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恰逢最优解》半闲半眠

26、再信我一点儿 陈教授愈发

　　曹守正摔门走了以后，消停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日子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师父的身体渐渐恢复，又开始闲不住，米修只好每天起早去家里接他一起吃个早餐，然后一起去店里。
　　林北川开学以后课业不紧，大多时间都在学校和素梁之间来回跑，晚上大部分时间都会带着买好的菜去店里接他们师徒俩，三个人一起回家，做饭，吃晚饭。
　　师父的生活逐渐热闹起来，嘴上骂着两个人闹腾，眼底却全是掩不住的喜欢。
　　林北川每周去素梁三到四天，他把那只木雕鹰带到了素梁，他把办公桌上的组合书架挪到了靠近过道的一边，把鹰摆在了书架上，不挡手，不碍事，但只要有人经过，一眼就能看得见。
　　他后退了一点儿看了看，桌上原本只有些规矩死板的办公用品，现在多了一只鹰，整个桌面忽然像活了一点儿。他满意地拿起杯子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林北川接完水往回走，远远就看见陈教授正好路过他的工位，他放慢了脚步。陈教授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眼睛扫到桌上那只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走出去的身子又退了回来。
　　他弯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凑近仔细端详，没有上手摸，只是绕着木雕看。
　　林北川端着水杯走到跟前，叫了一声：“陈教授。”
　　陈教授直起身，似乎有些激动，拉住他的胳膊问：“你这物件儿哪淘的？”
　　林北川看了一眼桌上的鹰，说：“我师父送我的。”
　　“你师父？”陈教授愣了一下。
　　“嗯，一个倔老头儿，算是民间艺人吧。”
　　陈教授的表情更认真了几分，他重新看向那只鹰，再看回林北川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颤：“这是你师父雕的？”
　　“是，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作品了。”林北川说。
　　“好手艺啊！”陈教授弯下腰，又凑近细看起来，“他现在还出活儿吗？”
　　“出，岁数大了也闲不住。”
　　陈教授直起身来，犹豫了一下，才客气地开口：“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林北川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拿起木雕鹰，稳稳地递到教授面前。
　　陈教授赶紧也伸出双手去接，他一只手托住鹰身，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鹰的翅膀上方，生怕磕了碰了。他翻过来看底座的刀痕，又翻回去看鹰头，看了一会儿，又凑近看鹰爪与石头的结合处，嘴里轻轻地“啧”了两声。
　　林北川站在旁边，看着教授那个样子，笑了一下，说：“您可以拿回去慢慢看，只不过这物件儿是师父送我的，我就不能再转送您了。您要是真喜欢我师父这手艺，哪天我再跟师父要件别的。”
　　陈教授一听，连忙摆手：“不不不，怎么能白要师傅的宝贝。要是你师父不介意，哪天你给介绍介绍，我很想去登门拜访一下啊！”
　　林北川点点头说：“行，那我回去就问问师父。”
　　陈教授还在啧啧称奇，手里捧着那只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才小心地交还给林北川。林北川接过来，放回书架上。
　　“你师父有店吗？”
　　林北川点点头回答：“有，就在旧学巷，不过没招牌。”
　　“没招牌？”陈教授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靠在林北川的办公桌上思考着什么，“那条街上的店铺我也去过好多次了，手艺好的倒是有，怎么没看到过有这种品质雕件的店？”
　　林北川也不隐瞒，说：“师父性子倔，好东西宁可藏着，也不给不懂的人瞎看、瞎摸。”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陈教授愈发感兴趣，再次提出：“那你帮我问问师傅，什么时候方便，我是真心想过去看看。”
　　“好。”
　　陈教授又看了一眼木雕鹰，才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林北川坐回工位上，看着陈教授的背影，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移向桌上的那只鹰，嘴角弯了弯。

