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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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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牢没有钟。
减靠在墙角,舌尖抵着舌钉来回拨弄。铁腥味。牢房三步长两步宽,一张铁板床,一个蹲坑。灯永远亮着,惨白荧光从天花板缝里往外渗,像某种永远不会干的脓。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不知道离下周五还差几天,不知道一个人被掏空之后还算不算活着。
他杀那五个人用了两年。第一个是在工业层地下酒吧的后巷,他用一根生锈的水管捅穿了那人的胃。那人趴在地上吐了一地酸水,他蹲在旁边等,等到那人吐完了,再补了一下。后面四个也是这么等的。最后一个死的时候,他坐在血泊里没走。巡逻队的手电筒光打在他脸上,他表情很平静。法官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竖了中指。舌钉在牙齿间闪了一下。
然后就到了这里。
他试过用狱警的脚步声记日子。数到四百多就乱了。后来不数了。狱医说他神经系统没问题,痛觉缺失是心理性的。他说那他妈不就是我有病。狱医没敢接话。
那天晚上——他猜是晚上,走廊里换班的脚步声比平时稀——铁闸同时炸响。整层死牢,几十扇闸门一起拉开,金属刮擦混凝土的尖啸灌满每一条走廊。狱警的靴子踩在铁板上,密集而整齐,像某种训练有素的节拍器。隔壁牢房有人被从床上拖下来,膝盖撞地的闷响,哭喊,求饶,然后被一脚踹断。减睁开眼。
他的闸也开了。两个狱警架起他就往外拖。他没挣。他被塞进走廊里移动的人流,前后都是灰色囚服,光脚踩在冰凉的铁板上,汗味尿骚味铁锈味搅在一起,稠得能挂在嗓子眼里。有人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铁板的坡度流过来,从他脚底漫过去。
狱警从队列前头挨个给犯人套黑布袋。粗布,很厚,完全不透光。轮到减的时候,布袋从头顶罩下来,绳子在脖子根一收。视线归零。刚才还刺眼的荧光灯瞬间消失,像被人从世界上抠掉了。周围开始有人喘粗气——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可怕,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改不了。
他没喘。他从姐姐死后就习惯了黑暗。闭上眼睛是黑的,睁开也是,没有区别。布袋有陈年的汗味和消毒水味,粗纤维蹭在颧骨上发痒。他深吸一口,肺里灌满了这个味道。
人流推着他往前走。脚下的铁板变成混凝土,混凝土变成金属网格。温度在降低,空气越来越湿,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霉味和寒气。走了一段之后脚底传来震动——不是脚步,是大型机械在远处运转的闷响,非常沉,从脚心往上震,一直震到后脑勺。震动里隐约能听到一种细碎的金属碰撞声,频率极高,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旋转。
队列停了。减被推到一根金属栏杆前,手被人拽起来搭上去。栏杆冰凉,表面满是划痕,他摸到那些划痕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之前站在这里的人,也用指甲划过这根栏杆。
广播从头顶很高很高的地方压下来。声音在巨大空间的混响里变了质,不像是人在说话,像是金属本身在震动。那个声音念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说辞——罪孽涤罪,神骸赐福,被选中的罪人将获得洗清一切的机会——然后宣布抽签开始。
机器启动了。不是人在抽,是机器。减听到金属球在轨道里滚动,从头顶某处开始,沿着墙壁内侧的管道高速飞驰。那声音像一枚铁弹子在铜管里来回弹跳,从左耳穿到右耳,从头顶砸到脚底,绕整个空间跑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有人哭得更响,每一圈都有人喊得更大声。减数着金属球撞击卡槽的声音。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每撞进去一个,机器停一瞬,然后继续。撞到第六声的时候他还没被拖出去,他开始怀疑那些球是不是空心的,声音怎么这么脆。撞到第七声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栏杆前拖走了。
他被抽中了。
减没有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或者该有什么感觉。他只是在想,下周五不用来了。
他被拖进另一条走廊。脚下的地面变成了实心钢板。温度不断变化——有一段冷得刺骨,像是经过了冷库;有一段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带着金属烧红后的焦味。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消毒水。酒精。还有一股陈旧的、反复渗透进钢板缝隙又被反复冲洗后残留的血腥味。
