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渡》三玥卿卿

4、第 4 章 秘闻撞破，

　　入夏的岳府，白日里暑气渐盛，唯有深夜，才有几分微凉的晚风拂过，驱散白日的燥热。幼云伺候岳琛愈发娴熟，只是那日撞见元姨娘与柳氏下人的争执后，她心中的惶恐始终未散，平日里路过锦绣院，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生怕再撞见什么不该见的事。
　　这日傍晚，天降小雨，打湿了岳府的青石板路，也打湿了院中的花木。
　　岳琛在书房看书时，想起白日里让下人晾晒在后院的几箱古籍，生怕被雨水打湿，便趁着雨停的间隙，对着守在一旁的幼云吩咐道：“幼云，你去后院晒书场，把晾晒的古籍都收回来。仔细些，莫要弄湿、弄破了，那些都是孤本，珍贵得很。”
　　幼云连忙躬身应道：“是，三少爷，奴婢这就去。”
　　此刻已是深夜，岳府内一片寂静，大多数丫鬟仆妇都已歇息，唯有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在甬道上缓缓走动。
　　幼云拿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走出书韵院，深夜的岳府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只剩下静谧与清冷。晚风吹动院墙上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添了几分阴森。
　　后院晒书场在岳府的西北角，靠近锦绣院的后门，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幼云沿着甬道快步走着，灯笼的微光映着她瘦小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就在幼云快要走到晒书场时，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念叨声突然从锦绣院的后门内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晚风，飘进她的耳朵里。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怨毒与恨意。正是元姨娘的声音，比那日的泼辣刻薄，多了几分阴森可怖，听得幼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幼云的心跳瞬间加快，手中微微晃动的灯笼发出的光影也随之摇曳。她悄悄挪动脚步，屏住呼吸探出头，朝着后门内望去。
　　只见锦绣院后门内的空地上，被人用黑布围出了一小块地方，中间设着一个小小的祭坛。祭坛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稻草人，稻草人身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江姨娘的名字，还有一些晦涩难懂的符文。稻草人身上还扎着几根银针，显得格外诡异。元姨娘一身黑色的衣裙，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神色狰狞眼神阴鸷，双手合十。她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语气怨毒，字字刺耳。
　　“江氏贱人，凭什么你能得到老爷的宠爱？”元姨娘的声音低沉而怨毒，“我诅咒你，此生再无受孕之机，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善终，永世不得超生！”
　　幼云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手中的灯笼“哐当”一声，撞在了一旁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瞬间回过神，吓得脸色惨白。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她万万没有想到，元姨娘会做出如此阴毒之事，竟然暗中诅咒江姨娘。
　　江姨娘性子温婉，平日里不争不抢，待下人也十分宽厚。幼云偶尔远远见过几次，心中对她颇有好感，却没想到，这样温柔的人，竟然会被元姨娘如此记恨，甚至遭到这般阴毒的诅咒。
　　“谁在外面？”
　　元姨娘的念叨声突然停止，语气变得凌厉而警惕。她猛地抬起头朝着后门的方向望来，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幼云蜷缩在树后，大气都不敢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若是被元姨娘发现自己撞破了这个秘密，定然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会被元姨娘灭口。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幼云的胳膊，将她狠狠拽到了树的另一侧。这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幼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身旁人死死按住。
　　看清身旁人是岳珩后，幼云不再反抗。岳珩紧紧捂住幼云的嘴，目光紧紧盯着锦绣院的后门。只见元姨娘皱着眉头，快步走出来。她四处张望，仔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嘴里低声呵斥道：“出来！我知道有人在外面，赶紧出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动静。元姨娘张望了许久，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也没有看到任何异常，只是地上那盏掉落的灯笼，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皱着眉头走上前，看了看那盏灯笼，眼神愈发警惕，嘴里喃喃自语：“难道是我听错了？”
　　岳珩紧紧攥着幼云的胳膊，手心也冒出了冷汗，他生怕元姨娘发现他们，悄悄将幼云往树后又拉了拉，身体挡在她的身前。
　　元姨娘始终没有发现异常，心中的警惕渐渐放下，只是眼底依旧带着一丝疑虑。她看了看地上的灯笼，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锦绣院。
　　直到锦绣院的后门缓缓关上，元姨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落之内，岳珩才缓缓松开捂住幼云嘴的手，也松开了攥着她胳膊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幼云瘫软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浑身不停发抖，刚才的恐惧如同潮水一般久久无法散去。她看着岳珩，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感激：“谢……谢四少爷，多谢四少爷救了我。”
　　岳珩皱着眉头，“哭什么哭，真没用，这点事就吓成这样，若是被我娘发现，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幼云听到他的话哭得更凶了，却还是连忙擦干眼泪，小声说道：“是，奴婢没用，多谢四少爷提醒。”
　　岳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上幼云不小心留下的脚印。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擦拭着地上的脚印，生怕留下一丝痕迹被元姨娘发现。
　　擦完脚印，岳珩起身，语气变得严肃：“记住，今晚你看到的一切，都不许对任何人说。包括三哥，也包括府里的任何一个人。若是敢乱说话，我娘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知道吗？”