　　晚上，三个人在师父家吃饭。
　　林北川炒了两个菜，米修买的卤味摆在中间，师父面前照例有一小碗汤。窗外的旧小区很安静，时不时有小孩跑过去的笑闹声从楼下飘上来。
　　师父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墙上那排架子。
　　林北川吃着饭，却注意到师父一扫而过的目光，佯装不经意地问：“师父，家里这些雕件，怎么不摆在店里？”
　　师父看了他一眼，把汤碗放下，慢悠悠地说：“店里那些是等着人来买，家里的这些是等着人来认。”
　　“那要是有人真的喜欢呢？”林北川问，“你会卖吗？”
　　师父没马上说话。他拿筷子夹了块卤味，嚼着，说出的话含混不清，却满是笃定：“是不是真喜欢，我能看得出来。”
　　米修咬着筷子头，来回看了看两个人，没插嘴。
　　林北川也没再问下去，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米修帮林北川把碗筷收了。师父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新闻，手边那只空水杯被米修倒满了温水。两个人跟师父道了别，拎着垃圾出门，往楼下走。
　　老旧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大半，米修掏出手机照路，两个人在昏黄的光圈里一前一后下了三楼。
　　夏末的晚风，温而柔，米修抬手摸了摸脖颈上晚风扫过的余温。
　　林北川快走几步去丢了垃圾，回来跟米修并排走出小区大门。
　　米修侧过头看他：“你今天怎么突然问师父那些？”
　　林北川也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
　　“我第一次看到师父家里的那些雕件，真的被震惊了一下，我就在想一件事。”他说。
　　米修等着他往下说。
　　“师父这么好的手艺，该让更多人看到的。”林北川顿了顿，“师父把它们藏在家里，不是怕人看，是怕人看不懂。”
　　米修没说话，手插在裤兜里，走得慢了一些。
　　“我选那只鹰的时候，想的就是把它带到一个能被看懂的地方。果然，陈教授一眼就认出那是件好东西，还问了师父的情况。他对师父的手艺很感兴趣，说了几次想见见师父。今天我问师父那些，是想知道，他愿不愿意让别人看他那些不卖的东西。”
　　米修听到这里，脚步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你是说，你想让陈教授去看师父家里那些雕件？”
　　“嗯。”林北川说，“陈教授是真正懂手艺的人。他欣赏师父的手艺，没准儿能给那些雕件指一条新的出路。”
　　米修垂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之前听到师父说“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不如不卖”的时候，只是心疼，没想到林北川已经在替师父想下一步了。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在酒吧对面的路边，米修停下来，抬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灯下的飞虫一圈一圈地绕。
　　“北川哥。”他忽然叫了一声，又低下头。
　　“嗯。”
　　米修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蹭了一下掌心，踌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今天晚上……你能来我家睡吗？”他盯着地面，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想你了。”
　　林北川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打在米修的半张脸上，另半张埋在他垂下来的碎发里。
　　林北川往前走了一步，把米修整个人揽进怀里，低头在他眼角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他的嗓音低沉，贴着米修的耳侧说，“我也想你了。”
　　米修被他的气息吹得缩了下脖子，抬手将他推开一点儿，又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见林北川正低头看着他笑，他立刻把视线收回来，抿着嘴走过马路。
　　林北川没跟过去，在他身后说：“一会儿我来接你。”
　　米修没回头，却裂开嘴角，背对着他轻声喊了句：“好。”

　　林北川来接米修下班，从酒吧出来，两个人扫了两个单车，一路骑回了家。
　　米修打开门，推门进去，边摸玄关的开关边脱下鞋子，林北川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米修没忍住抖了一下，伸手去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两只手却被林北川一起按在腰间，动弹不得。
　　“先洗澡？”林北川咬了咬他的耳垂，声音暗哑。
　　米修的耳朵一下子热起来，发出的声音轻软却撩人：“嗯……一起洗？”
　　林北川闷笑出声，抱着人就往浴室走。昏黄的灯裹着蒸腾的热气，瓷砖上凝了细密的水珠，米修贴在林北川怀里，指尖不安分地划过他后背上浅淡的肌理轮廓，却被林北川抓住手按在了瓷砖上……

　　等两个人擦着头发出来，已经快一点了。米修爬到床上，把自己埋进刚晒过的被子里，被子上还留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裹得人浑身发懒。林北川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掀开被子上床，一伸手就把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米修乖乖靠在他胸口，听着林北川有力的心跳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林北川睡衣下摆的扣子玩。
　　“师父那边，你说他会愿意让陈教授去吗？”米修忽然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儿困意。
　　“会的。”林北川低头蹭了蹭他发顶，“师父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雕件放了那么久，总得见见懂它们的人。”
　　“那我明天问问？”米修抬起眼看着他。
　　林北川想了想，说：“行，那你明天直接问吧，要是不行，晚上我再跟你一起劝劝。”
　　米修“嗯”了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这半个多月连轴转，既要顾着店里，又要照顾师父，他确实累狠了，窝在熟悉的怀抱里，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林北川看着他眼尾泛红、快要睡着的样子，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摩挲，动作轻得怕惊着他。米修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北川没听清，俯下身凑到他嘴边，才听到他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北川哥，我好喜欢你……”
　　林北川贴近他的耳边，柔声回应：“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还没到中午，米修就打来了电话，果不其然，师父一口回绝。无论米修怎么软磨硬泡、好言相劝乃至苦口婆心，师父始终不为所动。米修最后只得放弃，拨通了林北川的电话请求支援。
　　林北川开口安抚：“你别着急，先别跟师父提这个了，再给他惹急眼，又气着了，等我晚上回去再说。”
　　他先劝住了这个小的，放下电话，就开始思考晚上怎么劝那个老的。

　　一晚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师父坐到沙发上休息，林北川给米修递了个眼神，米修心领神会，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刷碗，林北川则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到了师父身边，面对着他。
　　师父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用不着你们两个小子瞎操心，我这些东西在家里待得好好的，用不着别人看。”
　　林北川也不急着接话，抬头看了看那两面墙的雕件，慢慢地开口：“现在你看得住，它们在家待得好好的，要是有一天你看不住了呢？它们会在哪儿？”
　　师父猛地转头瞪着他。
　　“师父，你瞪我，我也得说。现在有机会让它们被识货的人发现，总好过有一天，它们被稀里糊涂地卖掉好吧。”
　　师父还是瞪着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震惊。
　　林北川缓和了一下语气又说：“师父，你让我登你的家门，我就知道你其实是信任我的，你就再信我一点儿，让陈教授来看看吧，你们见见，我保证，他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师父的目光终是渐渐柔和了下来，垂下了眼，又转头扫过那些雕件，轻叹了口气：“你又上学又上班的，你定时间吧。”
　　林北川余光瞄到厨房门里探出个脑袋，转过去看，米修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林北川也冲他笑笑，手在身侧比了个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