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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雾海擒枭 “顾探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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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没有半点预兆。方才还只是铅灰色的天,转瞬便被雨幕整个罩住。江面上腾起一层水汽,乌篷船上的船工赶紧扯过油布,把船头的灯火罩得严严实实——这样的夜里,一点光都藏不住,也一点光都漏不得。
陆斯年正带着两条乌篷船,在老航道口外巡弋,突见内河方向驶来一艘货船,吃水极深,却没亮灯,借着雨幕摸黑前行,行迹鬼祟。陈敬之立在船头,眯眼望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是刘四爷的船——那船尾挂的旗,是义顺行的暗记。船上运的,是今晚要送上海鲨轮的一批军火。”
“他们要在雨里,把货先送上船。”陆斯年当机立断,“截住它。”
“可今夜这场雨,来得太巧。”陈敬之压着嗓子补了一句,“雨里行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真。他们挑这样的天送货,图的就是没人会在这时候蹲在江上。”
“偏偏我们就在。”陆斯年道。
他望着那艘在雨幕里摸黑前行的货船,忽然想起陈敬之先前说过的话——刘四爷的人,从不轻易把货运上船,除非是海鲨轮这样的大主顾。今夜雨大,正是他们以为最安全的时候,也正是他们最不设防的时候。
“贴近些,别惊了它。”陆斯年低声吩咐,“等它进了老航道口,再动手。”
两条乌篷船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逼近那艘货船。雨声掩住了桨声,货船上的水手毫无防备。待两船贴近船舷,陆斯年一个纵身跃上甲板,梅叙白紧随其后,几名内河船行的兄弟同时攀上,将甲板上几个看守的水手一一制服。
那艘货船不大,甲板上拢共四五个看守,雨夜里正缩在舱檐下避雨,哪料到会有人趁雨摸上来。待到有人察觉,陆斯年已到了近前,三下五除二,将人尽数按倒,没有惊动半分。
“一个都不许漏。”陆斯年压低声音吩咐,“这船上的人,走漏了一个,海鲨轮那边便知道了。”
几名船工兄弟应声,把被制住的水手一一堵了嘴,绑在船舷下。梅叙白又带人把船舱前后搜了一遍,确认再无旁人,才向陆斯年点了点头。
货舱门被撬开,油布掀开,底下整整齐齐码着成箱的□□与弹药,与青浦堆栈里缴获的如出一辙。
“人赃俱获。”陆斯年一把揪住船头那个为首的水手,将他按在舱板上,“说,这批货怎么送上船?船上还有谁?”
那水手起初还嘴硬,梗着脖子说自己是跑单帮的货船,被陆斯年反手一掌按在舱板上,随即被梅叙白用刀背一拍肩头,登时软了,喘着气道:“货……货到老航道口,夜里亮三下灯,海鲨轮便靠岸来接。船上……船上有东家请来的护卫,还有几个早年被押上船干活的船工,锁在底舱。”
“霍金斯在船上吗?”陆斯年追问。
“在……在东家也在,说今晚验完货,天亮前随船走。”
陆斯年与梅叙白对视一眼。军火在即,霍金斯也在船上,海鲨轮今夜就要走——这一网,必须收得严丝合缝。
“把口供给白宛带回去。”陆斯年吩咐梅叙白,“她说要对陈敬之的证词,一个字一个字比。”
雨越下越大。陆斯年命人将截下的货船押回芦苇丛中藏好,只留那个为首的水手,解了绳索,带到顾慕白面前。
那水手浑身湿透,被按在雨棚下,冻得直打哆嗦,哪里还撑得住。陆斯年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又将那水手往前推了半步。
“他知道海鲨轮接货的规矩。”陆斯年道,“还有底舱那批被掳船工的下落。留他一条命,让他带路。”
顾慕白看着那水手,缓缓道:“你是替刘四爷办事的。今晚这一网,抓的是霍金斯,也抓的是刘四爷的军火。你肯带路,算你戴罪立功;若是不肯,这船军火加上人证,够你在狱里待一辈子。”
那水手早吓破了胆,连连点头:“带、带路,我全听探长的。”
“好。”顾慕白没有再多说,只吩咐人给他换身干衣裳,又递了碗热姜汤,“暖暖身子,一会儿还有你出力的时候。”
那水手捧着姜汤,手还在抖,半晌才喝了一口,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白宛在旁记下口供,又取来陈敬之的证词一一比对,确认无讹,才低声对顾慕白道:“霍金斯要在船上验货,天亮前走。子时靠岸接货,是唯一的机会。”
“可子时靠岸,接的是刘四爷的军火。”顾慕白沉吟,“霍金斯验货,验的也是这批货。若是货迟迟不到,他会不会起疑?”
