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鱼觊觎的老实人》丹青也

1、第 1 章 一只人鱼在

　　“嘀——”
　　“小程啊，明天你还得来一趟，这活急，实在没时间休息，大家都加了好几天班了。”

　　一场席卷全城的暴雨里，周五晚高峰，街道上车水忙龙。

　　程今提着一袋刚从菜市场打折买回来的蔫吧蔬菜，听见身后喇叭声和耳边手机里老板的声音一同响起。

　　他匆忙让开位置，一辆电瓶车从后面开了过去，车主不高兴地骂了几句。

　　溅起的水花弄脏了他洗的发白的裤子。

　　“老板，其实上个月的工资——”
　　程今鼓足勇气嗫嚅开口，却被对面不由分说地打断。

　　“小程啊，你要体谅我们现在的难处，不是不发，等手上的活干完，带年终奖一起发——明天八点，记得来！”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程今张了张嘴，显然还有话没说完。

　　他讪讪地放下手机，又抖了抖手上塑料袋上的泥水，决定还是先赶回家。

　　这场雨比天气预报预测的还大，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升腾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汽。

　　冬日的临海城市，这场大雨来得古怪。

　　程今回到出租屋时，膝盖以下的裤脚已经全湿了。
　　他匆忙地将菜洗好，然后连同和昨天的剩菜丢进锅里一起煮。

　　做完这些，他刚准备换衣洗漱，就听见门外有人叫自己。

　　“小程你回来了？”
　　楼下老人从楼梯口探出头。

　　“啊……是。”程今听见声音，赶紧套好衣服，打开大门。

　　这是一栋老式自建房，老人靠这栋楼，把自己一儿一女送到国外。
　　后来城建往反方向发展，这栋楼不复之前的辉煌，也因此让程今“捡漏”，低价租到一间一室一厅一卫的房子。

　　“哎呦。”老人浑身湿漉漉的，愁眉苦脸道，“我家里的阳台门好像坏了，现在客厅里在进水。”

　　程今三两步下楼：“我帮您看看。”

　　这栋楼房龄也有十几年了，有的时候这里那里出点小问题，程今总是主动地帮助老人解决。

　　只不过这次雨太大，程今又是封阳台门又是排水的，足足花了一个小时。

　　“小程啊，谢谢你啊。”老人拿了一袋子新鲜水果交给程今。

　　“不用。”程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本来就占了您房租的便宜，怎么能再收您的东西呢。”

　　但程今捱不过固执的老人，离开前又帮忙看了一下有没有容易漏电的地方，这才离开。

　　楼道灯还是老式的黄灯泡，程今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的大风，将楼道的灯光都吹得晃起来。

　　他刚迈上楼梯，楼道灯不出意料地熄火，整个楼道瞬间陷入了黑暗。

　　紫色的闪电在天边炸开，电光从楼道窗户里照进来，勉强照亮一小段楼梯。

　　兜里的手机冷不丁响起铃声，吓得程今一抖。

　　他拿出电话，才看见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喂，妈？”程今一边接电话，一边迈上楼梯。

　　“小今，我看天气预报，你们那边今天大暴雨？”
　　电话那头温柔的女声响起。

　　“还好，我回来得早，没淋到什么雨。”

　　“那就好，工作还顺利吗？”

　　程今“嗯”了一声：“挺好的。”

　　电话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女人再开口：“明天我去镇上再给你打笔钱，你又不会照顾自己，别省钱寄回来了。”

　　“不用了妈，我用不了多少钱。”

　　程今拗不过她，通话在他手机电量告急的提示中匆匆结束，

　　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显得不够用，程今一鼓作气跑回家里，然后飞快关上了门。

　　时候不早，明天还要早起，程今给手机充好电，赶紧进了浴室。

　　狭小的浴室里，浴暖倒是很充足。

　　暖和的灯光下，程今闭眼抬头淋着热水，一边快速清洗。

　　但程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动静。

　　他连忙睁开眼，热水将他的睫毛淋成几缕，加上浴室里的热气，程今一下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从架子上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眼镜。

　　害怕是暴风雨吹坏了阳台门，程今匆匆穿上衣服，头发上的水都来不及擦干，就打开门出去。

　　屋外一片漆黑，狂风果然吹开了阳台门，阳台上的灯泡摇摇晃晃已经被吹坏了，连接客厅的地方变成了水帘洞，屋外还时不时炸开紫黑色的闪电。

　　眼镜上的水雾让他看不清楚，程今懒得开客厅里的灯，就借着身后浴室的光，一边摘下眼镜擦干净上面的水雾，一边摸索着走过去。

　　一路跌跌跘跘，程今终于摸到阳台门。

　　忽然，程今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蹲下去一摸，湿湿的、滑滑的。
　　他低头想在黑暗中看清。

　　“这是——啊！”

　　天边忽然炸开的闪电照亮了他眼底的惊吓与恐惧。

　　在阳台昏暗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东西——

　　电光描绘出天外来物的轮廓。
　　正常人类的躯体下，是一条毫无生机的修长鱼尾。往下，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往上，是一张双眼紧闭覆满血污的脸。

　　一只人鱼在暴雨天里降临。

　　“啊——”
　　程今吓得连连后退，然后撞到了桌子。

　　声响吵醒了昏迷的人鱼。
　　他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深蓝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程今。

