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17、第 17 章 这声祝大哥

　　这声祝大哥叫得不显得太过亲近又不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祝郁微笑点头，他性格很好，大概是因为学医的缘故，给人的感觉很安心也很舒服，国安寺里人人都喜欢他。

　　今日的太阳很好，照得人暖烘烘的，后院那堵人墙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着白光，一眼看去就显得有些模糊。

　　“死了有四五天了，中的是蚕毒。蚕生而无毒，只有蚕妖才有毒。”祝郁将银针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黎衾，“大人，这里有妖吗？”

　　有妖毒，便有妖来过，除非是那妖已经死了，但死了的妖身上的毒不会只在这么小范围内传播——有人刻意控制了这间客栈。

　　他出身雀谷，能识草木，断妖毒，可但却独独感觉不到妖气。

　　黎衾摇头：“只有这些东西。”整个客栈，唯一散发出不同寻常气息的就只有这堵白花花的人墙和楼上那颗圆滚滚的头，而这些都是人。

　　人死聚怨，怨不能消便会形成独特的气味，稍微有点儿修为的人看一眼便知道哪里怨气聚集，哪里又是一片清明，符揭下之后来福客栈的怨气可谓是“十里飘香”。

　　这怨也分好几种，有些是平生有憾事未尽，时间久了能自行消去汇入黄泉。但有些却滞留在人间许久。只因为这些人是平白遭受了什么变故，受了什么冤屈，心有不甘，命不该绝，才一直滞留在人间。

　　而这堵人墙，他们的怨并不凶恶狠戾，也不遗憾委屈，只是茫然和无措。

　　他们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死了，他们恨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恨。

　　辞晏站在黎衾身边，他今天似乎一直爱粘着他。

　　祝郁轻轻闭上眼睛，医者，心生悲悯，天性仁慈，那怕见了再多生死也是不忍的。

　　“临济的疫病不能拖了。”安静片刻后祝郁又重新背上医箱，“这里生死已定，我无法管，可临济的人还在等我救命。”

　　黎衾皱眉，不是很赞同：“你要去临济？”

　　祝郁点头：“我本就是为了临济的疫病而来，停在这里一是为大人，二是也感知到江宁城中不平静。可眼下我在这里束手无策，还不如去临济多救几个人。”

　　“可临济的疫病更不是你能解决的。”辞晏笑着开口，迎着祝郁不解的目光，轻声道，“临济的护城河里面被抛了妖尸，妖气肆虐，城内疫病横行，这可不是人间的医术可以治好的。祝大哥，三思。”

　　祝郁目光很淡，从某些地方来讲，他和黎衾其实是有些像的，只不过黎衾表现出来整个人比他要冷一些，黎衾冷得装似不近人情，他却是难得的温和到不知该如何亲近。

　　“若不试试，怎知不能行？”

　　“传说中木野神君一人救一城救的也是因为一个大妖妖气肆虐而几近破亡的一座城，我今日可比她要好得多，起码那座城还并没有沦陷，天下也没有放弃那座城。”

　　祝郁很谦虚，他们雀谷的医术能治天下所有的伤，甚至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可若是沾上妖气而成的毒他却束手无策，因为他天生无法修行。

　　妖的一生很漫长，死时消散于天地，他们没有下一世，在死的那一刻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果，有些妖的死并不干净，人死后会因为怨气困于一隅，妖同样也有，只不过妖的却是携着浑身的妖力变成了摧毁世间的凶手，带来灾厄和痛苦。

　　淮落禾带回来的水里妖气残留并不多，所能感知到的东西极少，说明临济城内的那只妖不是什么难对付的妖。辞晏心里想了一下，估摸着大概他只用一只手就能把那只妖打趴下，但那只妖体内的东西却不寻常，那有独属于苍龙灵魂的印记。

