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阳同桌》沈忆书

11、我不放心你 林宇

　　连绵的细雨缠了整整三日，潮湿的雾气裹住整座教学楼，连窗外的香樟叶片都坠着沉甸甸的水珠。

　　距离月考仅剩一周，整栋教室都被紧绷压抑的备考氛围牢牢笼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从早到晚未曾停歇，压得人喘不过气。

　　早读下课的铃声短暂打破沉寂，课代表抱着厚厚一摞各科模拟卷走上讲台，重重落在桌面，宣布即日起所有课余时间全部加练刷题。

　　枯燥的试卷、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不断倒计时的考试日期，成了所有人近期生活的全部。

　　苏向禾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反复摩挲着化学小测满是红叉的试卷，眉头轻轻蹙起。

　　他理科本就薄弱，近期知识点越发晦涩难懂，越学越吃力，接连几次小测都不尽人意。

　　一想到父母严苛的要求，还有上次期末退步后家里持续多日的低气压，心底的焦虑便层层叠叠涌了上来，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身旁的江砚将他的低落尽收眼底。

　　少年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微抿的唇、微微泛红的眼尾上，没出声安慰，只是悄悄递过来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

　　字迹清隽利落，寥寥数行，写满了梳理清晰的化学推断题解题技巧，末尾轻轻落了一句：晚自习留一小时，我带你复盘。

　　简单的一句话，悄然抚平了苏向禾大半的慌乱。他抬眸看向江砚，眼底泛起浅浅的光亮，轻轻点了点头。

　　连日刷题的疲惫堆积，所有人都盼着周四的体育课能短暂放松。

　　可自由活动的通知终究落空，班主任临时调整安排，硬生生将体育课改成了自习课。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哀嚎，却没人敢反驳，只能垂着头，继续埋首题海。

　　沉闷的教室让人窒息，苏向禾坐不住，心绪浮躁得根本静不下心做题。他悄悄拿上外套，独自走出教室，去往空旷的操场。

　　雨后的操场格外清冷，风裹着湿润的凉意拂过耳畔。

　　苏向禾走到看台最高一阶坐下，双腿轻轻悬空，指尖无意识抠着看台水泥面上细碎的裂痕。四下无人，难得的安静让他稍稍放松，可心底的焦虑依旧挥之不去。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江砚循着踪迹找了过来，手里揣着两罐刚从小卖部冰柜拿出的橘子汽水，带着微凉的寒气。他没多问，安静坐到苏向禾身侧，拉开拉环，将其中一罐递到他手里。

　　冰凉的触感透过易拉罐传来，驱散了些许燥热。

　　“又在烦化学？”江砚的声音温和低沉，混着晚风，格外安心。

　　苏向禾握着汽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我好像真的跟不上了，知识点越积越多，怎么学都不对。这次月考要是再考砸，我爸妈肯定会很生气。”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说出心底的不安。

　　他向来懂事内敛，从不轻易倾诉压力，所有的焦虑和委屈，大多时候都自己默默憋着。唯独在江砚面前，能卸下一点点伪装，露出脆弱的模样。

　　江砚静静听着，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

　　他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年低落的侧脸上，耐心帮他梳理复习节奏，拆分繁杂的知识点，告诉他不用急于求成，慢慢来总会跟上。

　　苏向禾认真听着，心里安稳了不少，可萦绕心头的焦虑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两人并肩坐在看台上，氛围安静温柔。无人留意的不远处，隔壁班的走廊边，一个男生驻足停留，目光越过空旷的操场，直直落在苏向禾身上，视线停留许久，带着莫名的专注。

　　江砚无意间抬眼，恰好捕捉到那道突兀的目光。

　　他脸上的温柔未变，眼底的暖意却瞬间淡了几分。身体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对方望向苏向禾的视线，无声又强势地隔开了那道窥探。

　　苏向禾毫无察觉，依旧低头盯着手里的汽水，兀自小声吐槽着繁杂的考题。

　　中午食堂人流量极大，人声鼎沸，拥挤不堪。两人并肩排队打饭，刚走到队伍中段，隔壁班的男生径直穿过人群，主动朝他们走了过来。

　　男生看着苏向禾，语气熟稔地打招呼，自来熟地搭话，不停打探他的学习状态、日常作息，甚至细致问到他课后的复习安排。

　　苏向禾性格温和，向来不懂拒绝，只能礼貌又疏离地一一应答。可对方却愈发凑近，步步紧逼，距离近得让他生出明显的不适。

　　就在他微微局促、不知如何脱身时，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江砚的指尖微凉，力道温柔却坚定。他不动声色地将苏向禾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淡淡开口打断对方的问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距离感：“我们快排到了。”

　　话音落下，便拉着苏向禾转身，不再停留，径直往前走。

　　直到走出几步远离对方，苏向禾才轻轻松了口气，下意识小声吐槽：“他好像有点太热情了。”

