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离婚后的第一场雨 就是下雨天 ...
-
沈棠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上没下雨,但她觉得应该下。
她甚至站在台阶上等了十秒钟,抬头看了看天。晴的。太阳把那个红色的国徽照得锃亮,刺得她眼睛疼。真他妈的不配合气氛,她想。离婚这种人生大事,怎么着也得配个瓢泼大雨吧,电影里都这么演的。结果太阳比她前夫还不要脸,明晃晃地挂那儿,生怕谁不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离婚证,红色封皮,跟结婚证一个娘胎出来的配色,真省事儿。翻开,里面贴着她和宋柏杨的二寸照片,俩人笑都不敢笑,跟去办死亡证明似的。她合上,塞进包里。房子她要了,车嫌脏她没要,抚养费按最低标准要的,宋柏杨出轨的证据她也懒得往外甩打包存在了网盘,就这么干干净净签字走人了。陈一宁说她傻,她说我就是嫌麻烦。
麻烦。两个人的生活真他妈麻烦。柴米油盐酱醋茶,冷战控诉哭闹拉扯和好,还有第三个人的丝袜内裤情趣用品。她从宋柏杨手机里看到那些玩意的淘宝下单订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恶心。然后她就笑了,笑得宋柏杨以为自己要被打,往后缩了两步。她说宋柏杨你这品味独特啊,搞个有两个男孩的卖壶女,送人东西就算了还给人小孩送东西,你自个儿闺女你买过什么。宋柏杨脸色铁青,她摔门走人,第二天就找了陈一宁当律师,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眼泪。
但现在坐在出租车后座,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手机在响,宋柏杨发来一条微信,“看你今天嘴角有点上火,我下单了金银花和漱口水,待会有外卖送到你公司。”她莫名觉得搞笑。
出轨半年,整个人心不在焉,没事就找她茬,她微创手术要他来接都嫌她矫情事多。现在婚离了,来献殷勤。
她看着微信上那个备注名发了会儿呆,把这个人彻底删了。像删一个外卖订单。删完她觉得自己挺飒,于是笑了笑,然后笑着笑着嘴角就耷拉下来了。她打开微信,手指在置顶的几个对话框上滑来滑去,陈一宁在开庭,苏漫在布展,她妈要是知道她这么快就把婚离了估计得吓坏。她翻了一圈朋友圈,满屏都是秀恩爱的、晒娃的、转行卖保险的,她一条也不想看。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地活着,就她一个人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像个被退款的快递,不知道往哪寄。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App Store,下载了一个交友软件。
名字叫“一闪”。她刷到过这个软件的广告,朋友圈里有人晒过截图,说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在玩。她注册的时候填资料,年龄填33,职业填互联网,照片选了一张去年团建时拍的——穿黑吊带,头发扎高,侧脸,背景是海。她挑这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角度看着像“不好惹”。但没想到,三分钟之内消息列表就红了,小红点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她划了左边几个,都是开场白就叫人“小姐姐”的,Pass。右边几个开头就说“你气质好好”,套路得她想笑。直到她划到第十七个。
第十七个的头像是一张黑白摄影——一个人站在天台边上,背影,远处是城市的剪影,拍得挺有构图感,像杂志大片。她点进去看主页:陆屿,29岁,UI设计师,发布的内容全是自己拍的,街景、纹身、猫、深夜的便利店灯光。没有自拍。没有健身房镜子肌肉照。没有任何炫耀的痕迹。但就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账号,配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主页最后一张照片,他侧着头在抽烟,睫毛长得很过分,下颌线比宋柏杨清晰三个梯度,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腕上露出半截纹身,看不出纹的是什么,但颜色很好看。
沈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她划了“喜欢”。
一秒。两秒。三秒。匹配成功。对方几乎是同时发来一条消息:“你这张照片拍得很好,谁拍的?”
她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正常人不是应该说“你好漂亮”之类的吗?她回:“同事,团建时瞎拍的。”
他说:“瞎拍都这样,你适合当模特。“她“嗤”了一声,心想这种彩虹屁幼儿园水平了吧,手指却诚实地回了两个字:“是吗。”他说:“你下巴的弧度很像一个法国女演员,我一下想不起来名字。”她搜了一下,搜到一张照片,朱莉·德尔佩。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下巴,不得不承认——是有点像。她心里那点被彩虹屁按住的烦躁松了一丝缝,回他:“你夸人有两下子。”
他说:“我夸人只有一下,就是真诚。”
她笑了。这是持续一个多月的离婚大战之后,她第一次笑出了声。
当晚他们就约了见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反正她今天已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离婚,再多一件也不算什么。陆屿把地址甩给她时,她几乎没有犹豫。一个城东的speakeasy酒吧,门口连招牌都没有,藏在二手书店的暗门后面。她到的早,坐在吧台最里面,给自己点了一杯Negroni。酒上来的时候她咬了一口橙皮,苦和甜一起在舌头上炸开,她想,爽,这才配得上离婚的一天。
陆屿迟到了五分钟。她从暗门那边看到他进来的时候,脑子里先飘过三个字:是潮的。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廓形西装,里面是白T,下面配了条宽松的工装裤和一双脏得恰到好处的白色球鞋,脖子上挂了一条银色细链,耳骨上有一颗小小的黑色耳钉。头发不长不短,抓得随意但又像是花了心思抓的。整个人站在那间昏黄的酒吧里,旁边是木书架和旧台灯,他像一杯刚好调好的酒——烈的那部分被好看的杯子兜着,让人以为没什么度数。
他看见她了,眼睛一亮,径直走过来,拉开她旁边的高脚凳坐下。第一句话是:“你比照片好看。”第二句话是:“你怎么喝Negroni,这酒很苦的。“
沈棠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你看得出这是Negroni?”
