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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诞的模样 真像美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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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是平安夜前一天到的。
黑巴克被深灰色包装纸裹着,放在公司前台,沈棠路过被叫住时没认出来这束花——它比照片上还深,暗红得近黑,花瓣边缘卷着一圈绒光,像刚从墨里捞出来的。她把花抱回工位的时候旁边同事探头看了一眼,说“哟,谁送的,这么高级”。沈棠想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花了。她把花插进自己提前买好的玻璃瓶里,放在显示器旁边,整个下午开会的时候余光都能扫到那一团暗红色。
她发了张照片给陆屿:“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配。”然后紧接着一句,“圣诞节有约么?没有的话,归我?”
沈棠看着“归我”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沈棠最喜欢的节日是圣诞节。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天空气里都泡着甜味,街上的灯比平时亮一倍,谁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期待真爱降临、美梦成真。但宋柏杨一直嘲笑这是西方资本腐朽文化,不陪她过这个节,朋友们都有伴,她也就只能窝家里自己喝点红酒给自己过一下。
但今年不一样了,有人正式约了她。
约会当天,她站在衣柜前面换了三件上衣两条裤子,最后套了那件奶油白毛衣、牛仔裤、低马尾,口红涂了最淡的一支。
陆屿站在商场门口等她。灰绿卫衣,工装裤,球鞋,头发没抓垂在额前,整个人的攻击性降到最低。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眼神停了两秒,那种停顿充分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他上下扫完说:“今天看着挺乖。”沈棠也上下扫了他一眼:“你今天看着挺男大。”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那个巨大的圣诞花环底下互相看了三秒,同时笑了。
第一站电玩城。陆屿可能来过这家八百次了,换币换得比吃饭还熟。他站在投篮机前面脱了卫衣外套,里面是件短袖,沈棠第一次在白天看到他胳膊上那截羽毛纹身。日光灯底下青蓝色的线条比酒吧里看着更清晰,尾羽的走向一直延到肘弯,她觉得好看。陆屿投篮准得离谱,连进九个的时候旁边几个初中生围过来喊“哥你开挂了吧”,他头也没回得瑟“天赋”。沈棠在旁边笑得脸颊疼,最后他赢了一厚沓彩票纸甩给她:“去兑礼物,别客气。”
沈棠捧着一堆票去柜台,挑了半天,换了一只巴掌大的灰色丑兔子。回来塞进他卫衣口袋里:“送你。”陆屿低头掏出来看了两秒:“这也太丑了。”他把兔子塞回去,口袋里鼓起来一个兔头,他没按下去,就那么鼓着走了一路。
午饭他订了一家Omakase,商场顶楼,窗边位置,往外能看到大半个城。沈棠落座环绕了下四周,心想这个地段这种装修,人均不便宜。她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今日菜单,很松弛,像这顿饭不是大张旗鼓只是在他的日常选择范围内。她想起自己请客户吃饭报预算的时候每次都得掂两下,忽然觉得这个人才二十九岁怎么活得这么不费劲儿。
鳗鱼上来的时候陆屿先夹了一筷子,放在她碟子里。沈棠看着那筷鱼,愣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不好意思说什么“谢谢”。但她发现她跟宋柏杨吃饭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第一个动筷,夹给自己的。“尝一下,我觉得他家鳗鱼还不错的。”他说完了自己吃自己的,好像刚才那个动作他只是顺手做了而已。沈棠把那块鳗鱼吃了,味道确实不错。
吃到一半窗外开始飘雪。深圳不下雪,但商场的巨型LED屏在模拟雪景,大片大片的白色碎屑从楼顶坠落下来,在玻璃外面飘着,假的,但足够好看。沈棠一边嚼牛舌一边看着窗外那些假雪发呆,陆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她。
还真是个姿态做足了的传统约会,沈棠心里想,年轻的时候那种被认真对待的约会。
吃完出来天还没暗。商场中庭立了那棵她每年都路过但每年都没认真看过的圣诞树——三层楼高,金球红球挂了满枝,灯串从树顶瀑布一样垂到地面。底下挤满了人,小孩在追着跑,情侣靠着拍照,空气里有热红酒和烤杏仁的味儿混在一起,甜的腻的,软乎乎的。沈棠站在人群边上仰头看那棵树,暖光打在她脸上。
