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回归线》亦然如此

4、失控 量子相干实

　　量子相干实验室，1号重力模拟区。
　　空气里回荡着液氦冷却管道极其细微的、宛如蜂鸣般的低吟。一排排立式全息控制器的电位图呈现在半空中，散发着冷感十足的幽蓝色光芒。
　　“嗒、嗒、嗒。”
　　苏晓双手在透明的主控面板上飞速重构着数据，原本散漫叼在嘴里的草莓棒棒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她狠狠咬碎。她盯着屏幕上突然像过载电涌般剧烈跳跃起来的离心电位曲线，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林博士……不对劲！离心机的数据包被人强制替换了！”
　　苏晓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圆滚滚的马尾在半空中急促地甩动了一下。
　　林知夏正站在副控制台前，闻言，正准备记录数据的金属笔在指缝间生生一颤。她推了推眼镜，清冷的浅色瞳孔瞬间缩紧，几步跨到了苏晓身旁。
　　全息屏幕上，原本平缓上升的超载阻尼曲线，此时呈现出一种近乎垂直的、极度不规则的几何红线。而在红线的顶端，赫然跳动着一个让林知夏几乎血液凝固的底层系统代号——Gutu-1-Unconstrained。
　　那是二十年前，初代飞船“归途号”在高维边界遭遇引力坍塌时的“无约束引力过载模型”。
　　“万斯那群疯子……”林知夏的声音冷得像掉进了极地冰川的缝隙里，纤细的身躯瞬间绷得极紧，“他们把沈归晚今天下午的极限超重训练，改成了初代高维风暴的退相干动力曲线。”
　　“这会怎么样？”苏晓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在键盘上发颤。
　　“无约束模型没有重力相位补偿。”林知夏一把推开旁边的辅助计算架，长睫颤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按得发白，“在8G以上的超载环境下，飞轮旋转产生的超强剪切力，会在十秒钟内撕裂飞行员脑干处的微血管。她会脑死亡。”
　　林知夏再也无法维持她那引以为傲的冷酷与理智。她一把按住主控台的物理红键：
　　“苏晓，切断1号失重舱的主电网！立刻！”
　　“不行！主电网的自锁程序已经被万斯的人用物理密钥锁死了！离心舱已经进入自锁旋转轨道，正在强行向8G的峰值加速！”苏晓几乎是在废墟般的系统后台哭着喊了出来，屏幕上不断跳出猩红的警告字符。
　　“轰隆隆——！”
　　隔着三层厚重的防弹气凝胶隔音视窗，位于中央空腔的巨型离心机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远古巨兽在深渊里愤怒咆哮般的机械轰鸣。
　　巨大的旋转钢臂在空腔内已经化为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灰色残影。刺耳的空气割裂声与飞轮摩擦发出的高频尖叫，即使隔着多重隔音壁垒，依然像钢针般狠狠地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整个地下107层、甚至连带着林知夏脚下的防静电地板，都在发生高频而剧烈的颤抖。
　　这是死神的风暴。
　　林知夏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她甚至没有去拿一旁的防辐射手套，而是直接冲向了那个被黄色铁壳包裹着的紧急阻尼操作台。
　　那是二十年前建台时留下的纯物理制动闸。
　　“林博士！不能手动降载！高压储能电容正在向阻尼板泄放强电荷，手动拉闸产生的压电弧会把你的手彻底废掉的！”苏晓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大喊，想要冲过去拉住她。
　　“放手！”
　　林知夏发出一声极少见的、几乎是撕裂了喉咙的厉喝。她眼眶通红，长发在狂暴的空气电涌中微微散乱。
　　这一刻，万斯教授那张阴鸷的脸、二十年前母亲在废墟前近乎绝望的哭声，以及沈归晚站在她面前说“我把命交给你”时的温热笑眼，在她的大脑皮层里疯狂重叠。
　　她可以失去科学，可以失去这身白大褂，但她绝对不能，再次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炽热的引力源，在自己面前化为灰烬。
　　“啪嚓！”
　　林知夏没有任何犹豫，一拳狠狠地砸碎了手动安全闸上的钢化玻璃防爆罩。
　　尖锐的玻璃碎片瞬间刺穿了她手无寸铁的掌心，鲜血混合着细密的冷凝剂，顺着她白皙颤抖的指尖，在一瞬间将漆黑的金属拉杆染得猩红。
