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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网破漏枭 南线的烟土 ...

  •   海鲨轮靠岸的那一瞬,比预想中更混乱。
      巨轮尚未停稳,甲板上便有人察觉了不对——岸边亮灯三下的是那条乌篷船,可船头立着的人,不是他们熟悉的接货水手。一声短促的呼喝从船上传来,紧接着,桅灯骤灭,海鲨轮猛地转向,试图调头逃出老航道口。
      那声呼喝在雨后的江面上格外刺耳。陆斯年心头一紧——他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船上的守卫认出了他,或者更准确地说,认出了他"不是那个人"。海鲨轮一旦调过头,以它吃深水的马力,眨眼便能冲出老航道口,再想追上,比登天还难。
      “他们要跑!”梅叙白一声断喝。
      顾慕白一声令下,芦苇丛中预伏的几条船同时亮起灯火,封住退路;陆斯年趁着船身转向的刹那,带人纵身跃上甲板,与船上护卫短兵相接。刀光火影中,海鲨轮被逼停在一片浅滩前,进退不得。
      甲板上的短兵相接,远比预想中凶险。船上的护卫显然都是老手,一照面便各自散开,依托舱口与桅杆互为犄角,短刀在昏暗的灯火下划出一道道寒芒。陆斯年一马当先,刀光里左劈右挡,硬生生劈开一条路,梅叙白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把舱口那几名护卫逼得节节后退。
      “降者不杀!”陆斯年一声低喝,“海鲨轮已经围死了,拼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几名护卫对视一眼,有人手里的刀已经垂了下去。一个年纪大些的,忽然把刀一扔,蹲在舱板上,其余人跟着纷纷弃械。
      “看着他们。”陆斯年吩咐一声,转身直奔船舱。
      那片浅滩,是陈敬之事先算准的——老航道口西侧,有一处涨潮时勉强能过、退潮时便搁底的暗沙。海鲨轮转向逃窜,一头扎进那里,船底擦着沙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再难寸进。陆斯年立在甲板上,望着那艘被逼停的巨轮,心口那根弦才稍稍松了一分。
      “他冲不出去。”梅叙白从另一头跃上船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两头都被封死了,船底又搁了沙,这回,插翅也难飞。”
      “可他方才那一冲,是真想跑的。”陆斯年望着船头那片被撞得东倒西歪的芦苇,低声道,“明知是老航道口,明知两头有船,还要硬闯——要么是慌不择路,要么,是船上藏着什么,非走不可。”
      “等查完就知道了。”梅叙白道。
      登船搜查,人赃俱获。船舱里码着军火与鸦片,底舱里锁着十几名形容枯槁的船工,正是第一卷码头失踪案里那些活不见人的苦主。
      舱门撬开时,那股霉臭与潮气扑面而来。蜷在角落里的船工们被灯光晃得抬不起头,待到看清来人不是押船的守卫,有人当场就哭了,有人扶着舱壁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陆斯年一一扶起他们,数了数,十五个人,一个不少。
      第一卷那桩码头失踪案,报的是失踪十七人,如今救出十五个——剩下的两个,账房后来低声招认,早在押船的头一年,便病死在海上,尸骨沉进了南洋的深水里。
      “欠他们的,都会还。”陆斯年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可船上唯独不见霍金斯。
      陆斯年搜遍全船,从船长室到轮机舱,从甲板到货舱,都没有寻见那道高瘦的身影。他站在船头,望着空荡荡的艉楼,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船在,货在,人却不在。这艘船,是被抛下来的。
      顾慕白命人清点船舱,又逐一盘问被押的护卫与水手,问到一个管账的账房时,那人支支吾吾,眼神闪躲,答非所问。陆斯年盯了他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这趟走的是南线还是北线?”
      那账房一愣。他做了二十年的账房,惯常应付的是查账的、对数的,从没被人这样劈头问过一句不相干的话。他下意识想答"北线",话到嘴边又觉不妥,可舌头比脑子快,两个字已经出了口:“北……北线。”
      话一出口,他脸色骤变,自知失言。
      陆斯年没有给他改口的余地,紧接着又追问:“北线运的什么,往哪销?接头人是谁?”
