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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雨夜上车 裴徊一 ...


  •   裴徊一边数收银机里的最后一把硬币,一边慢慢想着。
      雨还没停,公交末班车已经过了,再等半小时也未必有网约车愿意接便利店到青城大学后门这段短单。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推回格子里,算来算去,走回去最划算。
      陈跃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盒临期三明治。
      “别算了。”陈跃说,“你那算盘珠子再响,雨也不会停。”
      裴徊把抽屉推进去,合上收银机,低头在交接本上签字:“我没算雨,我算打车。”
      “打车能要你命?”
      “不能。”裴徊把笔帽扣上,“但能要我一礼拜早饭。”
      陈跃把三明治扔给他:“吃。明天过期,店里报损。”
      裴徊接住,看了一眼价格签:“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真报损。”陈跃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伞,往他那边一递,“这次也真报损。拿着,伞也是报损。”
      那把伞伞骨歪了一边,黑色伞布被胶带贴过,撑开以后大概只能挡半个人。裴徊没嫌弃,他把三明治塞进书包侧袋,又伸手去拿伞。
      陈跃没松手。
      裴徊抬眼:“舍不得?”
      “有伞归有伞,你可别真走回去。”陈跃说,“从这儿到你宿舍楼起码四公里,路边还在修,下水道井盖前两天刚掀过,你要是掉进去,明天新闻标题就是大学生深夜为省二十块车费失足。”
      裴徊把伞抽出来:“那标题不准。”
      “哪里不准?”
      “打车到宿舍楼不止二十。”
      陈跃被他气笑,骂了一句:“你这人迟早抠死。”
      裴徊把便利店的工牌摘下来,放进柜台抽屉里。玻璃门外的雨被路灯照得很密,水顺着店招牌往下淌,门口的塑料地垫已经湿透,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水声。
      他背起书包,撑开断骨伞,伞面往左斜,他只能把右肩留给雨。
      陈跃在后面喊:“到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裴徊回头:“关心员工安全?”
      “我关心排班。”陈跃说,“你明天要是感冒,我找谁替班?”
      裴徊说:“陈店长真有人情味。”
      “滚。”
      玻璃门一推开,雨声立刻涌进耳朵。裴徊把伞往肩上压了压,低头避开门口积水,刚走下台阶,一辆轿车贴着路边停了下来。
      黑色车身被雨水冲得发亮,车窗贴着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裴徊以为是要去便利店的客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后座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指间夹着一张黑色名片。雨水从车顶滑到窗边,被风吹进一点,落在那只手背上。
      “裴徊。”
      声音很低,但隔着雨也清楚。
      裴徊停住。
      他认识的人里,开得起这种车的不多,这个点、这种天气专程堵到便利店门口的,更是一个没有。
      车窗又降下去一点,露出里面人的半张脸。二十岁上下,很年轻,眉眼冷得干净,黑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浑身上下收拾得齐整。
      他看着裴徊,只说:“上车。”
      裴徊没动:“您哪位?”
      对方把名片递出来。
      裴徊没接,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指节修长,袖口很平整,表盘被袖子遮了一半,看不出牌子,但那价钱,一个便利店夜班生犯不着去琢磨。
      他把伞柄换到左手,接过名片。
      名片很简洁,黑底银字,没有多余头衔。
      岑烬。
      程氏基金。
      裴徊把那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程氏。
      这两个字他熟。他几乎立刻想到了程阳的脸,想到高中时程阳递给他的资料袋,想到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想到六年前那个不该叫“路过”的夜晚。
      他抬头:“程氏基金助学金审核,都这个时间上门?”
      岑烬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白天有课,晚上在这里兼职。这个时间你刚好下班。”
      裴徊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查过我?”
      “查过。”
      这人答得坦然,连遮都不遮。
      裴徊把名片夹在指间,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滴到他鞋面上。深夜,豪车,陌生人,程氏基金。这几样凑到一块,没一样是好兆头。
      裴徊不喜欢被人牵着走,可他也从来不怕危险。小时候没人管他,该碰的都碰过,有的碰完,倒还落着点好处。
      裴徊问:“上车以后呢?”
      岑烬说:“送你回学校。”
      “顺路?”