　　江砚没接话，只是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他没有多说，只是默默记牢了那个男生的样貌和班级，心底悄然埋下一丝戒备。

　　风波本以为就此揭过，可下午班主任的临时安排，彻底打破了两人安稳的日常。

　　班会课上，老师为了提升整体备考效率，决定重新调整互助学习小组，打乱原本固定的同桌搭档模式，采用跨班结对、强弱互补的方式。

　　全班安静聆听，没人预料到接下来的安排。

　　“苏向禾，你和二班的林宇一组，课后、晚自习可以一起交流错题，互相答疑。”

　　老师的声音清晰落在教室里，字字分明。

　　苏向禾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和无措。

　　他几乎是下意识转头，目光飞快看向斜后方的江砚，眼神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慌乱，像骤然走失方向的小孩。

　　他早已习惯所有课后复习、错题整理、难题答疑都和江砚一起。

　　日复一日的陪伴，早已成了他备考日子里最安稳的底气。骤然被拆分搭档，巨大的不适瞬间包裹了他。

　　江砚指尖死死攥着手中的黑色水笔，笔尖用力抵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温和的神色，没有当众反驳一句，可胸腔里早已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闷意和不安。

　　他看着少年满眼无措望向自己的模样，心疼，又无力。

　　下课铃声一响，苏向禾立刻起身，快步穿过人群，拉着江砚躲到僻静的走廊角落。走廊人来人往，他却顾不上旁人目光，语气急切又委屈：

　　“我不想和他一组，我想跟你一起复习。”

　　直白又纯粹的偏爱，瞬间熨平了江砚大半的郁结。

　　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揉了揉苏向禾的头发，声音温柔依旧，细细安抚着慌乱的少年：

　　“没关系，不用急。老师的分组是课后互助，我们课间照样一起整理错题，晚自习我等你，照常带你刷题。”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向禾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他以为只是简单换了个互助搭档，不过是多了个交流对象，并不会影响他和江砚的相处。

　　晚自修课前，苏向禾回到座位，在课本夹层里发现了一张陌生的匿名字条。

　　纸张普通，字迹平淡，上面的文字晦涩又怪异，句句带着莫名的窥探感，像是在默默关注、审视着他的一切日常。

　　他看得一头雾水，只当是无聊的恶作剧，没放在心上，随手将字条夹回课本，低头准备晚自习的习题。

　　可这一幕，恰好被走来的江砚尽收眼底。

　　仅仅一张陌生字条，就让他刚刚平复的心绪，再次骤然紧绷。莫名的不安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整间晚自习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埋首于试卷与习题之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按照老师的安排，苏向禾不得不和林宇坐在一起复盘化学错题。

　　林宇全程格外主动热情，不停搭话，问题无关学习，句句都在打探他的私事，甚至反复追问他平日里和江砚的相处细节。

　　“你和江砚是不是每天都一起放学？”

　　“你们晚自习都待在一起刷题吗？”

　　“他是不是对你特别好？”

　　细碎的问题步步紧逼，带着过分的好奇与窥探。苏向禾愈发不适，下意识不断往旁边挪位置，拉开距离，目光一次次越过人群，望向斜后方的江砚。

　　而江砚抬眼，视线便能精准锁定前方两人并肩的身影。

　　灯光落在两人身上，那般刺眼。

　　原本最简单的数学压轴题，此刻在他眼里变得密密麻麻、一片模糊。

　　他再也无法集中半点心神，满脑子都是对方刻意贴近的身影、不停搭话的模样。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密密麻麻盘踞心头，酸涩、烦躁、不安，还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的占有欲……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坦然看着苏向禾和旁人过分亲近。

　　那个只属于他的、温柔纯粹的少年，他不想和任何人共享。

　　漫长的晚自习终于结束。

　　九点半的铃声划破夜色，连日的阴雨彻底散去，夜空透出淡淡的月色，微凉的晚风拂走教室的闷热。

　　放学路上，一路寂静无人。

　　苏向禾还在随口吐槽林宇的过分热情，语气无奈又好笑，丝毫没有察觉身侧之人全程的沉默。

　　江砚一路无话，周身氛围比平日清冷许多，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沉郁。

　　走到往常分开的巷子口，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重叠。

　　江砚终于停下脚步，驻足良久。晚风拂动少年的衣角，他犹豫再三，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偏执，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又认真：

　　“向禾，以后尽量别单独和他待在一起。”苏向禾愣了愣，满眼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呀？”

　　他不懂江砚突如其来的严肃，不懂这点小事为何会让他这般在意。

　　江砚垂眸望着他澄澈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眸，终究还是藏起了心底所有隐秘的心事、无端的醋意和不安的窥探，不愿吓到他。

　　只是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说道：

　　“我不放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