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为何如此乐观》计白当黑

1、小师妹为何如此乐观 大师兄应该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晚，直到除夕，才下起第一场雪。

　　落雪松软软积起一层，将万紫千红通通褪成素净的白。

　　身为仙门数一数二的大宗门，无上宗向来没有过任何节日的习俗。

　　何况数日前，宗门才经历一场恶战，损失惨重，小师妹江渔更在此次行动中身受重伤，灵根损毁，修为尽失。

　　宗门上下愁云惨淡，哪有心思过节。

　　清静峰偏殿，紫色衣裙的女子泪眼婆娑地握着另一个绯衣少女的手，安慰道：“小师妹，你不要难过。”

　　又是这句话，这些天来，她已经听了无数次了。

　　少女搭在礼盒上的手悄悄掀开一条缝，瞥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地桂花糕，唇角勾起满意的笑容，这个师姐还不错，好歹知道探望人要拿点东西。

　　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她又耐着性子说了一遍：“师姐，我不难过。”

　　紫衣师姐哭声一顿，狐疑地看向她：“小师妹莫要逞强，虽然你修为尽失，宗主又取消了你和季师兄的婚约，但你也不要难过。”

　　这哪里像在安慰人，分明是往人心上捅刀子。

　　可少女还是面色不改，仍旧笑嘻嘻道：“我真的不难过。”

　　紫衣师姐观其面目不似作伪，满腔造作的怜惜一时没了出处，脸色涨红，许久后才嗤笑一声，拂袖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江渔，别装了，你怎么可能不难过。”

　　你怎么可能不难过？

　　自从回到无上宗，人人都在问她这个问题。从天之骄女沦为废人，她难过吗？

　　她不难过，真的，她又不是江渔，她难过什么。

　　五日前，江非鱼佯装成江渔，混进无上宗。

　　短短几日，她这偏殿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来探视她的人络绎不绝，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冷嘲热讽，竟无一人真心实意关心她。

　　也不知是这江渔人缘太差，还是大宗门里人心太复杂。

　　好在，今天就要搬离清静峰了，不然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江非鱼叹了口气，从礼盒里撬出一块桂花糕，放到嘴里，浓郁的香气瞬间溢满口腔，她却嫌弃地瘪了瘪嘴。

　　还大宗门呢，舍不得放糖，没二师姐做的一半甜。

　　七年前，江非鱼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别人穿越总有什么金手指、系统之流，可江非鱼什么都没有，不仅没有外挂，她连脸都没有。

　　是的，就是字面意思的没有脸。

　　一个没手没脚的人或许会让人觉得可怜，可一个没有脸的人只会让人觉得可怕。

　　别说别人了，就连江非鱼第一次就着水面的倒影看到自己的脸，都狠狠地吓了一跳，差点跌进河里。

　　她能看见东西，却没有眼睛，能吃饭，却没有嘴。她的脸像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想要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当师父问她愿不愿跟她走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师父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喝酒，二是捡垃圾。

　　别人不要的东西，不要的人，她都爱往家里捡。

　　所以师门里，大师姐是个被人挖掉剑骨无法再拿起剑的剑修，二师姐是个满身尸斑的尸修，三师兄是个黄鼠狼成精的妖修，四师兄更是个修极情道的邪修。

　　至于江非鱼，师父说她是千面鬼，生来没有脸，却可以凭心而动，幻化出这世间任何一张脸。

　　此等机缘，如何能不好好利用一番？

　　江非鱼冥思苦想，由大师姐执笔，二师姐参谋，三师兄和四师兄更是贡献出自己珍藏的美人图，师门上下齐心协力，势要助她化出一张倾国倾城、颠倒众生的脸。

　　在大家的期盼中，江非鱼的化形并没有成功。

　　师父说她心中没有执念，没有执念的千面鬼是无法长出想要的脸的。

　　江非鱼的确没什么执念。在师门这几年，她平日里就跟着师父练练术法。院子有四师兄扫，地有三师兄种，饭有二师姐做，碗有大师姐洗，她最多就喂喂鸡，再不然就和四师兄八卦八卦又新换了什么道侣，日子不可谓不清闲。

　　人一闲，就爱思考，而人只要想多了，就会发现这世上原本没有什么事情，是非做不可的。

　　没有脸就没有脸吧，江非鱼四仰八叉地躺在桃花树下，任花瓣落满全身也懒得拂去，好歹不会被以貌取人不是。

　　若非无上宗突然闯入他们山头，以邪魔外道之名强行带走了师父，日子或许会一直这样逍遥下去。

　　冲进别人家里，将人强行带走，放在哪里都算是绑架。可只要顶着名门正派的牌坊，再套上一层除魔卫道的皮子，事情就突然变得高尚起来了。

　　实在是一件荒唐的事情。

　　师父这一去，从此便杳无音信。

　　率先下山的是大师姐，她说她在无上宗有些人脉，去打听打听。

　　再然后是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

　　他们都一去不归。

　　无上宗像个貔貅，只吞不吐。

　　将院子里的菜都摘了放进二师姐的储藏箱，再将养的鸡都宰了吃掉，江非鱼戴上帷帽，下山了。

　　她并不了解无上宗，可这世上总有人了解。茶馆酒肆、客栈赌坊，有人的地方，总有各种各样的消息。

　　四处奔走了三个月，江非鱼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无上宗的小师妹江渔在做任务中落单，被仇敌杀死在了荒野的丛林中。