      “不顺。”
      “那为什么送?”
      岑烬没接这句。他把车门从里面打开,车内暖气漏出来一点,带着很淡的木质香。
      裴徊指尖一紧。
      那味道凉浸浸的,盖在雨水和皮座椅的气味底下,干净得发冷。
      裴徊站在雨里,握着断伞的手指被风吹得发凉。
      这味道他熟。
      学校超市最下面一排,有款三块五一瓶的沐浴露,包装印着夸张的松木图案,味道和这很像,但粗糙得多,洗完皮肤会干。裴徊一直用,因为便宜,也因为那股味道让他莫名地安心。
      车里的人还在等。
      陈跃推开玻璃门喊:“裴徊,谁啊?你最好回学校,别干乱七八糟的兼职。”
      “资助方。”裴徊收伞上车,没看陈跃瞪得像铜铃的眼睛。
      车门合上,雨声被隔在外面,车内安静得让人不太适应。司机没有回头。岑烬坐在另一侧,和裴徊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裴徊把湿伞拢在脚边,别让水淌开:“不好意思,伞漏。”
      岑烬看了一眼:“没关系。”
      车子启动,驶离便利店。裴徊透过后视镜,看见陈跃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嘴型像是在骂他。
      他给陈跃发了条消息。
      【车牌拍了,半小时没回你就报警。】
      陈跃很快回。
      【拍车牌有个屁用!你小子知不知道“□□”这个词?早晚被卖到缅北才知道怕!】
      裴徊把手机按灭,抬头看向身侧的人。
      岑烬也在看他。
      车里那股木头味更重了,是从岑烬身上带出来的,沾着干净布料,沉着。裴徊坐了一阵,开口:“岑先生用香水?”
      岑烬的手搭在膝上,听见这句,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嗯。”
      “挺特别的。”
      “你闻得出来?”
      “车里都是,我又没感冒。”
      岑烬没再说话。
      裴徊也不再开口。他对这种沉默很习惯,便利店夜班也常常这样,只有冰柜嗡嗡响,偶尔有人进来买烟,扫完码就走。他把书包搁在腿上,手指搭着拉链,心里把眼下的事又捋了一遍。
      程氏基金,岑烬,半夜堵人,查过他的课表和兼职时间,说送他回学校,目的却一个字没提。
      风险很高。
      收益未知。
      裴徊正想着,车子在路口拐弯,街边积水被车轮压起一片。岑烬原本平稳的呼吸变了。
      很轻微的变化,如果不是车里太安静,裴徊未必能听见。
      岑烬转头看他,不再是刚才那种礼貌审视。他的视线落在裴徊的衣领、发尾,又落回他放在书包上的手,像在确认什么。
      裴徊低头看了看自己,便利店制服外套刚脱,穿的是洗得发灰的黑色卫衣。因为淋了雨,发尾和领口都有点湿。
      岑烬问:“你用的什么?”
      裴徊有点懵:“什么?”
      “身上的味道。”
      “沐浴露。学校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岑烬的脸色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里白了一点。
      “怎么了?”裴徊问。
      “停车!”岑烬的声音锐利起来。
      下一秒,车子猛地刹住。安全带勒住裴徊肩口,他的书包从膝上滑下去,撞到前排座椅背。雨夜里的喇叭声从后面炸开,司机立刻打开双闪,把车靠到路边。
      裴徊扶住座椅,偏头看岑烬。
      岑烬的呼吸很乱,下颌绷着,眼睛一直盯着他。他抬起手,方向是裴徊的衣领,又在离他几厘米的地方停住。那只手停在半空,手背上青筋很浅,却因为用力变得清楚。
      裴徊没有躲。
      他甚至把书包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只手让出一点位置。
      岑烬看见他的动作,手指猛地蜷回去。
      “……抱歉。”岑烬呼吸急促。
      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
      裴徊问:“岑先生晕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
      岑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方才那点慌已经压下去大半。他坐直,手放回膝上,指节还是白的。
      “刚才……不是我。”他说。
      车里暖气开得足,裴徊肩上的雨水却慢慢变凉。他看着岑烬,发现这句话比刚才那脚刹车更有意思。
      裴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弯腰把书包捡回来,拍了拍:“那现在是谁?”