“会。”陈敬之接口,“可雨夜行船,误了时辰是常事。让这水手带话,只说雨大误了潮、货稍晚送到,把霍金斯钉在船上等。等货‘到了’、船靠了岸,便由不得他了。”
顾慕白点了点头,望向窗外。雨幕中的吴淞口,一片混沌,只有远处老航道口的桅灯,在雨里忽明忽灭。
“还有一件事。”白宛合上记录本,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方才陈敬之私下塞给我的。他说霍金斯舱房的地板下有一层夹层,藏着二十年的原始订货单——那是比军火更要紧的东西。若能抢先拿到,这条黑网的线头,便一根也漏不掉了。”
顾慕白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收进内袋:“记下了。登船之后,先控甲板,再下货舱救人;夹层的事,交给陈敬之指路。”
夜色更深,雨却渐渐小了。顾慕白披上雨衣,亲自沿芦苇丛走了一趟,把散落各处的暗哨一个个看过去。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又望了望老航道口的方向——海鲨轮还泊在那里,桅灯在雾里忽明忽灭,像是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他走到芦苇丛边缘,蹲下身,随手折了一根苇秆,在泥地上划了几道,又抹平。雨点落在泥里,把那几道痕迹很快冲散了。他望着那滩化开的泥水,心里却在盘算着更远的事:霍金斯落网之后,津门刘四爷、潮汕陈九、汉口李三,这三条线,哪一条先动,哪一条后收,都得有个先后。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夜收的这条船,只是第一步。
“想远了。”他低声自语,站起身,把雨衣帽檐又压低了些。
“等天亮前,它就走了。”陆斯年从另一头走过来,低声说,“霍金斯这人,从不在一个地方多待。货验完,人就走,南洋海阔,抓不着了。”
“所以今夜,它走不了。”顾慕白道。
子时将至,雨势稍歇。
雨点渐渐稀疏,江面上的水汽却没有散,反而凝成一层更浓的雾,把老航道口整个吞了进去。陆斯年换回船工装束,带上那名水手,乘一条乌篷船悄悄靠向老航道口。岸上,顾慕白与梅叙白已把可信的人手散进芦苇丛,只等信号。
那水手按吩咐,从舱底取出一盏纸灯,点燃,举到船舷边,朝着海鲨轮的方向,缓缓亮了三下。
灯光在雨后的江面上,一明,一明,又一明。
三下之后,乌篷船上再无动静。陆斯年伏在船头,目光穿过雾气,死死盯着海鲨轮的方向。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若对方不应,这一夜便白等了。
片刻后,海鲨轮那边,桅顶也亮起一点灯火,像是应答。巨轮缓缓转舵,向岸边靠来。
“来了。”陆斯年压低声音,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探长说,灯亮三下,船靠岸,货上船,人拿下。”那水手缩在舱里,声音发虚,“可霍金斯在船上,他要是起了疑,会不会……”
“他不会。”陆斯年打断他,“他等这批货,等了半宿。雨夜送到的货,他不会多想。”
雨后的江面,雾气升腾。海鲨轮巨大的船影,正一寸寸逼近岸边,逼近他们布下的网。
海鲨轮靠上码头时,船上抛下锚缆。几道黑影从甲板探出头来,朝岸上张望,像是在辨认来人的身份。陆斯年没有急着动,只让那水手在船头立着,朝船上喊了一声:“货到了,接货!”