　　换上对方的衣服，再将尸体埋好，江非鱼蹲在溪边抹了把脸。

　　那张脸已全然不似之前模糊的样子，柳眉杏眼，鼻梁秀挺，脸型柔和。

　　老实说，江渔的长相只能算是清秀可人，与江非鱼之前想要的倾国倾城祸国殃民所去甚远。

　　但她还是很满意，因为这张脸足以让她混进无上宗。

　　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当千面鬼生出执念，便能幻化出这世上任何一张脸。

　　洗完脸，江非鱼擦干净手，从荷包里掏出黑市上买来的断魂丹。只需一颗，灵根便会损毁再无法辨认。

　　江渔是上品灵根的天之骄女，江非鱼却是个杂灵根的千面鬼，李代桃僵，总要付出些代价。

　　药丸顺着咽喉滑入腹中，酸酸甜甜，像是山楂。江非鱼还没来得及细品，一股炽烈的灼痛便从丹田处猛地窜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身。

　　皮肉之下像有烈火滚过，疼痛从身体各处不断涌出，江非鱼背靠树干，脱力地下滑。

　　牙齿咬破了下嘴唇，铁锈味弥漫满嘴。脑海被疼痛搅得一片混乱，晕眩感袭来，眼前一片漆黑……

　　也没说，这么痛啊……

　　再次睁眼的时候，江非鱼已经来到了无上宗了。

　　老医修坐在她床榻前，唉声叹气道：“你灵根尽毁，怕是此后再也没有办法修炼了。”

　　老人家医者仁心，说话时抚须长叹，眸中惋惜溢于言表。江非鱼却喜出望外，不枉她掏空棺材本，断魂丹果然有效。

　　无上宗共有四峰，宗主所在的主峰、外门弟子所在的无为峰、内门弟子所在清静峰，以及几乎被荒废了的逍遥峰。

　　作为内门小师妹，兼无上宗少宗主季辞的未婚妻，江渔简直是个行走的八卦制造机。

　　一开始，大家还只是背后议论。待到宗主那道解除婚约的指令下发后，便再无顾忌，当着江非鱼的面，就开始冷嘲热讽。

　　旁人嘲讽得越起劲，江非鱼便越高兴，话一多，信息不也就多起来了。

　　经过几日收集，江非鱼大致勾勒了出了江渔的在师门中的形象。

　　——骄纵跋扈、人缘极差。长期以清静峰女主人自居，实则没什么实权，与少宗主季辞的婚约，纯粹是因为宗主看上了她的灵根，一意孤行定下的。季辞曾多次提出取消，两人貌不合，神也离。

　　消息收集得差不多了，清静峰的不清静就变成了阻碍。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看，如何行事？

　　思索半晌，江非鱼决定搬到逍遥峰。

　　若说清静峰是整个无上宗最热闹的地方，那逍遥峰便是整个无上宗最萧索的地方。

　　只因那上面住着大师兄楚临渊。

　　楚临渊其人，原也是丰神俊朗，公子无双，曾与季辞并称无上双璧，较之甚至更胜一筹，只可惜后来被人下毒，双腿尽废，被宗主发配到逍遥峰，给了个峰主的名头，从此偏居一隅，深居简出。

　　旁人越是避之不及，江非鱼便越是心向往之。

　　萧索意味着人少，行动不便意味着她可以肆意行动，整个无上宗还有比逍遥峰更适合她隐藏的地方吗？

　　是以江非鱼连夜上书宗主，言及自己灵根损毁，痛失修为，心中苦闷，希望搬去逍遥峰，大师兄作为同道中人，定能开解一二。

　　过了两天，宗主才派左护法给她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老实待着。”

　　此路不通，便另寻一路。

　　江非鱼眉毛一挑，握笔的手飞速挥动，再次上言，信中大半篇幅皆是风花雪月，说自己对季辞用情至深，天地可鉴，最后感谢宗主鼓励，自己虽修为尽毁，仍会全心全意陪在季辞身边。

　　这次，宗主回信很快。

　　左护法递给她一张逍遥峰的通行令，随通行令一起的，还有她第一次的去信。上面那朱红的“好”字力透纸背，似无声地警告。

　　早这样不就完事了，害得她绞尽脑汁想些缱绻情话。

　　合上偏殿大门，江非鱼快步走向下山廊道，若非紫衣师姐执意探望，此刻她都已经爬到逍遥峰半山了。

　　酉时已过，太阳的余晖渐渐散去，天地寂寂，雪花飞落，偶有鸟雀在林中高亢鸣啼，枯枝上的雪便如乱石般四下飞落。

　　江非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雪并不大，积雪却厚。逍遥峰不似清静峰，没有修葺的整整齐齐的台阶，也没有彻夜长明的琉璃盏。

　　若等真的入夜了，只怕更不好走。

　　当连续三次路过同一个地方，江非鱼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这实在不能怪她，逍遥峰长年无人打理，道路本就难寻，再经积雪一盖，手中地图便全无作用。

　　江非鱼抬头看向天空，只盼今夜是个晴天，能有些个星星月亮，也好辨别方向。

　　正在神游之际，身后却传来细细碎碎的嘎吱声，江非鱼神色一凛，这么冷的天，山上还能有野兽不成。

　　她稳住心神，回头一看，忽被一抹青绿撞入眼帘。

　　青竹为骨，水墨涂面，那把青色的油纸伞随着主人的行径，在茫茫大雪中，蜿蜒出点点春色。

　　轮椅滚过雪面，留下长长的辙印，竹伞被修长的手指扬起，四目相对。

　　来人眉眼清隽，声音温和。

　　他说：“雪天路滑，小师妹，我来接你。”

　　下雪打伞，江非鱼想，大师兄应该是个南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