她看了很久。陆屿在旁边站着,没有催。旁边有个小女孩跑过来撞到陆屿腿,他低头扶了一下,小孩说“谢谢叔叔”,他说“不客气”,那小孩的妈妈在后面冲他笑了笑道了个歉。沈棠余光瞟到这一幕,心里又轻轻动了一下,去拨了一下他塞在衣服兜上的兔头。
陆屿笑着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那只手从兔头上面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羽绒服口袋里。兜里暖烘烘的,掌心贴着他大腿侧面的温度。他扣着她的手指放进去,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圣诞树下面,一站站了很长时间。沈棠的手在他口袋里蜷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蹭过去蹭过来,像在数她手背上有几条青筋。
出了商场天全黑了。街角有一个救助流浪狗的公益摊位,铁笼子里蜷着四五只小狗,其中一只黄的抬着头看人,尾巴怯怯地摇了摇。沈棠蹲下来,隔着笼子伸手进去摸它头顶。小狗舔了舔她的手指,痒的,湿的,温热的。她蹲了很久。陆屿蹲在了她旁边,也伸手进去,那只小狗闻了闻他的手指,转头去舔沈棠的了。
其实整个下午的约会过程中,沈棠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在想。她是真的喜欢和陆屿待在一块儿的,他那种混不吝又有点细腻的性格,正好长在她的点上,让她很舒服,甚至谈得上非常满足。但此刻,在小狗温润地舔舐中,她有点走神了:七八年前和宋柏杨的约会也是如此的满足么?为什么后来再也不会有这种喜悦了?或者说,这样的喜悦是如何产生的,它真实么?
沈棠甩了甩头,不愿在这样重新被恋爱的感觉浸润的时刻,去扯脑袋里那团乱毛线。两个人蹲在铁笼前面,一人一只手伸着,那只小狗左舔一下右舔一下,尾巴一直摇。旁边几只也在挤过来,争着伸舌头。沈棠蹲到腿麻,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陆屿伸手扶了她一把,胳膊衬在她后背,等她站稳了松开,那一秒的接触短得几乎可以不算数。但她记住了那个触感——他手掌在她后背的位置,刚好在肩胛骨下面,掌心是热的。
回到商场门口的时候沈棠以为今天结束了,她甚至已经在想待会回家要陪小朋友看哪本绘本了。陆屿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来,纸袋是墨绿色的,扎了一根银色的细绳。
“圣诞礼物。”
沈棠接过来说:“你之前说的很早就准备了的那个?”
“嗯。”
她拆开绳子,纸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深灰色绒布盒子。打开,一对耳钉。银色的星星,不大,细看每颗星角都磨得圆润,托在灯下反出一小圈柔光。她抬头看他,路灯打在他头顶,把那颗耳骨上的黑钉子照得亮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耳钉?”
“不知道,但看你有耳洞,感觉应该能用上。银色也衬你。”
沈棠拿着那个盒子,太阳穴跳了一下。这个人——他观察很仔细,甚至可以说比大多数男人都仔细了。这是天赋还是套路?但对她用套路有什么意义呢?
她说:“我没给你准备礼物。”
“你白天送我了。”他指了指卫衣口袋里那个鼓出来的兔头。
“那是我拿你的游戏票兑的,一分钱没花。”
“你挑的,算你送的。”
沈棠看着他那张少年气的脸,忽然感觉自己不知为何有点出戏了。这个圣诞过得很好,是这些多年来真正意义上的她想象的那种圣诞约会——相爱的人们依偎在寒冷的冬日里,互相为对方做一些温暖的事、说一些心动的话。
但对方到底是谁?她又是谁?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她好像没法再继续下去这样的温情演绎了,眼前的时间从她真实世界被抽离出去了。
她叫了车,等在路边的那几分钟两个人站在冷风里都没说话。车到了她拉开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面他的轮廓微微发光,他冲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上车,别冻着。沈棠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她说:“圣诞快乐。”他笑着回了一句:“同乐。”
车开了。沈棠靠着椅背,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商场、圣诞树、路灯、沿街店铺橱窗里亮着的红色绿色。那对星星还在她手心里攥着,绒布盒子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摊开手心看了一眼,银色的小星星在车厢顶灯的暗光下亮着一点碎光。她在心里想:真像美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