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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盛世山河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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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既定,周室朝堂屡屡降下调任圣旨,数次召赵屹弃北疆苦寒,归王城身居要职。
论沙场战功、戍边资历、守土功绩,他当之无愧是朝野首功之臣。
只要他点头,便能洗去半生罪臣污名,收起满身风霜铁甲,居于庙堂高位,受万民敬仰、百官称颂,远离北疆风沙凛冽的艰险岁月。
满朝文武皆以为,赵屹必定欣然领旨,从此扶摇直上,安享荣勋。
谁也未曾料到,他一纸奏折递回王城,字字恳切,推辞封赏与调任,铁了心扎根赵国北疆,寸步不移。
那日午后,我正在偏殿静待姬晏处置政务,北疆疾驰而来的信使入宫复命。
我见状顺势拦下,轻声问询:“北疆近日可还安稳?赵将军近况如何?”
信使躬身垂首,“回燕姑娘,北疆全境安定,无寇无乱。赵将军日日天未亮便巡边查防,规整戍卒军纪,修缮边关城防,核查边境布防,全年无一日懈怠。”
“将军曾与属下言,列国野心未敛,乱世从未真正终结,一日暗流不止,北疆便一日不可无守。”
我望着窗外安然天光,心底满是唏嘘。
“这人当真是把戍边守国,刻进骨血里了。”
我始终不解他的执拗,后来恰逢官吏北巡,我特意托人带去口信,想问他何苦执着苦寒边疆,放着王城荣华安稳不享,偏要守着漫天风沙度日。
数日之后,北巡官吏归来,带回了赵屹的原话。
官吏学着赵栖说话口吻,粗粝厚重,裹着北疆常年不息的风沙气息,坦荡赤诚。
“燕姑娘,赵将军原话……我前半生浮沉乱世,身负罪臣枷锁,日日浴血杀伐,沙场赎罪,手上染尽杀伐鲜血,早已习惯边关的寒、铁甲的重、哨岗的孤。”
“王城暖意太柔,朝堂岁月太静,我这般杀伐之人,坐不住富贵闲局,也融不入盛世繁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朴实却戳人心的话:“如今智伯厉兵秣马,列国暗自屯兵结盟,表面四海升平,内里战火伏笔暗藏。”
“九州总得有人享盛世烟火,也总得有人守家国边疆。你们留在王城安度太平,北疆有我,便无人可破九州国门。”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酸涩柔软,懂了他的坚守。
世人乱世盼归乡,盛世盼功名,而赵屹半生无己,满心家国。
罪臣的枷锁磨尽了他的贪念,沙场的风雪冷透了他的浮华。
他从不争功、不慕利、不恋繁华,乱世以身挡浩劫,盛世以身守山河。
人间笨拙、沉默、赤诚的坚守,大抵便是如此,盛世荣光从不争抢,九州安稳岁岁死守。
紧随赵屹之后,潇洒辞别红尘功名,而归隐山野的,是冶石。
山河复苏,百业重启之后,冶石成了朝野争相笼络的顶尖能人。
他一身锻造技艺冠绝九州,乱世铸神兵、修城防、济流民,撑起大半九州守备军械。
盛世可兴百业、润民生、筑基建,是朝野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才。
无数王公重臣、工坊世家纷纷登门礼聘,重金厚禄、世袭匠官、终身荣宠奉上,只求他坐镇王城,执掌天下锻造工事。
可冶石看得通透至极,不为名利所动。
他利落精简名下工坊人手,将城中商事修缮、匠人调度托付给心腹副手,收拾一肩简单行囊,孑然一身辞别王城,重回阔别多年的深山旧谷。
临行那日,他特意前来与我作别。
一身素色粗布衣衫,洗去乱世奔波的风尘,卸去常年紧绷的重担,眉眼松弛恬淡,是我从未见过的悠然自在。
我看着他一身轻便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旁人挤破头奔赴王城求功名、谋前程,冶兄你倒好,反向跑路躲清净,放着到手的高官厚禄不要,偏要回深山打铁受苦。”
冶石闻言爽朗一笑,眼底坦荡无拘,“燕姑娘怎也学旁人功利起来?我半生奔波劳碌,乱世身不由己,日日铸兵戈、修壁垒、筹物资,被时局重担捆得寸步难行,从未有一日为自己活过。”
他抬眸望向远方青山云雾,“如今天下无战,神兵利刃再无用武之地。朝堂匠官确实荣光,可规矩缠身,名利束缚,反倒不自在。”
“深山幽谷清净无人扰,一无朝堂纷争,二无人心算计,我守一炉星火,锻几样器物,闲时栽花种竹,静看山月松风,已是人间自在。”
我挑眉打趣道:“好好的朝堂勋臣不做,归隐深山终日打铁,旁人知晓,只怕要笑你愚笨。”
冶石轻轻摇头,笑意澄澈纯粹。
“乱世锻造,为国救人、为护苍生,皆是身不由己的责任。”
“盛世锻造,随心随性、取悦自身,才是真正的生活。这般自在岁月,千金万金都换不来。”