他被按到一张金属床上。手腕脚踝被锁扣固定,后背贴着冰冷的铁板。黑布袋被扯掉,手术灯直直打在脸上,他眯起眼,没闭。瞳孔在强光下缩成针尖,他勉强看清了头顶的灯列和周围几个穿无菌服的人影。有人念数据,有人调机器,有人拉开他囚服的领口把电极贴在他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扩音器放大,在整个手术室里回荡。那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像什么与他无关的东西在自顾自地运转。
针刺进了他的后颈。不是手臂,是脊椎,从后颈下去两指的位置。针头穿过皮肤、肌肉、韧带,直接扎进椎骨之间的缝隙。推入的不是液体——是碎片。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不规则的,边缘锋利,被某种载体包裹着推进脊髓腔。然后疼从脊椎开始炸开,沿着神经走行往四肢末梢辐射,指尖、脚趾、眼球后面,每一处都在同时烧。他的后背从床板上弓起来,锁扣勒进手腕皮肉,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没有叫。他咬着牙,舌钉死死抵住上颚,嘴唇翻起来露出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
手术灯在他头顶晃。穿无菌服的人影走来走去,有人喊了句什么,他听不清。疼灌满了全身,但灌满到极点之后反而空了——像是被疼撑到极限之后,疼本身变得不再重要。意识开始收缩,缩成一个很小很硬的东西,藏在身体最深处。他感觉不到手指,感觉不到脚,感觉不到四肢,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还在扩音器里响,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然后他沉了下去。
黑暗。不是黑布袋那种,是从骨髓深处往外蔓延的。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睁开了眼睛——不是他,是那块被注入的碎片。它在动,在他的骨头缝里找位置,找到了,然后不动了。像一颗种子在找适合生根的裂缝。
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都在意识里清晰到毫发毕现。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感知——他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骨髓在造血,神经末梢在接收微弱的电信号。身体变成了一张地图,器官和经络是坐标,那块碎片在地图中心悬着,安静地散发极淡的蓝光。
再次睁开眼时,手术灯已经灭了。无菌服人影不见了,锁扣松开了。他躺在金属床上,囚服湿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动了。举起手臂——手臂举起来了。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锁扣勒出的伤口已经消失,连疤都没有。
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后颈针眼的位置。皮肤光滑,针眼长好了。他慢慢站起来,赤脚踩在钢板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不在意。
手术室的门开着。门外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光——不是灯光,是均匀的惨白,像某种伪造的自然光。他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前。两侧是透明玻璃墙,墙后是更多的手术室,有些空着,有些拉上了帘子,帘子后面隐约有人影在动。他没有停。
走廊尽头一扇金属门。虚掩。他推开。
深渊迷宫在他面前铺开。
不是房间,不是走廊,是一个大到不应该存在的地下世界。头顶不是天空,是层层叠叠的金属穹盖,最高处隐没在灰白色雾霾里看不到尽头。脚下是一条狭窄的金属栈道,栈道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深渊里往上灌,带着机油和腐肉的混合气味,刮在脸上又冷又黏。远处是交错的钢架、坍塌的熔炉、悬挂在半空中的断裂管道,工业射灯从各个角度打下来,把整片废墟切碎成无数个明暗交错的碎片。灰白粉尘飘在空气里,像永不落定的骨灰。
广播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个机械女声宣布七位曼尼阿克已全部植入完毕,异能觉醒成功,深渊迷宫七进一出,唯一存活者获永恒赦免。
减站在栈道边缘。风从深渊里灌上来,吹动他破烂的囚服下摆。他舔了舔嘴角,血腥味。舌钉在牙齿间磕了一下。
他不认识另外六个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罪,他们的脸。六个要杀的人。这就可以了。
他沿着栈道往前走。赤脚踩在锈蚀的钢板上,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不犹豫。栈道在脚下轻轻晃动,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身后手术室的门自动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音。头顶的监控镜头缓缓转动,红光闪烁。
他走进笼子。
深渊迷宫在他身后沉默地合拢。风停了。射灯的光斑落在他后背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拖在锈红色的钢板上。
那道影子不是人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