那水手嗓子发哑,喊出来的声音在雾里闷闷地传开。片刻后,船上有人应了一声,放下跳板。陆斯年先一步踏上跳板,身后是梅叙白,再后头,是几条黑影无声地跟上来。
“货呢?”船上一名护卫迎上前,目光扫过陆斯年空空的两手。
“后头。”陆斯年朝雾里抬了抬下巴,“雨误了潮,船还在芦苇丛里候着。先把灯亮了,货就到。”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那护卫半信半疑,又朝雾里张望了一眼。就在这一愣神的当口,陆斯年已踏上甲板,反手一记,将人按倒在舱板上。
“巡捕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一声喝令,划破雨后江面的寂静。芦苇丛中,顾慕白带着伏兵同时跃起,涌上甲板。海鲨轮上的守卫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便被一一制服,货舱门被撬开,昏黄的灯光照进去——一箱箱军火、一包包鸦片,还有蜷在角落里、被连日困锁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船工,尽数暴露在灯火之下。
那几张蜷缩的脸,在灯下抬起来,望着船口站着的人影,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有人沙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来了。”
“来了。”陆斯年俯身扶起最近的一个,“我们来接你们了。”
那船工瘦得脱了形,手腕脚踝都是一圈圈磨破又结痂的勒痕,扶着陆斯年的手臂,站了两回都没站稳。他望着舱外透进来的光,浑浊的眼里蓄了泪,又硬生生咽回去,只哑着嗓子道:“半年了……我们都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岸了。”
“见着了。”陆斯年把他扶到舱口,交给岸上接应的巡捕,“往后,都在岸上过。”
码头上,获救的船工一个接一个被搀上岸,披上毯子,围坐在灯火下。第一卷那桩码头失踪案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名字,今夜,终于一个一个,有了归处。
白宛站在人群外,望着那些瘦削的身影,握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她见过太多纸上的名字,可这是头一回,亲眼看着那些名字,从一沓旧案卷里走出来,重新变成活生生的人。
“写吧。”顾慕白走到她身旁,“这一页,该记下来了。”
白宛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一字一字,落在纸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光,吴淞口的江面上,雾气一点点散开。海鲨轮静静泊在码头,锚缆牢牢扣住,再也开不走半步。军火、鸦片、账册、人证,一样一样,被清点、封存、归档。而那条横贯南北、盘踞了二十年的黑网,从今夜起,终于被人从最深处,撕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口子。
顾慕白立在码头石阶上,望着那艘船,久久没有动。二十年前,梅家满门血案的时候,他还不曾穿上这身制服;可这二十年来,他见过太多相似的夜色——有人死在江里,有人沉在账里,有人明明活着,却被锁在不见天日的货舱里。今夜,总算有一桩,走完了它该走的路。
陆斯年从船上下来,肩上搭着一件湿透的外衣,走到他身旁:“霍金斯押回巡捕房了,连夜审。舱房夹层里那批订货单,也在清点。”
“刘四爷、陈九、李三那几条线呢?”顾慕白问。
“订货单上,一条一条,都记着。”陆斯年道,“够他们忙一阵子了。”
晨光渐亮,白宛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她望着那艘船,望着码头上获救的船工,望着散去的夜色,忽然想起第一卷里那句旧话——世道终有公道,沉冤终见天日。
这一夜过后,上海滩的天,该亮一亮了。
天亮时分,晨报头版印着昨夜的消息。白宛赶在付印前把稿子改定,只写了短短一段话,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把事情原原本本摆了出来:雨夜截船,人赃并获,被掳船工悉数获救,霍金斯落网。她在那段话的末尾,添了一句:“沉了二十年的冤,今夜,上了岸。”
报纸送出去的时候,街上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黄浦江的水面上,亮成一片碎金。
码头上,那艘再也开不走的海鲨轮,静静泊在晨光里。岸上,获救的船工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三三两两围坐着,有人抽烟,有人发呆,有人望着江面,久久不动。
顾慕白从巡捕房出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他把那纸搜查许可折好,收进内袋——那纸今夜之后便作废的文书,如今,已经用不着了。
“霍金斯招了?”陆斯年迎上来。
“没全招。”顾慕白道,“可订货单上的名字,够他一条条对下去。刘四爷、陈九、李三——那几条线,跑不掉了。”
江风拂过,吹动码头边那排新挂的旗。二十年的黑网,从今夜起,正式收口。
码头边,顾慕白站在海鲨轮甲板上,望着满舱的证据与获救的人,心口那口憋了二十年的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这一网,收住了。
舱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顾慕白循声望去,只见陈敬之领着两名巡捕,从一间舱房里押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高瘦,西装笔挺,即便被人反剪着双臂,脸上仍端着几分处变不惊的从容。
霍金斯。
他抬眼看见顾慕白,竟还笑了一笑,用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道:“顾探长,好手段。我算计了二十年,倒没想到,栽在一场雨里。”
“你栽的,不是这场雨。”顾慕白看着他,“你栽的,是那批军火、那些船工,还有你这二十年,欠下的每一笔账。”
霍金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账册在舱房地板下的夹层里,你们找着了?”
“找着了。”陈敬之接口,声音平静,“一页不落。”
霍金斯不再说话,被押着走下船舷。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那身笔挺的西装,在夜色里,一点点洇湿、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