言罢,他拱手浅浅作别,转身踏上山林归途,背影洒脱坦荡。
自此,王城少了一位济世能臣,深山多了一位悠然匠人。
往后岁月,他炉火灼灼只为寻常器物,不再铸杀伐兵戈。
朝夕岁岁伴山林清风,不问朝堂风云、列国暗流。
冶石半生为国赴险蹈难,余生清净只为自己圆满。
而一众故人里,退场温柔,归于烟火寻常的,便是阿禾、阿粟兄妹。
漫漫乱世,兄妹二人背着小小药箱,踏遍残山剩水,战乱荒土。
他们闯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救过濒死流离的百姓,熬过昼夜不休的施救,见尽人间伤残血泪,生离死别。
九州万民感念二人仁心厚德,朝野百官屡屡上书,请旨册封医署、授予医官尊位,恳请兄妹二人留居王城,执掌天下医务,庇佑万家生灵,受百世敬仰。
可阿禾、阿粟心性纯粹,早已看透浮名虚妄,双双婉拒封赏尊荣。
他们收拾起简陋药箱,悄然辞别繁华王城,寻得江南临水小村归隐,做回普通的乡野百姓。
我惦念二人,特意遣人四处寻访,终于寻得他们的踪迹。
待我踏入这座青瓦白墙的临水村落,入目温柔烟火。
小院篱墙低矮错落,院内草木青葱繁茂,竹架上晾晒着层层干透的草药,袅袅炊烟从茅屋升起,晚风轻拂,岁月安然得不像话。
阿粟正蹲在院中细细分拣草药,见我踏门而来,立刻眉眼弯弯起身相迎,鲜活灵动的模样,褪去了乱世里时时紧绷的凝重与悲悯。
我笑着走入院中,“放着王城尊荣、万民敬仰不要,躲在江南小村种地晒药、庸常度日,你们俩倒是最会享福的人。”
阿禾端着一盏清茶缓步走出茅屋,眉眼温润恬静,浅笑道:“燕姐姐,我们兄妹俩乱世行医,是身负苍生之责,不得不昼夜奔忙,救死扶伤,身不由己,不敢懈怠。”
“如今盛世行医,是随心行善,安度余生,我们无需直面惨烈战火,背负万民重压。”
阿粟凑在一旁,叽叽喳喳接话,眼底满是知足安稳。
“是啊,燕姐姐!从前我们日日入耳皆是哭喊哀嚎,入目尽是断壁残垣,夜夜难安。”
“此刻乡野民风淳朴,日出劳作,日落休憩,我和哥哥只需医治邻里小病,帮扶乡邻,不用再见生死离别,这才是普通人该有的安稳日子。”
我望着院中安然烟火,心底万般怅然感慨。
他们见过世间至苦至痛,熬过乱世至险至难,到头来所求的,不过是三餐四季,岁岁寻常,平淡圆满。
从此放下济世盛名,只做寻常乡邻,以温柔烟火治愈半生风霜。
不过短短月余,那群曾并肩逆命,共抗天道浩劫,死守九州山河的故人,散落四方,各自奔赴前路。
赵屹固守北疆风雪,一身铁甲戍国门、挡暗流,以终身孤守换九州边境安宁。
冶石隐于深山幽谷,一炉星火度余生,远离名利纷争,独享山野悠然。
阿禾阿粟归隐江南乡野,一身仁心伴烟火,以寻常日常抚平乱世伤痕。
无人贪恋王城盛世繁华,执着朝野功名利禄,沉湎过往并肩荣光。
太平降临后,一众挣脱宿命枷锁、卸下一身重担,奔赴自己真正向往的人生。
我日日静坐宫廊,看万里清平、烟火蒸腾,忍不住暗自唏嘘。
绝境乱世的并肩相守,是身不由己的宿命羁绊。
盛世太平的各自离散,才是众生得偿所愿的温柔常态。
乱世浮沉,命运裹挟众生,人人只能抱团取暖,拼死前行,以性命护山河不灭。
盛世安稳,枷锁脱落,每个人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挣脱重任,远离纷争,奔赴专属自己的圆满。
暮色渐沉,晚风温柔,姬晏处理完整日政务,缓步走到我身侧。
见我独自静坐出神、眼底含着淡淡怅然。
他轻声问询:“独坐许久,在想什么?”
我抬眸望向远方层叠远山,晚风拂动衣袂,“从前并肩拼杀的旧友,如今天南地北各安一隅。盛世辽阔,山河无恙,只是我们再也凑不齐一场并肩的朝夕了。”
姬晏静静落座在我身侧,嗓音温柔通透,安抚了心底大半怅然。
“乱世相逢,是劫难里的羁绊;盛世别离,是安稳里的归途。”
“众生际遇不同,本心所求各异。赵屹守家国大义,冶石求山野自在,阿禾阿粟恋人间烟火,人人遵从本心,各得所愿,便是浩劫过后最好的结局。”
我缓缓点头,心底豁然开朗。
年少时总以为,圆满是岁岁相守,从未离散。
历经半生风雨方才懂得,真正的圆满,是历尽苦难之后,人人皆可卸下铠甲,放下重担,挣脱宿命与责任的捆绑,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有人以身守疆,护山河长治久安。
有人归隐山林,享岁月悠然无恙。
有人安居乡野,度人间寻常烟火。
我们没有盛大的饯别、不舍的相拥,这群曾以血肉护九州的普通人,安安静静退场,安安稳稳余生。
曾经共踏血海,同抗浩劫,是刻入骨髓的生死羁绊。
如今山河无恙,故人离散,是盛世人间的温柔常态。
盛世绵长,山河清朗,前路漫漫亦灿灿。
我们无需岁岁相伴,日日同行,如今天南地北,各自安好,各赴前程,各守余生。
山河岁岁无虞,故人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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