陆屿冲吧台里比了个手势:“我上个月在这兼职过调酒师,就干了四天,老板嫌我调得太慢把我辞了。”他笑的时候眼角有小皱纹,但看着不显老,反而有种这人笑得很用力的真诚。他给自己点了一杯Old Fashioned。沈棠说:“所以你喝酒的品味还行?”他说:“我不挑,但好看的酒我都想试一口。”说完他看了她一眼,眼神从她脸上滑到脖子再滑回来,不是很冒犯的那种看,是“你这幅画我得多看两眼”的那种看。
沈棠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好看,好玩,有分寸。
标签打完之后她又给自己加了一个注释:今天我就是来玩的。
他们聊了大概两个小时。从他在大厂做UI开始聊,聊到他说他现在最烦的就是“一稿改八遍最后用第一稿”,她深有同感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然后聊到他的纹身——他撩起左边袖口给她看,手腕内侧纹了一根羽毛,线条干净利落,靠近掌心的地方藏了一个小小的箭头。“这什么意思?”她问。他说:“就是纹着玩的,觉得好看。很多人非问有什么意义,我说意义就是当时想纹就纹了。”她看着那根羽毛,心想这人有种很散漫的勇敢,是她最缺的那种。
他们又聊到他的朋友们,他说今晚本来约了朋友吃饭,阴差阳错匹配上她就把人家鸽了。她说你鸽朋友不内疚吗?他说“朋友随时能见,好看的人不是天天碰得上。”她说你嘴真甜,他说我真心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沈棠心想这人要么是情场老手,要么就是真的没什么弯弯绕绕。她分不太清,但她不太在意——反正今晚之后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了。
喝完第二杯,她说走吧。他说我送你。
出了暗门,外面真的下雨了。
沈棠站在二手书店的屋檐下,看着雨帘哗啦啦往下砸,心里第一反应是:x,离了婚果然还是该下一场雨的,白天的大太阳算他妈怎么回事。雨不大不小的那种,是打伞嫌矫情、不打伞五分钟就湿透的那种尴尬尺寸。陆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巴掌宽。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穿这么少,淋回去肯定感冒。”
她那天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丝绒西装外套,鞋子是高跟凉鞋,脚指头露在外面,雨溅起来沾了一点水珠。
她说:“那怎么办,叫车?”
他说:“我送你。”
“你住哪个方向?”
“我住哪不重要,把你送回去我再打。”
她看了他一眼。雨把他头发打得有点塌,耳骨上那颗耳钉沾了水珠,亮晶晶的。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打开后门让她坐进去,然后他坐前面。她报了地址,车开了。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靠着车窗看雨,他安静地坐着。车到她小区楼下的时候,他付了钱——她还没来得及掏手机,他已经扫完了。
沈棠说:“待会我转给你钱。”
他说:“不用。“
她正要坚持,他已经从车里下来了。雨还在下,他站在后门旁边,把外套脱了,举过头顶撑开。沈棠刚想说你干嘛,他就把外套撑在她头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那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在她头顶上支起了一小片干燥的空间,他的手臂举着,袖子垂下来,刚好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
“走吧,我送你到楼道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她站在那片浅灰色的阴影底下,忽然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的檀香木香水味道,干净、不腻。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往前迈了半步,挨得近了一些,整个人替她挡着风。雨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白色T恤上,印出半透明的痕迹。他的肩胛骨轮廓在衬衫底下若隐若现,沈棠看了一眼就别开了。
从路边到楼道口,也就二十米。她走得很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那么慢。到了台阶上,他把外套从她头上拿下来,甩了甩水,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眉毛上也挂着水珠。但她从头到脚都是干的——除了脚趾头沾了一点水花。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看着她笑:“到了。”
沈棠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半个头。她俯视着他湿漉漉的脸,湿漉漉的睫毛,湿漉漉的嘴角还弯着。那一刻她脑子里想的是:宋柏杨这辈子没给我挡过风,任何风。然后她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了。
她说:“你赶紧叫个车回去,别感冒了。”
他说:“嗯,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电梯再走。”
她转身打开单元门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雨里,灰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手机屏幕上闪着叫车软件的界面,下巴在滴水。看见她回头,他抬手冲她摆了摆,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轻,轻得像今晚的雨,落在地上就没了。
沈棠上了楼,进屋,没开灯。她站在窗边往下看,看见他那辆网约车刚好到,他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尾灯在雨里暗下去,然后汇入一条红色的车流里,找不到了。她拉上窗帘,发了条微信给他:“到了说一声。”
他回得很快:“到了,你早点睡。”然后隔了三秒钟,又多了一条:“今晚很开心,你比Negroni带劲儿多了。”
她对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完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对着镜子卸妆。卸到眼线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嘴角还挂着笑。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然后说:“沈棠,你今天离婚了。你别他妈像个小姑娘似的。”
但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着。她拿起来一看,他发了张照片:一件湿透了的灰色西装挂在阳台上,下面配了一行字——“它牺牲了,但它说值。”她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苏漫后来问她第一次见面什么感觉,她说:“就是下雨天有人给你挡了一下风而已。”
苏漫说:“挡风而已?你笑得嘴都咧到耳朵了。”
沈棠说:“闭嘴。”
但她没删那个对话框。她甚至把那张湿西装的照片点了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