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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城 “何如早就 ...

  •   乌篷船慢慢游了起来,很慢,但让何霜凝找到了奔波几日后的安稳。

      “燕王殿下,您有什么计划?”何霜凝琢磨着他的神情,“我们要离开应天府吗?”

      韦无常握了握手掌,轻声道:“不是回去,而是进城。”

      进城?

      “要回您的燕王府吗?”何霜凝紧了紧抓在手中的衣襟,“可我如今家破人亡,毫无来头,若到了那深宫,恐怕要惹人猜忌。”

      韦无常轻笑一声:“放心,等进了城,你便是本王的远房表妹。我母妃过世的早,那群老狐狸不会在你身上留太多心。”

      “可是……”

      “你难道不想找到凶手,不想复仇吗?”

      何霜凝眸光微动:“殿下可有想法?”

      “如今父王年迈,皇兄们各怀鬼胎。我向来不争不抢,却终究身在帝王家,无法置身事外。朝中皆知,家父掌兵,是我最得力的心腹。”韦无常叹了一口气:“他们忌惮我,视我为夺嫡路上的隐患。此番你家蒙冤获罪,绝非偶然。十有八九,便是某位皇兄在从中作乱。”

      “他们想除掉我,必须要先斩断我的羽翼。而本王的羽翼,便是何家。”

      船上的烛火随着水的荡漾在摇晃,映入何霜凝的眼睛里,忽明忽暗——位高权重的何家,终究成为别人夺嫡路上的一枚棋子。

      亥时已深,晋王府内书房烛火摇曳。韦无恙静坐书案一侧,指尖收拢着散乱的文牍,神情沉敛。

      房门轻扣,贴身侍卫放轻脚步进入房内,躬身禀奏:“殿下,我们派出去盯着燕王的人手来了消息——燕王已然乘船入城。”

      韦无恙停下收拾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倒是稀奇,他竟舍得回京了。”

      侍卫再次躬身:“另有一事,燕王此次并非孤身,身侧随行一位面容生疏的绝色女子。”

      韦无恙闻言眉头一皱,指尖敲打着书案,眸色渐深——韦无常行事一向缜密,此次携陌生女子归城,实在反常。

      “我这位好弟弟啊,聪明得很,一举一动都打着算盘,好端端地带着一名女子同行,不知道又在背后谋划着什么诡计?”

      韦无恙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一圈,沉吟片刻。转身指了指贴身侍卫,勾起了嘴角,语气带了几分狠厉:“既然他执意回来,我这个做兄长的,可不能失了礼数。本王要为燕王准备一份厚重的‘见面礼’,郑重地欢迎他的到来。”

      扁舟渐渐靠岸,破晓的天光清寒惨淡。韦无常单手撩开船帘,登上岸后,转身从容地伸手对着船内的人:“手给我。”

      待何霜凝站稳后,他低声叮嘱道:“你尽管跟在我身后就好。”

      何霜凝点了点头,跟在韦无常的身后,随着他穿过市井人家——烟火浓浓,平淡安稳。哪像是要入城的路,“燕王殿下,我们不是要进城吗?”

      他停足在一个衣坊门牌前,扫了一眼她的衣物:“先进去买件合礼的衣物。”他又靠近,在她的耳旁轻声说:“我的侍卫会来接我们的。”

      刚踏入坊内,掌柜的连忙快步迎上:“二位客官里面请,小店最近刚进了不少新料子,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

      何霜凝被韦无常推着试了好几件衣服,她换上一身烟灰色丝棉立领长袄,月白色马面裙,外罩着一件藕粉贡缎对襟披风——全然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韦无常打量了几眼:“这件……还满意吗?”