　　林知夏咬紧牙关，长发散落在颊侧，露出一张因为极度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她将自己单薄的身体完全压在了沉重的物理拉杆上，用尽全身的骨气与力量，狠狠地往下一拽！
　　“刺啦——！！”
　　伴随着一声近乎撕裂耳膜的爆鸣，蓝紫色的电火花像是一群狂暴的毒蛇，瞬间从电容柜里席卷而出，顺着金属拉杆疯狂地爬上了林知夏的手臂。
　　强大的压电荷掠过皮肤，带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烈剧痛与令人窒息的麻木。
　　林知夏闷哼了一声，眼前的视野因为极度的疼痛而一阵发黑，但她的双手却像是指骨断裂般，死死地扣在拉杆的最底端，死不松手。
　　巨型离心机在强行介入的电磁阻尼作用下，发出了近乎金属折断的凄厉尖叫。旋转飞轮与阻尼板强行摩擦，产生的大量白烟与刺鼻的焦橡胶味瞬间通过排风口喷涌而出。庞大的钢铁悬臂在剧烈的摇晃与物理急刹声中，强行在控制大厅中央停滞。
　　“气压安全阀正在重载，物理舱门已解除锁定。”
　　系统冰冷的女声刚刚响起，林知夏根本顾不得掌心鲜血淋漓的伤口和已经彻底麻木发颤的双手，她大步冲上前，一脚踹开辅助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弥漫着滚滚浓烟的离心机舱段。
　　“沈归晚——！”
　　她的喉咙里满是焦煳的味道，长睫沾着冷汗和烟尘，眼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在地。
　　舱内一片幽暗的死寂，碎裂的数据总线在半空中不规则地闪烁着火花。
　　沈归晚此时正半跪在甲板上。
　　她身上的黑色特训服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她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背部线条。超载的8G重力压迫，让她的肺部几乎要炸裂，眼角也因为面部毛细血管微弱破裂而带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猩红，唇角更是溢出了一丝极浅的血迹。
　　但当她听到那声近乎带着哭腔的沙哑呼唤时，沈归晚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野性未驯的黑眸里，瞳孔剧烈收缩。
　　“林知夏……谁让你进来的……舱体还有残余红移惯性……”
　　她的声音微弱而干瘪，因为缺氧而断断续续，却依然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想要保护对方的本能。
　　还没等沈归晚说完，重达数吨的离心悬臂在失去电力支撑后，因为重力势能的二次沉降，整个庞大的钢质舱体突然发生了轻微的物理偏转。
　　“嘭！”
　　一声沉闷的物理倾斜。
　　林知夏此时由于双手麻木，身上根本没有任何支撑点。在舱体偏转的刹那，她单薄清冷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被一股强大的惯性力道狠狠地甩向了操作台边缘那一排布满尖锐金属棱角的重核传感器！
　　这一下要是撞实，那些锋利的合金棱角会瞬间刺穿她娇嫩的侧腹。
　　“该死。”
　　在极度的眩晕与眼底黑视中，沈归晚近乎无声地低咒了一句。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因为过载而无法抬起的手臂，在眼前的重力残余还在疯狂撕扯她脑神经的刹那，这位王牌飞行员、深空探测队长，爆发出了她这辈子最野性、也最惊人的本能。
　　她强行扯断了挂在胸口的安全锁扣，整个人如同一只漆黑的猎豹，借着舱体倾斜的惯性力，狠狠地飞扑了出去！
　　“砰！”
　　在林知夏即将撞上金属棱角的万分之一秒内，沈归晚高挑、修长的身体强硬地插了进来。
　　她将自己的后背死死地贴在了那些锋利的仪器外壳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林知夏挡下了一切可能的伤害。
　　两人沉重的身体在惯性冲击下，重重地撞在了一起，随后顺着倾斜的甲板，一同滚落到了一旁用来缓冲防震的厚实防静电泡沫垫上。
　　浓烟四溢，警报在废墟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这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绝对的静音键，只剩下两个女人有些交错、粗重而濒死的呼吸声，在逼仄发烫的舱室里静静地流淌。
　　林知夏的脸被死死地埋在沈归晚温热、满是汗水的颈窝里。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在极重力缺氧下蒸腾出的、极其浓烈的雪松香气，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焦煳味与微咸的汗意。
