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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乱世凡人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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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榻休养生息,渊玉毁灭留存的后遗症尚且明晰,脑海里一遍遍播放着着关于苏渔的一切。
讲真,纵观乱世百年浮沉,让人唏嘘的可不止天生恶徒、反派boss。
像苏渔这种寻常百姓,从头到尾,扎根烟火尘埃,挣扎在底层泥沼,拼尽全力想翻盘人生,最后却栽在欲望里,覆灭终结短暂一生。
他坠渊湮灭的那一刻,我立在满目狼藉的归烬渊底,被姬晏抱在怀里,神魂剧痛之余,莫名生出一大堆杂乱感慨。
世人提起乱世人物,追捧逆势翻盘的我,敬佩以身镇局的姬晏,叹服浴血拼杀的赵屹、冶石。
都是传奇剧本,都是乱世滤镜加持的天选之人。
可苏渔,撕掉伪装、城府、疯魔,剥开层层罪孽外壳,剩下的就是真实普通的乱世俗人模样。
我忍不住暗自念叨:
苏渔这辈子,简直是底层寒门子弟在大乱时代的标准挣扎模板,半点开挂剧情都没有。
全程硬熬、硬拼、硬赌,最后赌得满盘皆输,干干净净赔掉了整个人生。
苏渔打小出身寒门,家底清白贫瘠,生于战火连绵的荒年,长于流离失所的乱世。
寻常太平年岁,寒门子弟尚能耕读立身、勤恳度日,攒几分薄业,守一方小家。
可他降生的时代,山河破碎,赋税苛重,兵祸不断,底层百姓命如草芥,活命都是奢望,更别提安安稳稳读书立身,谋求前程。
幼时的他,吃过苦苦的人间疾苦。
冬日无棉衣裹身,夏日常忍饥挨饿,双亲奔波劳碌,难撑家计,一家人常年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他自小看着邻里流民饿死路旁,乡人被兵祸裹挟流离,寒门之人穷尽勤恳,终究逃不过命不由人的窘境。
苏渔早早通透了乱世冰冷的规则。
温顺良善换不来安稳,勤恳本分守不住余生,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普通人,生来就是乱世的牺牲品,任人碾压、摆布、舍弃。
出人头地,挣脱泥沼,逆天改命,这些念头,打小就扎根在他心底。
年少的苏渔,本心不算恶劣。
他聪慧过人,天资卓绝,悟性超群,靠着捡书苦读,自学参悟,在贫瘠家境里熬出一身过人学识。
年少时的他,也曾心怀赤诚,见过人间疾苦,反倒生出过救济乡邻,安稳一方的朴素心愿。
初入修行路,踏入朝堂局的那段时日,他行事端正,进退有度,待人谦和有礼,做事勤恳踏实。
彼时的他,真心厌恶世道不公,痛恨权贵垄断前程,悲悯底层百姓流离苦难。
他也曾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立身,靠着一身才智步步攀升,想凭自己之力撕开寒门桎梏,凭一己微薄之力,稍稍扶正乱世倾斜的天平。
那时候的他,善恶标尺清晰分明,本心澄澈温热,和后来偏执疯魔,满身戾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惜乱世磨人心性,吞朴素初心。
寒门子弟的崛起之路,步步荆棘,处处壁垒。
朝堂门阀盘根错节,权贵子弟天生坐拥资源前程,生来便站在普通人终生不可及的高度。
苏渔空有绝世才智,满腔抱负,无家世撑腰、无师门托底、无权贵援引,一路攀升走得步步艰难。
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功绩,轻易被权贵截取。
他呕心沥血谋划的布局,轻易被世家否决。
他殚精竭虑挣来的几分前程,旁人唾手可得,毫不在意。
日复一日的落差,年复一年的打压,慢慢磨平了他年少赤诚。
他看着庸碌权贵身居高位,奢靡度日,看着无能子弟安享荣华,执掌权柄,看着自己倾尽心血依旧步履维艰,处处受限,心底的失衡感日渐疯长。
我从前与他并肩共事时,他偶尔深夜闲谈,会自嘲怅然地跟我诉苦。
“世人皆谈公道大义,可寒门子弟的公道,从来都要拿命去换。”
“我熬十年寒窗,拼半生劳碌,抵不过旁人生来门第,自带前程。这世道,本就不公。”
彼时的他,尚且克制,眼底噙着不甘,尚无滔天戾气。
那时候的他,还在善恶边界反复摇摆,还在本心与捷径之间反复纠结。
他没丢掉良知,也没能守住纯粹赤诚。
乱世浮沉里,他慢慢学会变通、隐忍、伪装、算计。
他心怀济世的零星念想,偶尔会帮扶底层流民,体恤寒门疾苦。
可与此同时,他也开始默许权谋手段,接纳人情冷暖,妥协乱世规则。
善恶两端,他皆沾半点,从不纯善,也未极恶,卡在普通人真实的纠结夹缝里,摇摇晃晃前行。
若是生于太平盛世,以他的天资勤勉,定然能安稳立身,功成名就,守得住本心,熬得出圆满前程。
可他偏偏困在乱世棋局,困在无公道、无公平、无退路的时代里。
渊玉现世,浊孽横行,列国纷争的乱局铺开后,逆天改命的捷径,赤裸裸摆在了他眼前。