　　这也是黎衾亲自来处理的原因。

　　几个人说话间庐秋和淮落禾已经将官府的人请来了，出事的客栈在城内，难免要在官府那儿过一遭。

　　淮落禾顺路还带回来几个馅饼。

　　来福客栈在闹市，官府的人一围起来周围的人就免不了都凑过来看热闹。

　　“这是怎么回事哟？我前几日还进去吃了菜的，今天怎么就出事了？”一个老汉凑到前面，指着那些不断进出的官兵说。

　　他旁边那人比他早来，知道的也多一些：“听说是里面死了人！”

　　老汉吓出了一身汗：“死了人？该不会是菜里有毒吧？”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据说昨儿晚上有人听见这里有响声，各种各样的，一下子像是在嚎，一下子又像是在撞门，怪得很。”他耸耸肩，转身挤出去打算回到自己的摊子，旁人的事他管不了这么多，他一家老小还要吃饭呢。

　　江宁的太守姓李，已近耳顺之年，过不了几年便要告老去了，平时在百姓中名声极好，如今在他这儿发生了这么大的命案，今早起来听说的时候差点气昏了。

　　“劳烦各位大人了。”李太守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今早淮落禾拿着国安寺的令牌去敲门的时侯一听出了这种事情便立马调遣人马亲自跟了过来，死了这么多人，要是没个交代他这条命可算是折了。

　　黎衾避开他这个礼，辞晏微笑伸手将老太守扶起来：“您客气了。”

　　黎衾看向淮落禾：“江宁国安寺的人呢？”

　　国安寺在各处都有分部，出了这种事情还没察觉，算是他们失职。

　　“我叫他们在这附近巡查。”淮落禾道，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要确保里面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客栈这一周甚至整个城都要排查。

　　黎衾站在大堂的中间，正正好对着大门，他的脸虽然只露出了一个侧边，但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即使只是一个侧脸也足够许多人看红了脸，对着黎衾的侧影眉目含羞。

　　辞晏瞥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移了几步，将他们望向黎衾的视线挡住。

　　黎衾察觉到辞晏的小动作，往外看了眼，也微侧了下身，更往里走了点。

　　这种有关妖的事情官衙里面的人帮不上忙，老太守年纪大了也见不得这种场面，在后院见了那堵人墙差点昏过去，在众人的劝告下忧心忡忡地回去了，临走前还百般拜托黎衾一定要查明此事。

　　庐秋微笑着将人送走，对着好奇伸长脖子往里看的人毫不留情地关了门。

　　“大人，我——”

　　“这位是谁？”庐秋笑眯眯的，从桌子上倒了一杯茶给祝郁，“也是黎衾大人手底下的人吗？看样子是个大夫啊。”

　　祝郁见庐秋看着自己便也不好无视他，只好止住了未出口的话转而回答庐秋。

　　“在下祝郁，是国安寺的医官。”

　　庐秋认真瞧了祝郁两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最后又索然无趣地转回了头。

　　淮落禾奇怪地看了庐秋两眼，虽然她和祝郁交情并不是很深，但好歹算是进过同一个门的，自然也就护着几分。

　　“你看什么呢？”淮落禾没好气。

　　庐秋摇摇头：“没什么，这位医官大人气质出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淮落禾撇撇嘴，还想要说什么却被祝郁拦了一下：“无事。”他又看着黎衾，“大人，我想去。”

　　庐秋似是知道他在说什么，听了这话忽然又转过头，将自己的扇子打开，微笑着说：“我劝你别去。”

　　“那里面不是你们人能解决的东西。”

　　祝郁沉思片刻，又笑道：“我解过妖下的毒，不试试怎么知道临济城的祸患不可清。”

　　庐秋神色有了变化，奇道：“你拿什么清？这种东西清起来费劲，你一个肉体凡胎还没靠近就染病要死了，更何况谁知道临济还会不会有其他什么东西。”

　　辞晏和黎衾一顿，淮落禾的脸色阴沉，声音里带了几分寒：“你什么意思？”