      岑烬看着他。
      裴徊说:“开玩笑的。”
      岑烬没笑。
      司机低声问:“少爷,还去青城大学吗?”
      岑烬过了几秒才说:“去。”
      车子重新驶入雨里。
      裴徊把手机翻出来,给陈跃发消息。
      【没事,在路上。】
      陈跃回了一个很大的问号,又跟了一句。
      【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裴徊看了一眼身边的岑烬,心想,真卖也得先看价钱。
      这话当然不能发出去。他把手机收起来,问:“岑先生刚才说程氏基金,是想资助我?”
      岑烬说:“嗯。”
      “条件呢?”
      “明天你可以看协议。”
      裴徊说:“别等明天,大概说说。”
      岑烬偏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裴徊解释:“穷人对钱比较敏感。您半夜来找我,我总不能只听一句资助就上套。”
      岑烬说:“学费,住宿,生活补助,项目推荐。你需要的,我会尽量安排。”
      裴徊听完,脸上没动。这些东西他要,可要了,绳子也就套上了。
      “为什么是我?”裴徊问。
      岑烬看着窗外,雨水不断往玻璃上滑,路灯被拉成长长的光。
      “你符合条件。”
      “符合申请条件的贫困生不少。”
      “我选了你。”
      裴徊指尖在书包拉链上轻轻拨了一下:“岑先生说话很像招标。”
      岑烬转回头:“你不喜欢?”
      “挺好。”裴徊说,“至少听起来比‘我可怜你’顺耳。”
      岑烬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裴徊长相不尖刻,眉眼甚至算温和,发灰的卫衣穿得干净,坐在后座也不局促。他说话随意,看着好接近,可每句都落在点上,客套一句没有。
      岑烬说:“我不可怜你。”
      裴徊说:“那就更好了。”
      车子停在青城大学后门时,雨比刚才小了一点。门卫室灯还亮着,几个晚归的学生裹着外套从小门跑进去,踩得地上水花四溅。
      裴徊拿起那把断骨伞,准备下车。
      岑烬开口:“明晚七点,车会来接你。”
      “我答应了吗?”
      “你会来。”
      “这么肯定?”
      “你需要。”
      裴徊安静看了他一会儿,没脾气的点点头。
      他确实需要。
      别人把他要什么看得太准,他不服气。可要的东西摆在面前还拿乔,他更瞧不上。程阳给过,他收了。岑烬这回递来的,没道理因为带点危险就推开。危险嘛,他碰得起,只要账算得过来。
      裴徊下车前又回头问了一句:“岑先生,你认识程阳吗?”
      车内光线很暗,岑烬坐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搭在膝上的手却收了一下。
      “认识。”
      “什么关系?”
      “堂兄。”
      裴徊点了点头,没有纠结为什么堂兄弟不是一个姓:“那明晚见。”
      他推门下车,伞撑开的瞬间又被风吹歪一半。雨水斜斜打到他肩上,他站在车旁,把伞柄握稳,隔着半开的车窗看岑烬。
      岑烬也看着他。
      裴徊说:“还有一件事。”
      岑烬:“你说。”
      “下次想让我上车,可以先说事儿。”裴徊说,“半夜喊个名字就让我上车,容易让人误会。”
      岑烬问:“误会什么?”
      裴徊想了想:“误会我和你很熟。”
      雨声落在伞面上,一点点把刚才车里的木质香冲淡。岑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司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最后岑烬说:“裴徊。”
      裴徊应了一声。
      岑烬声音低而稳:“明晚来。”
      裴徊站在雨里,觉得这人从头到尾都透着怪。开始还那么克制,一转眼又失了态。头回见面,却像是认得他很久。
      他把伞往肩上压,转身进了学校后门。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车还停在路边,车窗重新升了上去。
      他低头嗅了嗅袖口。
      廉价沐浴露被雨泡淡了,跟车里那股冷冽的木头味一比,简直是个蹩脚仿品。可岑烬方才,差点为这点仿品失了态。
      裴徊放下手,往宿舍楼走。
      今晚他湿了半边肩,接到一份可能翻身的资助,还摸清了程家另一个名字。账一时算不清。
      但他知道,明晚他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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