄,淡声道:“带我去见你们太守。”
临济城内弥漫着一股血液与脓水混合的味道,带着点腥,又带着腐,像堆积了很多尸体,即使是太阳照着,阴冷潮湿也萦绕在城中的每个角落。
辞晏忽然抓住黎衾的手,在他手中挠了一下。
瞬间,黎衾就闻不到那股恶心的味道,鼻尖只剩一股极其清淡的花香,很像是瑶池莲花开时的味道。
他偏头看去,辞晏已经松开了手,跟个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在街上晃,那架势不像是来救人的,倒像是来出门散心玩乐。
可这荒凉空荡的街道并不像个好玩的地方。
祝郁走在最前头,面色发青,忽然疾步上前抓住面具人的手,忽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猛地松开。
“你的手怎么回事?!怎么会?”祝郁很少情绪激动,此刻却在人前如此失态,黎衾刚想有所动作,但有人却先他一步抓住了面具人的手。
辞晏脸上还带着笑,春风和煦:“怎么?”
周边的士兵没有料到这变故,黎衾等人是国安寺的人,拿着文渊帝赐的令牌,上面的人吩咐过要好好迎接,他们不敢将兵刃对着三人,但对着突然发难的人也露出了不怎么良善的目光。
面具人一点儿都没动,任由辞晏抓着自己的手,不说话也不反抗。
辞晏心下了然,松开了手。
面具人却没有将手放下,反而高高举了起来。他的衣袖缓缓滑落,露出干枯消瘦的手臂。
——手臂失水干枯,像一截枯树干。
辞晏松开手,退后几步又回到黎衾身边。
周围的兵士似乎都被这一幕吓住,呆愣在原地。
“大人可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意外地好听。他将衣袖放下来,转身往前走。
辞晏含着笑,凑到黎衾耳朵边上叹气:“看来这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呢。”
湿热的气落在脖颈和耳朵间,黎衾耳尖动了动,但没避开,目光追着面具人,眼含深意。
祝郁在前面,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餍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又闷头往前走。
辞晏的视线在祝郁身上一扫而过。
“看清了。”黎衾点头,“中了这种疫病却没死,也不传染。”
来之前胡丘的消息说,临济的疫病染得几乎整个城都是,死伤无数。刚才那人分明不是正常人了,周围的兵士方才虽然也被吓到,但却并不意外,这就说明他们知道这人的状况,而且也知道那个人不会危及到他们。
辞晏伸出自己的手:“所以很神奇啊。”他的腕骨明显,手腕瘦削却并不瘦弱,处处透着刚劲有力,“若是我有一天也中了疫病,我能像他一样活着吗?”
黎衾皱了眉:“不会,你不会得病。”
祝郁在前面一直低着头,后面两人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内,他的心好像揪成一团不安地涌动着,他并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他自小虽师门长辈看病出诊,长久以往,再难的病也很少让他产生这种感觉,他只会去想该怎么救人,若是连医者都不安,那何谈治病。
只是他到底来不及想太多,面具人停了下来。
落在他们眼前的府门高大宏伟,檀木为底,鎏金滚边,而门口的石狮子龇牙咧嘴,眼神凶戾,爪子也磨得尖锐,不像是在镇宅,倒像是在吓唬攻击什么东西。
“太守在里面等几位。”面具人退下来,从始至终,他都未曾多说过一句话,也不曾介绍过自己。
黎衾先一步走进去,将祝郁和辞晏挡在身后。
太守府没什么特别的,比起气派的门口来说,里面的摆设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清贫,只稍微大了点。
辞晏靠近黎衾,用手捻了捻他的一缕发,上面的阳光从手上溜走。
黎衾大人对任何事情都极为敏感,他偏过头,脸庞在太阳光下看着几近透明,好看的眉心舒展着,眼里带着不解。
辞晏没说话,而是继续拉着黎衾的头发,声音沿着头发传到黎衾耳朵里,他含着笑意:“无事,落了只虫子。”
“什么虫子。”黎衾的声音也传来,乍一听依旧冷漠又疏离,可因为两人是用神思传音,声音直直传入辞晏的身体里,又像是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纵容。
“只是一只很小的虫子,刚才已经飞走了。”辞晏道,他说起正事,“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黎衾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一下,心中松了一下,觉得这地方算是来对了,但又很快又忍不住提起来。
黎衾一时有些怔愣,他可从没感受到这种情绪,这么忐忑,这么小心翼翼。
他们挨得很近,太守府的路不知道为什么窄得要命。水榭回廊,清朴典雅,辞晏时不时地碰一下黎衾,不知是不是因为路上又有什么东西碍着了他的路。
祝郁从进来以后就一直不安,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抓着,有好几次都快要喘不过气。庭院里淡淡的草木香原本是他最为喜爱的,可不知为何他越闻心里便越烦闷。
几个人各怀心思,小厮一路也没吭声,将几人带到一个院子前。
面前的地方比方才经过的那些要精巧,也热闹得明显些,分明是主人家常住的院子。院里的高树上挂着红绸,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树下有木雕成的小马,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逗小孩的玩意儿。
“大人在里面等几位。”小厮低着头给几人开了房门,后又立在旁边不言语。
一路走来太守府的下人似乎大多都是这样,做事一板一眼,从来都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多做什么,不像是人,倒像是被设定好了规矩的傀儡。
屋子内飘来一股药香,黎衾比两人都要快,抬步走进去的时候一眼便看到坐在窗边的人。
见黎衾没动了,祝郁走进去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后倒吸一口凉气,心又开始难受起来。
“哟。”辞晏停步在门边,视线似笑非笑地落在窗边人的身上,“这是人还是鬼呢?”
李纳转过头,脸上颧骨凹陷下去,像是被挖了两个深坑,两颗幽黑的眼珠镶嵌在这张脸上木讷无神,鼻子两边的沟壑深而坠,嘴巴苍白黑紫,白衣坠地,整个透着阴森鬼气。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背上,这间房子地处偏阴,唯一的太阳只落在窗台上,四周都是黑的,却被人完完全全挡住,透不进一点。
祝郁恍然从痛楚中回过神,脸色微变,直直冲进去将李纳的手夺过来,搭手号脉。
李纳仿佛一个人偶,没什么动作,任由祝郁摆布,身体好像一张纸片,轻而易举就被拿起放下。
辞晏一直看着祝郁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
黎衾转头看着他,忽然退后到他身边,衣袖擦过他的手指,声音从黎衾心里辗转落入辞晏的心里:“怎么了。”
辞晏眉头上扬,眼中又慢慢蓄起笑意,勾了勾黎衾的衣袖:“没事,只不过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黎衾皱眉,刚要问,辞晏的声音又传过来:“云锦。”
黎衾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这种感觉迫使他想要去做什么,好让身边这个人好受一点。
他忽然收起衣袖,握住了辞晏的手。
辞晏怔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黎衾的意思,他眼底积蓄起淡淡的笑意,不像他平时那么张扬,但却是从心底里钻出来的,带着无限暖意。
黎衾的手和他的人一样,都是冷的,但辞晏很喜欢也很熟悉,心是安定的。
祝郁的眉头像被上了一把锁,手下的那一截手臂形如枯槁,银针扎满了手臂,但这只手的主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周遭安静得出奇,黎衾忽然感觉到手心牵着的手动了一下,他收回了手。
祝郁叹了口气,将银针收起,又拿出帕子擦额头的汗,又重新背上医箱。
临济太守李纳又坐回窗台边,像他们刚才进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