　　傻苍龙被人所害弄得灵魂破碎，知晓这件事的人就只有黎衾和淮落禾以及猜到了一丁点儿苗头但还是摸不着头脑的林阳。

　　不过这都是辞晏没有想要瞒他们，当然他也瞒不了黎衾和淮落禾。

　　除此之外若是再有其他人知道，难保不会和三百年前的事情有关系。谁都知道苍龙在黄泉出了意外，可就连黎衾都是在见到这人的时候才发现他不仅仅肉身被毁，连灵魂都破碎了。

　　庐秋是归墟的人，嫌疑就更加深。

　　祝郁也忍不住问出来：“那里面还能有什么？”

　　气氛凝固，庐秋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暗骂一声，挤出一抹笑：“还能有什么？死人的尸体，死妖的尸体，护城河那么多年，里面的尸体成百上千，脏乱得很。”

　　他这解释可信又不可信，但说到底几乎是没有人信的。

　　辞晏笑了一声：“庐秋大人看来也没有在这儿蹉跎时光。那你们留在这儿查木野的下落，我和大人带着祝大哥去临济看看。”

　　辞晏的语气似乎很不当一回事，轻而易举就将这件事定下来，祝郁心觉怪异，下意识看向黎衾。

　　黎衾向来不喜欢别人安排他去做什么，就连皇帝都是和他商量着来有时候甚至都要好好求他，这新来的小子这样轻而易举就决定黎衾做什么，这是在祝郁他们心中不被允许的。

　　祝郁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免得黎衾毫不留情要将人丢下，但连着瞧了几眼都看黎衾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也并没有离开，看向辞晏的眼神很认真，却没有半分怪罪和反对，祝郁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为何是你跟着大人？”沉默之后淮落禾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我要和大人一起。”

　　辞晏丝毫不听她的，耍赖似的搂住黎衾的肩膀：“大人在我手中就归我，你在这儿保护林阳和庐秋，我们去去就来。”

　　在手碰上来的那一刻，辞晏分明就感觉到了黎衾身体僵了一下，但他却还是搂着，甚至还在和淮落禾争论的时候贴得更近了，不知道在是挑衅谁，也不知道是在逗谁。

　　祝郁和庐秋心情难得同时复杂，仓促对视之下竟然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看着辞晏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搭在黎衾的黑衣上，雪白的皮肤和浓郁的黑色对比之下显得极为浓艳，联想到那是黎衾又让人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他们的眼睛就掉下来。

　　可就连淮落禾竟然也就翻了个白眼然后就那么算了。

　　庐秋和祝郁倒吸一口凉气，只有林阳捧着刚买来的馅饼吃得津津有味。

　　辞晏放开黎衾，低声和淮落禾道：“临济城情况复杂，江宁也得留一个可靠的人，你带着林大哥留下，这里这桩案子其他人怕是处理不了，我也不放心给其他人处理。”

　　淮落禾心念电转间明白了什么。

　　“我们先去临济。”黎衾顺着辞晏的话说，“你们留在这里。”

　　庐秋说：“还请大人替我留心木野神君的下落，江宁与临济还有木野之间必定有所联系，愿此去大人一帆风顺。”

　　黎衾开口了，在场的人也不敢再说些什么，祝郁心中讶异庐秋的身份，但这种事情与他来说并不难接受，只是问：“为何会与木野神君有关？”

　　庐秋见祝郁不算外人，便大方为他解释：“木野前些日子失踪了，我一路追寻到这里，后院那堵人墙都来自淮南，而木野的家乡也在淮南，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他扇开扇子，“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祝郁沉默。

　　神的踪迹在世间其实并不少见，人力不及精怪，每当有一个地方出了人解决不了的事情，神便会来插手，保证人间秩序正常运转，木野和祝郁同出身雀谷，他对这位老祖宗实际上是极为尊崇的，也不愿意将这样的事情与那位联系起来。

　　黎衾看到了祝郁眼睛里的挣扎困惑，他向来极易看透人心，但人皆有命数，他不能干预过多。

　　“你去不去。”黎衾的声音向来冷淡，像是含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但很让人安心，像是点醒了什么。

　　祝郁抬头，眼里不再挣扎：“救人要紧。”他又转过头，对着淮落禾和庐秋道，“这里就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