      账房张了张嘴,额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支吾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军、军火……往北,津门那边……”
      “北线。”陆斯年目光一凝,转向顾慕白,“南线、北线——他们走货,是分两路的。”
      “可他方才那一问,怎么知道是南北两线?”梅叙白不解,压低声音问。
      “海鲨轮的航线,我比对过旧档。”陆斯年低声应道,“它有时走北,有时走南,两边的船货从来不对盘。我原以为是季节水道不同,今夜听这账房一慌,才确认——南北,是两条分开的线。”
      梅叙白点了点头,望向那账房的目光,多了几分冷意。
      他重新盘问那账房,这一次不再给其敷衍的机会。账房招架不住,终于吐露实情:海鲨轮的生意,本是南北两条线并行——北线运军火,走津门刘四爷的路子,货往北销;南线贩鸦片,走潮汕陈九的渠道,货往南洋散。两条线互不掺和,各走各的水道,各养各的接头人,只有霍金斯一人居中调停。
      “这么说,海鲨轮不是一条船,是两条线的腰。”顾慕白沉吟,“南来北往的货,都从它身上过。”
      “是。”账房应道,声音越来越低,“霍老板把两条线分得极清——北线的人,不认得南线的接头人;南线的船工,也不知道北线的货往哪走。就是怕有一天,一条线出了事,另一条还能保住。”
      “可账,总得归到一处。”白宛在旁记着口供,忽然抬眼,“账归到哪?”
      账房沉默了片刻,才道:“归到兰户。”
      “兰户的户头,开在谁名下?”白宛又问。
      “不知道。”账房摇头,声音发虚,“我经手的,只是南北两线的进出账。账做平了,誊成册子,按月送去一个地方——可送去哪、交给谁,霍老板从不让我经手。我只知道,那册子每回送出去,都盖着船锚的印。”
      “船锚。”白宛与陆斯年对视一眼。又是船锚——恐吓信上的船锚、义顺茶庄灯笼上的船锚、兰户账册上的船锚。这条线上,船锚是一枚通行无阻的暗章。
      栈房里一时安静。兰户——那个在账册上反复出现、只标"息费""规例"两词的户头,原来不止收着三家洋行的黑利,还收着南北两条走私线的分成。
      “兰户。”顾慕白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沉了沉。第一卷查沈孟舟时,账册里便见过这个户头;第二卷查三家洋行,它仍在收利。他原以为兰户是江知鹤的私户,如今看来,那池子里的水,比他想得更深——它收着南北两线的分成,那池子底下,压着的就不止一个江知鹤。
      “兰户背后的人,得慢慢挖。”陆斯年道,“眼下先把今夜的事收住。”
      “那今夜这批货,走的是哪条线?”陆斯年追问。
      “北……北线。”账房声音发虚,“南线的烟土,前两日已先行启运,走的是另一条船,往南去了。”
      顾慕白与陆斯年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沉。他们堵住了海鲨轮,截下了北线军火,可南线的鸦片,早已乘另一条船,往南方的水路去了。这条走私网,比他们最初以为的,还要宽出一倍。
      “南线的船,走的哪条水路?谁押船?”陆斯年又问。
      账房摇头,声音发苦:“我只管账,押船的事,霍老板从不让我过问。只知道那船是两天前走的,往南,走的内河转海道的路,具体去哪,我真不知道。”
      “两天前。”顾慕白低声重复,心头一沉。两天前,正是他们忙于布防老航道口、准备收网海鲨轮的时候。霍金斯把南线的船先放走,又把北线的船留到今夜——若今夜海鲨轮被截,南线烟土早已远遁;若今夜安然无事,两条线的货照常交接。这步棋,进可攻,退可守。
      “他连退路都算好了。”顾慕白道。
      “可他算漏了一样。”陆斯年盯着那账房,“他把南线的船先放走,又把北线的船留到今夜——可他没算到,我们会在雨夜截下刘四爷的军火船。若是那船军火先一步送上船,今夜海鲨轮上,就是两条线的货都在。”
      “也未必。”顾慕白摇了摇头,“两条线的货若同在一船,今夜便一网打尽,可他偏偏只留了一条线在船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从来不信任何一条线——连自己,他都留了后手。”
      陆斯年默然片刻,低声道:“这样的人,最是难缠。”
      “难缠,也得缠。”顾慕白道。
      夜深,岸上临时征用的栈房里,灯下摊着截获的船货清单。
      陆斯年指着清单上几处标注,为众人拆解:“北线军火,刘四爷经手,货要往津门一带销;南线烟土,陈九经手,往南洋走。两条线一北一南,中间全靠海鲨轮这条船搭桥。霍金斯倒了,可这两条线各有各的接头人,未必就断。”
      “南线那船烟土已经南下,追是追不上了。”顾慕白沉吟道,“可只要按住刘四爷这条北线,再顺着陈九的渠道往下挖,两边的源头迟早都能揪出来。”
      白宛在旁记着口供,忽然抬头,轻声问了一句:“海鲨轮上既没有霍金斯,那他到底在哪?”