　　程今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拿起手边的衣架举在身前，一副提防的模样。

　　人鱼在雨夜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摄人心魄。
　　但下一秒，人鱼又闭上了眼睛，极痛苦地微微皱眉。

　　程今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这种生物自己从来只听说过，突然亲眼所见，让他忍不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程今知道了这不是梦。

　　他终于平静下来审视这位不速之客。

　　长长的覆满鳞片的鱼尾蜷缩在一起，精壮的上半身满是血污，看不出受伤的地方。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救活他。
　　程今这样想着，一边大着胆子走近了些。

　　离得近了，程今才看清人鱼的样子。
　　诚然，和传说中一样美貌。

　　下颌眉骨虽锋利，但偏长的眼睛与睫毛很好地中和了锐气，散落在脸颊边淡蓝色的长发丝绸般顺滑——

　　程今听见他虚弱的低哼猛然回神。

　　他猛地甩了甩头，意识到自己竟然看出神了。
　　程今懊恼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人鱼受伤了怎么办。

　　可惜网上的帖子要么是胡言乱语，要么毫不相关。

　　他皱起眉，有些犯难，难道送去宠物医院？

　　不过程今想到这么大一只人鱼躺在宠物医院小小的床上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算了。
　　程今摇摇头，先把人鱼从阳台上拖了进来，免受暴风雨的侵袭。

　　人鱼身材高大，程今体型偏小，又因为常年营养不良没有什么力气，因此把它拖进来着实费了点力气。

　　看着人鱼身后长长的水渍，程今忽然想到，既然人鱼生活在大海里，或许把它放进水里有利于它恢复呢？

　　他马上翻出了几年前自己买回来的充气式泳池，千辛万苦地把人鱼拖进去后，移到卫生间里开始充气放水。

　　冬天从管道里流出来的自来水冰冷刺骨，可人鱼却毫无知觉一动不动地躺在水中。
　　程今添了点热水，把水温调整到没那么冰的程度。

　　他趴在旁边围栏上，双手垫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只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神秘生物。

　　或许是水源带来了生机，人鱼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程今还以为它要醒，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摔在卫生间湿滑的地面上。

　　可人鱼也只是动了动睫毛，然后恢复了平缓的呼吸。

　　眼见人鱼的状态转好，程今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洗澡是洗不成了，他回到厨房，一锅大杂烩已经糊成一团。

　　程今将就着冷饭冷菜草草吃完晚饭，然后坐在沙发前的地面上，打开茶几上的电脑开始干活。

　　这台电脑还是自己刚读大学时收的二手机，几年过去，它已经不堪重负到连开盖都会响起噪音。

　　程今想着先干一点是一点，不然明天又要被留下来加班。

　　老房子的隔音很好，房间内安静到只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

　　卫生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程今却有些焦躁，甚至连电脑屏幕上满满当当的数据都看不下去了。

　　自己该怎么处置这条人鱼，是找到动物保护组织？还是直接放回大海里？

　　程今把几个指甲咬地干干净净，一看时间，自己必须得洗漱睡觉了。

　　卫生间里放了个充气泳池就显得拥挤起来，程今小心翼翼贴着墙壁走过去，忙活半天，才洗漱完。

　　他又把泳池里的污水换了一遍，看着人鱼脏污的脸，程今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拿来了毛巾，沾了温水后，一点一点给人鱼擦干净脸。

　　近距离面对这张脸的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

　　程今小跑着回到卧室，反锁上门，转身就趴在床上，将头埋进被子里。

　　放一只人鱼在自己家算怎么回事。

　　他拿起手机，开始搜索这里离海岸线的距离，却发现最近的都有8公里。

　　以自己和人鱼的体型差异，和城市精密的监控，凭自己一个人把人鱼放生回大海的可能性不大。

　　他又搜索起动保组织的联系方式，但在电话号码弹出来的一瞬间，程今却犹豫了一下。

　　人鱼这种只存在神话故事里的生物，自己真的要将它暴露在人类社会面前吗？

　　窗外又亮起一道闪电，让程今不禁想起了见到人鱼的第一眼。

　　像是心脏被轻触，让他在惊吓之余，还有种灵魂突然震动一下的感觉。

　　后到的雷声让程今回过神。
　　无论如何，还是先让它把伤养好再说。

　　第二天程今起得很早，他洗漱时就蹲在浴池边上，一边刷牙，一边观察人鱼的变化。

　　一晚过去，浴池里的水已经浑浊不堪，但好在能看出人鱼胳膊和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程今换好水，又检查好家里的门锁与监控，这才放心出门。

　　工作很忙也很繁琐，幸运的是今天老板不像之前那样三五分钟就要来走一圈，因此程今得以抽空从手机上看一眼家里的情况。

　　出门前他特意把监控调向卫生间的方向，监控画面里，简陋的充气浴池毫无异样。
　　旁边路过的同事扫了一眼程今专心致志盯着的手机屏幕，打趣道：“你还挺会生活，往家里放个充气游泳池。”

　　程今讪笑着糊弄过去。

　　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个放在普通卫生间的深蓝色普通充气浴池里，会躺着一只人鱼。

　　“小程，把这个文件打印五份！”另一边的上司开了口，程今慌的赶紧盖上手机，应了一声就走。

　　他没有看见，在手机熄屏的那一瞬间，屏幕上平静的画面突然有了动静。

　　寂静的空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水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