　　沈归晚因为刚才后背撞击仪器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隐忍的闷哼，但她那两只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长手，却在滚落的刹那，极具掌控感、甚至带着一丝野性占有欲地，死死收拢。
　　她扣着林知夏柔韧的后腰，另一只手按在林知夏柔顺的长发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这个清冷单薄的物理学家，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林知夏……你他妈是个理论物理学家……”
　　沈归晚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气流喷在林知夏敏锐的脖颈皮肤上，带起一阵火烧般的战栗。她的语气里带着剧烈眩晕后的脱力，却藏不住眼底那抹几乎要将万斯碎尸万段的狂怒与后怕：
　　“谁给你……谁给你胆子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冲进来的？你知不知道刚才高压电容放电，你的手要是废了，你这辈子怎么拿笔、怎么算你的卡拉比-丘通道？！”
　　林知夏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沈归晚漆黑的衣服肩章，掌心被割开的伤口渗出新鲜的血迹，在黑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小片湿热的暗色。
　　她的眼镜不知道掉在舱室的哪个角落，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粘稠的重影。但那股熟悉的、源源不断包裹着她的体温，却让她长达二十年筑起的冰冷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温热而无助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混杂着沈归晚颈侧温热的汗水，一路下滑，洇湿了她漆黑的领口。
　　“我以为你又要留我一个人。”
　　林知夏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锁骨间，声音沙哑、细碎，带着极度压抑过后的、娇软的颤音。
　　那是二十年来，林知夏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哭出来。
　　沈归晚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听着耳边那声带着无尽委屈、害怕和极致依恋的低泣，感受着颈窝里源源不断流淌的、滚烫的泪水，和林知夏那双抓着自己肩章、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小手。
　　沈归晚眼底深处那点因为后怕而升起的暴躁与狂怒，在这一瞬间，被满腔汹涌而起的深情与怜惜，彻底融化得干干净净。
　　“傻子。”
　　沈归晚长叹了一口气。
　　她有些急切、却极其温柔地侧过头，用自己有些干裂的唇瓣，极其轻柔地在林知夏汗湿、发烫的额头上亲了亲。她顺势将林知夏受伤的右手执起，有些心疼地看着上面沾满血迹的纱布，然后低下头，避开碎玻璃，在林知夏手腕内侧搏动的脉搏上，深深地、极其深情地吻了下去。
　　“老子……我命硬得很。”沈归晚贴着她的皮肤低语，声音微哑，带着一种让林知夏心尖发颤的笃定与狂傲：
　　“二十年前，我看着我师父和林叔叔消失在里面，无能为力。但今天，在这个地表上——”
　　沈归晚大掌卡住林知夏单薄娇嫩的细腰，指尖微微摩挲，将人往自己滚烫的胸膛里再次按了按：
　　“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就没有人，能从你林博士的相干仪里，把我带走。抱紧我，知夏。”
　　林知夏在沈归晚极具安全感和霸道体温的怀抱里，闭上眼睛，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恐惧，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环绕住了沈归晚结实的脖颈。
　　在这焦煳、幽蓝、满是废墟烟雾的1号失重舱里，两颗尘封了二十年的心，跨越了维度的阻隔，在这一场引力的塌陷中，完成了最绝对的量子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