      “挺暖和的。”何霜凝用手指轻轻拂过柔软的衣料。

      韦无常伸手指向那试过后堆成小山的衣物:“这些,都包起来。身上这件,就先穿着。”

      数量实在不少,何霜凝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劝说:“燕王殿下,实在不用买这么多的,一两件就够了。”

      “备着。”

      说罢,他在桌案上放了一大包银子,向外使了个眼色,一群人进店将包好的衣物抬上了马车——马车早在门外停了些许时候。

      何霜凝躬身踏入宽敞的车厢。还没等她适应,车帘再次被人拉开,韦无常弯腰入内,坐在了她的身旁。

      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微微晃悠。

      “燕王殿下,小女已经好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记得上次入宫,还是在小时候,那时候的我还被称为何如。”

      韦无常看了她几秒:“你怕吗?”

      “比起这些,我更想找到证据,还我何家一个清白。”何霜凝垂下了眼睛,但脖颈没有弯曲,父亲临死之前的那个目光依旧让人忘不掉。

      韦无常伸手想要安慰她,但还是停住了:“凡事还是要小心为重。”

      “等进了宫内,你不能再唤我这么生了。你要记得在那里,你是我的表妹。”

      何霜凝点了点头,这个身份确实能在宫内混上个安平日子,“那叫什么?”

      “叫你……哥哥?还是燕王哥哥?”

      无常哥哥?

      何霜凝默念了几声,总感觉这个称呼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现在她想不起来了。

      “哥哥就好。”

      “咴——”车身摇晃了几下。

      “殿下,前面一群百姓围着,恐怕过不去。”前面的侍卫下了马,对着马车躬了躬身。

      何霜凝用手指掀开了侧窗的帘子,看到的是被百姓围得紧紧的城门。她皱了皱眉头,看样子,他们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我们下车后,走着进去。等进到了城内,再坐车也不迟。”

      韦无常点了点头:“也好。”

      他交代了运输马车物品的人后,便与何霜凝随着人群涌动,一并看向他们所看向的地方——城墙上方赫然挂着一颗人头。

      再仔细看,这颗头颅的主人正是何霜凝的父亲何书铭。

      这是对死者天大的凌辱。

      死者未得到安息,反而被割下头颅向天下的人昭示,脖子的血都早已干涸了。

      何霜凝的拳头收紧了,她眼底的仇恨溢了出来。她想现在就杀出去,让所有人都为何家满门陪葬。

      一双温热的手裹住了她的拳头,这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拳头是多么冰冷。

      她扭头看向他的眼睛,韦无常对着她摇了摇头。

      冲动反而会让敌人轻易地抓住我们的触角。

      应天府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两片……落在了城墙上、落在了父亲的白发上、落在了她的肩头。像是诉说着命运的不公。

      何霜凝渐渐松开了拳头,但目光依旧落在那颗头颅上。

      不,是父亲的脸上。

      “我们走吧。”她的声音很轻,“我会回来的。”

      韦无常松开了手,走动时衣袍带起一阵风,替他们挡去了些许雪。

      他们穿过了城门,没有回头。

      立于城楼暗处的男子俯瞰着这一幕。韦无恙指尖轻轻敲着石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个女子,”他将目光落在身旁的侍卫身上,“有没有查到什么?”

      侍卫摇了摇头。

      韦无恙咬了咬后槽牙,露出一抹坏笑:“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雪落在他刚刚站的地方,很快又被风吹走。

      一路穿过了交错的长街,越过了繁华的闹市,通过了值守的关卡,最后马车停在了皇城正门之外。

      韦无常取下腰牌,透过侧窗,递上前核验后禁军躬身放行。马车驶入皇城范围,他提前让人收拾好了王府西侧一处极为安静的院落——花草掩映,鲜有人来往。

      踏入院门,侍女们恭敬地上前行礼。韦无常摆了摆手,遣退了所有下人,这才开口:“对外你的身份是我母族的远房表妹,家乡宗族遭遇变故,孤身前来京城投奔于我。千万不要向其他人透露出你的真实身份。”

      “我自然明白。”

      “多谢燕王殿下。”