九畴渊玉,执掌天地灵脉,掌控乱世格局,得之便可超脱凡胎,打破桎梏,执掌权柄,俯瞰众生。
这对于苦苦挣扎,受尽打压,不甘平庸的苏渔来说,实在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的野心,来自常年底层压抑积攒而出;他的偏执,是常年求而不得沉淀而成;他的黑化,来自常年落差失衡层层堆叠。
起初他尚且克制,只想借渊玉之力打破门第桎梏,凭至宝翻盘命运,想让自己半生挣扎终有归宿。
便隐忍心性,来到我身边,日日夜夜,朝夕相处,当时的我,感念有人相伴。
可人心最是难测,欲望最是无底。
日后野心昭然,苏渔与我们终究站在了对立面,潜伏归烬渊底,日夜被滔天浊气侵蚀神魂,完全改写了他的心性。
浊气吞噬残存赤诚,磨灭底线良知,一遍遍放大心底不甘与贪念。
他看着玄渊执掌浊乱、俯瞰九州无人能敌,看着天命眷顾我与姬晏,让我们生来身负格局与气运,看着乱世荣光、机遇、圆满,悉数落在少数天选之人身上。
自己隐忍半生,筹谋半生,牺牲半生,却只能藏身暗处,隐忍蛰伏,无人知晓。
心态由此崩塌。
苏渔开始疯狂执念渊玉,执念至高力量,执念掌控一切。
他不再奢求世道公道,悲悯人间疾苦,坚守半生本心。
他只想手握力量,挣脱命运,报复不公,主宰自我。
昔日济世的赤诚,被夺权的贪欲覆盖。
往日勤恳的隐忍,被偏执的疯狂取代。
从前分明的善恶,被执念的混沌消融。
到最后,苏渔沦为欲望的傀儡,做事不择手段,布局不计代价,执念不问对错。
背叛阵营,舍弃名声,背负骂名,沾染罪孽,一步步从寒门志士,沦为疯魔反派。
可哪怕最后行事癫狂,手段阴狠,他骨子里还刻着寻常普通人的宿命短板。
他没有玄渊与生俱来的天地底蕴,没有我与生俱来的天命命格,没有姬晏与生俱来的王族正统。
他的筹谋、隐忍、疯魔,都是普通人拼尽全力的逆天逞强。
苏渔贪恋圆满,嫉妒顺遂,不甘平庸,畏惧平庸。
他会失衡、会纠结、会摇摆、会沉沦。
他会看着别人的圆满心生怨怼,会看着自己的坎坷心生不甘,会在绝境里偏执发疯,会在欲望里迷失自我。
这些小情绪、小私心、小纠结、小阴暗,全是世间寻常普通人真实的人性底色。
世人站在道德高地肆意评判他的罪孽,唾骂他的贪婪,鄙夷他的疯魔,谴责他的背叛。
可放在乱世大背景下,苏渔就是千千万万底层挣扎者的缩影。
九州乱世,绝大多数人都是无名蝼蚁。
没有天命加持,气运兜底,贵人扶持,哪里得来顺遂人生。
生来挣扎,常年浮沉,求而不得,苦而无依。
有人守住本心安稳度日,有人抵不住诱惑误入歧途,有人在善恶夹缝摇摆一生,有人被世道逼得沉沦。
苏渔就是典型的那一类人。
出身平凡,不甘平凡,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宿命桎梏,奈何乱世不给普通人温柔退路。
本心摇摆之间,欲望趁虚而入,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覆没。
渊玉投影里,我望着空荡荡的渊底深处,心底复杂唏嘘。
他这一生,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没法单纯恨他、骂他、厌他。
他少年无错,只是命苦。
青年无恶,只是不甘。
中年沉沦,只是败给了乱世,败给了人性,败给了无底欲望。
他想要的不多,不过是普通人毕生渴求的出人头地,命运自主,余生安稳。
可乱世并不会成全普通人的微薄期许,只会无限放大人心弱点,推着浮沉之人一步步走向毁灭。
苏渔机关算尽,疯魔半生,最后意外失足滚烫渊底,伴随渊玉一同湮灭,尸骨无存,执念成空,功名皆无,罪孽归零。
一场轰轰烈烈的逆天挣扎,最后落得干干净净的一场空。
从头到尾,他没有惊天恶意,天生邪骨。
只是一个被乱世磋磨,被落差逼疯,被欲望吞噬的可怜普通人。
乱世落幕之后,史书只会记载他的背叛与罪孽,定义他为祸乱九州的反派棋子。
无人会深究他寒门出身的颠沛,共情他半生隐忍的不甘,知晓他曾经的赤诚与摇摆,看懂他身上承载的万千凡人宿命。
世间普通浮沉,人性拉扯,命运无奈,最后都会被盛世太平轻轻掩盖。
世人只会歌颂胜者荣光,不会惋惜败者浮沉。
可我亲眼见证过他完整的一生,见过他年少勤恳,中年纠结,晚年疯魔,全部模样。
我清楚知晓,苏渔的覆灭,不是单一的人性之恶。
源自这乱世不公,命运偏颇,人心贪念,求而不得,叠加造就的最终结局。
他的一生,就是乱世真实的人间百态。
平凡出身,心有不甘,奋力挣扎,善恶摇摆,欲念缠身,终至覆灭。
风过渊底,清寂微凉,百年浮沉归虚。
那个挣扎半生,偏执半生,遗憾半生的寒门少年,一瞬,便消散在天地之间。
带着一生不甘、执念、遗憾,永远留在了落幕的乱世尘埃里。
成为盛世太平背后,无人提及、惋惜、铭记的,一抹寻常真实的凡人残痕。
渊玉毁灭的副作用还在剧烈漩涡我的神魂,我躺在床榻,面色苍白,表情狰狞,隐隐渗出热汗。
说不定,这冒汗也是排毒的一种方式,可为什么,脑海里会反复轮播苏渔的一生。
大抵,上辈子加班猝死的我,和苏渔一般处境,挣扎半一生,最后了此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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