      栈房里一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海鲨轮截下来了,货截下来了,可那个真正操盘二十年的霍金斯,却不在船上。
      “他弃船了。”陆斯年忽然开口,声音发沉,“货上船、验货的人却不在——他早就料到会出事,把船留给我们,自己先一步下了船,另寻出路。”
      “可船上那些账、那些货,他都不要了?”梅叙白问。
      “货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斯年道,“货丢了还能再运,人要进去了,就什么都完了。他宁可舍掉这艘船,也要保住自己这条命。”
      “可他下了船,又能去哪?”白宛问。
      “南洋。”顾慕白接口,“他在南洋经营多年,早备着退路。海鲨轮只是他台面上的船,南洋那边,还有他的庄、他的人。今夜这船一截,他必是连夜南下,赶在风声传开之前,躲进南洋的窝里。”
      “那就由着他跑?”梅叙白有些不甘。
      “跑不了。”陆斯年摇头,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方才盘问时,那个账房又招了一件要紧事——霍金斯南下,走的是陈九的烟土线。那船烟土两天前启运,船主、船号、走的内河水道,账房都记着。”
      他展开那张纸,纸上记着一串潦草的字:船号"永兴",走内河转海道,往南。
      “顺着这条船,就能摸到霍金斯的落脚处。”陆斯年道,“他以为把船留给我们,自己就干净了——可他忘了,逃命的人,总得借道。”
      顾慕白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缓缓道:“军火是饵,烟土是路,霍金斯才是那个拿着钥匙的人。钥匙跑了,锁还在——只要锁还在,早晚能把他再撬出来。”
      “那两条线呢?”白宛问,“北线的刘四爷、南线的陈九,他们知不知道霍金斯跑了?”
      “未必知道。”陆斯年道,“霍金斯这人,从不把底牌亮给外人。南北两条线,各认各的接头人,只有他一人居中调停。他这一跑,两条线之间断了消息——刘四爷的军火已经截了,陈九的烟土船还在海上,两边如今,只怕都还蒙在鼓里。”
      “那就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北线按住。”顾慕白道,“刘四爷的军火在咱们手里,货没了,接头的人还在津门等着。这一网,顺着线往上收,先抓刘四爷,再顺着陈九的渠道往南挖。”
      白宛把口供整理成册,又誊了一份,搁在灯下晾干墨迹。她望着那几页纸,忽然道:“南北两线,账归兰户,霍金斯居中——这条网,和第一卷梅家旧案里那张网,是同一张。”
      众人一愣。
      “梅家当年坐拥南洋半壁船线,沈孟舟吞了梅家的根基,才接得起这条水路。”白宛一字一句,“霍金斯也好,刘四爷、陈九也罢,他们踩着的,都是梅家当年铺下的那条老路。二十年了,这条路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路,却还是那条路。”
      顾慕白沉默良久,低声道:“那今夜,我们就算是,把这条路,从根上拆了。”
      夜色沉沉,南下的烟土船、遁走的霍金斯,像两条没入水底的暗流,只留下岸边这艘被缴的海鲨轮,在潮声里静静搁浅。
      当夜,陆斯年没有歇。
      他循着账房招出的"永兴"船号,连夜翻查内河船行的登记簿,又把陈敬之叫来,一处一处对着那船可能停靠的埠头。直到天边泛白,他终于在一册旧账页里,寻见一条三年前的记录——"永兴"号,曾停靠潮汕陈九名下一处私埠,卸货后即走,再未在沪上露面。
      “往潮汕追。”陆斯年把那一页折起,收进衣袋,“霍金斯南下,走的既是陈九的烟土线,落脚处八成也离不了陈九的地盘。顺着这条船号追下去,总能追上。”
      晨光漫进栈房,落在那张摊开的船货清单上。北线军火,已封存待审;南线烟土,还在海上;霍金斯,仍不知所踪。
      可这一夜,终究撕开了那张网最厚的一层。剩下的,只是一根一根,顺着线头往深处挖了。
      天亮时,白宛把口供、清单与那册誊好的账目归拢到一处,装进一只铁皮匣,贴上封条。她抱着匣子走出栈房,晨光落在她的肩上。码头上,海鲨轮静静泊着,几名获救的船工坐在岸边,望着江面,久久没有说话。
      顾慕白立在码头石阶上,望着那艘船,忽然问陆斯年:“第一卷那桩码头失踪案,报的是什么?”
      “失踪十七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陆斯年应道。
      “如今救出十五个。”顾慕白道,“剩下那两个,账房招了,是死在海上。这案子,该结了。”
      陆斯年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晨光里,那艘再也开不走的海鲨轮,与岸边静坐的船工,一同映在黄浦江的水面上。
      南线的烟土还在海上,霍金斯还不知下落。可这一夜过后,那张盘踞二十年的网,已经被人从最深处,拽住了一根再也挣不脱的线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网破漏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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