      韦无常摇了摇头,接着说:“我今夜会单独前往养心殿面见父皇,以外戚孤女无依为由,恳请父皇恩准,允许你暂居宫中。如此一来,既能保你不死,又能堵住朝堂百官的口舌…”

      话还未说完,便被身后的声音打断:“四弟啊,我说怎么在正殿看不到你的身影啊,原来在这呢,你可是让皇兄好找啊。”

      韦无常猛然回头,下意识抬手掸了一下宽大的衣袖,身形不动声色地移动半分。韦无恙缓步走近,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他身后瞟了一眼,眉梢轻挑:“嗯?四弟可是背着皇兄藏了什么人?”

      何霜凝抬了抬眼皮,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看。这个眼神——她好像透过石门缝看到过一样的、冷血的、无情的眼神。

      这个声音……也好像。

      韦无常神色自若,语气平淡从容:“不过是一位远房表妹,前来投奔我罢了。”

      “表妹?”韦无恙轻笑一声,但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我怎么不记得母后那边还有个表妹?”

      “皇兄常年处理公事,不留意那边的亲戚也很正常。说实话,初见的时候我也很疑惑,但小丫头孤身跋涉千里寻我,一口咬定是母后旁支后人,身世孤苦无依,我于心不忍,就暂且收留。”

      韦无恙负手叹了口气:“四弟啊,如今局势敏感,你的心思可不能柔软,免得遭到小人蒙骗啊。”

      “皇兄多虑。”韦无常顿了顿,进一步打消对方疑心:“她随身携带着一件信物,是早年母后亲手赠予的。凭着这件信物,便足以印证她确实有几分亲缘。只是相隔久远,母后又离世多年,被我们遗忘也在情理之中。”

      韦无恙听后弯了弯唇,注视着何霜凝的眼睛:“既然真的是表妹,那是不是以后见面也该喊我一声哥哥?”

      何霜凝咬住下唇里的肉,硬生生地憋出一个微笑。

      韦无恙笑着转了个身,摆摆手:“也罢,小丫头还挺怕生。”

      临走到院门处,又回头侧首看向韦无常,语气意味深长:“四弟,既是母后亲眷暂住府内,最好提前禀明父皇。传出去怕不会平白损耗你的声誉。”

      “此事我自有分寸,就不劳皇兄费心了。”

      韦无恙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何霜凝,没再多言,负手离去。

      戌时,御书房的小太监躬身禀报:“启禀陛下,燕王殿下在外求见。”

      皇帝批阅朱笔未停,淡淡抬手:“让他进来。”

      韦无常缓步进入,跪地叩首:“儿臣参见父皇,吾皇万岁。”

      “平身,何事啊?”

      韦无常躬身行礼:“先母族中一远房孤女持信物千里投奔,无依无靠,儿臣安置在王府偏院,特来恳请父皇准许收留。”

      皇帝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既是可怜远亲,安分即可,妥善看管,莫要惹是生非。”

      “儿臣遵旨。”

      韦无常从御书房缓步走出,月色朦胧。刚踏进燕王府园子半步,便听闻一片笛音。

      这音色,像是分别,又像是思念。

      使人怅然。

      他放轻脚步走近,遥遥瞥见一抹纤细身影站在荷花池旁。再走近些,果然是何霜凝。

      待笛音落幕,何霜凝才发现身旁多了个高大的身影。她转身面对着他,躬身行礼:“殿下怎么不叫小女?您等了很长时候吗?”

      “笛子吹得还是这么好,让人忍不住驻足。”

      何霜凝握了握玉笛,笑了笑:“是啊,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父皇那边已应允你以表亲身份暂住王府。”他接着说:“另外我已暗中派人去往北境,寻找一名尸体,对外宣称何如染疾病逝。从今往后,世间就再无将军之女何如。”

      何霜凝低头看向溪水倒映出的模样,缓缓开口:“何如早就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杀不死的何霜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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