　　幼云用力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记住了。奴婢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绝不会乱说话，四少爷放心。”她哪里还敢有半句怨言，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忘记今晚看到的一切。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三少爷要我去帮他取来古籍。”
　　岳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不是他从二姐那多呆了一会，幼云这么晚出现在这如果被母亲看到了，他大概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看向后门，又想起来母亲神色狰狞、诅咒江姨娘的模样，那些阴毒的话语，这让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在他心里，母亲一直是温柔、疼爱他的，是那个会给他做桂花酥、会护着他的人。哪怕母亲平日里泼辣争宠，他也觉得，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可今晚，他看到的母亲，阴鸷、狠厉、满心怨毒，竟然会用如此阴毒的方式，诅咒自己的姐妹。这让他心中，第一次对母亲，生出了一丝隐约的疑虑与不适。
　　他忍不住想，母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平日里的温柔与泼辣，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的真面目？她诅咒江姨娘，真的是为了他吗？还是说，母亲只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争宠，才变得如此阴狠？
　　他告诉自己，母亲一定是被江姨娘逼得太紧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不能怀疑母亲，更不能背叛母亲。
　　“还愣着干什么？”岳珩转过身，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不耐烦，“赶紧去取你的古籍，取完就赶紧回去，别在这里逗留，若是再被人发现，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幼云回过神，连忙点头：“是，四少爷，奴婢这就去取古籍。”她快步朝着晒书场走去，不敢有丝毫停留。
　　晒书场的古籍幸好被下人及时用塑料布盖住，没有被雨水打湿。幼云将古籍摞好抱在怀里，快步朝着书韵院的方向走去。
　　今晚撞破的秘密，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回到书韵院时，岳琛已经歇息了。幼云古籍抱到书房，整理好，又打扫干净，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深夜的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加上夜里受了惊吓、心神不宁，后半夜便开始浑身发烫，额头滚烫，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连咳嗽都带着气弱的沙哑，竟是发起了高烧。
　　天蒙蒙亮时，幼云撑着浑身的酸软想起身伺候岳琛，刚一坐起，便眼前发黑，重重倒回床上，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她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浑身滚烫，冷汗浸湿了里衣，脑海里依旧反复浮现着元姨娘狰狞的模样，恐惧与病痛交织在一起，让她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连窗外渐亮的天光，都未曾察觉。
　　天大亮后，岳琛按时起身前往书房，往日里这个时辰，幼云早已守在书房门口候着，备好热水与笔墨，今日却不见她的身影，书房也依旧是昨日的模样，未曾收拾。岳琛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吩咐身旁的书童：“去幼云的小房间看看，她今日为何迟迟未到。”
　　书童不敢耽搁，快步而去，不多时便匆匆折返，躬身禀报：“三少爷，幼云姑娘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浑身滚烫，像是发了高烧，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也说不出话来。”
　　岳琛闻言，放下手中刚拿起的书卷起身朝着幼云的小房间走去。
　　推开门，他便看到幼云蜷缩在被褥里，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烧得极重。
　　“你退下吧，”岳琛吩咐书童，“去小厨房熬一碗姜汤和白粥，再请府里的大夫过来仔细诊治，务必照料好她。今日不用她伺候，让她安心休息，醒了再让她喝姜汤、喝粥，莫要打扰她。”
　　“是，三少爷。”书童躬身应下，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岳琛站在床边，凝视着幼云痛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离开前，他嘱咐门外的丫鬟好生照看，不可懈怠。
　　另一边，岳珩一早醒来便心神不宁。想起幼云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瘫倒的模样，他终究放心不下。岳珩溜出锦绣院，拉住书韵院的一个小丫鬟打听。得知幼云发了高烧后，他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愧疚与不安。
　　虽说他平日里总爱捉弄幼云，可心底早已记挂着这个怯懦却乖巧的小丫鬟。更何况，她的病，终究与母亲脱不了干系。
　　岳珩来到小厨房，取了一碟自己最爱的桂花酥，用油纸包好，来到了书韵院。趁着照看幼云的丫鬟转身去倒热水的间隙，岳珩推开门，溜进了幼云的小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幼云微弱的呼吸声。岳珩走到床边，看着幼云烧得通红的脸颊，眉头紧紧皱起。他将桂花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又低头看了幼云一眼，低声呢喃：“笨死了，赶紧好起来。”
　　幼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大夫来看过，开了药，丫鬟喂她喝了半碗姜汤，烧才渐渐退了下去。
　　直到傍晚时分，幼云的意识才慢慢清醒过来。她动动手指，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的矮桌，只见上面放着油纸包。
　　她伸出小手拿起那包油纸，油纸层层展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瞬间弥漫开来，映入眼帘的，是几块金黄油亮的桂花酥，小巧精致，正是府里小厨房特制的模样。
　　幼云看着这碟桂花酥，眼神微微发怔，忽然想起前几日她路过锦绣院门口，无意间听到元姨娘笑着对身边的丫鬟吩咐，说要给岳珩做他最爱的桂花酥，还念叨着“阿珩这孩子，就偏爱这一口，日日都少不了”。
　　此刻看着这碟桂花酥，心中已然明了——定是四少爷来看过她了。
　　府里的少爷小姐们，各有偏爱，三少爷岳琛素来清淡，不喜这般甜腻的点心；二小姐岳清沅从不碰桂花味的吃食；唯有四少爷岳珩，素来嘴馋，最喜这桂花酥。
　　幼云捧着桂花酥，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幼云苍白却渐渐有了血色的脸上。这小小的桂花酥像一缕微光，照亮了幼云惶恐的心底，也让她在这座冰冷的深宅里，感受到了一丝隐秘而珍贵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