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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轻人的事 朱以墨随手 ...

  •   朱以墨每天早上都要比真正出门的时间提前半个小时起床。

      这半个小时不拿来赖床,也不拿来刷手机,专门留给化妆。

      她的妆不浓。底妆薄薄一层,眉毛顺着原来的形状补齐,眼尾压一道细细的棕色眼线,再扫一点腮红。口红倒要认真挑一会儿,天气晴朗时用水红色,阴天用豆沙色,心情不好时反而要选最显气色的那一支。

      人可以不高兴,但不能让镜子里的自己跟着垂头丧气。

      这是朱以墨活到二十九岁,总结出来的生活经验之一。

      沈慧芳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倚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们修文物又不用见客户,天天化给谁看?”

      朱以墨正低头找耳环。

      “给我自己看。”

      “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正因为天天看,才不能随便应付。”

      坐在餐桌边的朱国平听见这句话,立刻从手机后面抬起头。

      “不愧是我朱国平的女儿,自信,随我。”

      沈慧芳转头看他。

      “随你什么?随你每天出门照三遍镜子,头顶没几根头发还要梳出层次?”

      朱国平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顶,神情没有受到半点打击。

      “头发多少不重要,精神面貌最重要。”

      他说完又看了女儿一眼,十分满意。

      “而且以墨长得好,也是我的基因好。你看她这眼睛,这鼻子,这个脸型,底子肯定随我。”

      沈慧芳冷笑了一声。

      “她哪里像你?”

      “优秀基因不一定非要长得一模一样。”

      朱国平说得很有理论依据。

      “遗传这个东西讲究综合发挥。我负责提供底子,你负责精细加工。”

      “昨天她把门禁卡忘在家里,你怎么不说是你提供的底子?”

      朱国平顿了两秒,很快调整口径。

      “不愧是沈慧芳的女儿,做事随你,自信和长相随我。”

      朱以墨终于从首饰盒角落里找到另一只珍珠耳钉,忍着笑戴好。

      “你们继续研究遗传学,我先去上班了。”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机壳背面印着一张自己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拍的。朱以墨穿了一条墨绿色丝绒裙,微卷的黑发落在肩上,侧脸对着镜头。摄影师修得不算夸张,既没有把她的下颌骨削没,也没有把眼睛放大到违背人体结构。朱以墨对此十分满意,拿到成片没几天便定制成了手机壳。

      她的自恋多少确实随了朱国平。

      朱国平年轻时就喜欢照相。出门旅游拍十张照片,八张里都有自己,剩下两张通常是沈慧芳手抖拍糊了,他嫌弃不能发朋友圈。每逢朱以墨考得不错、打扮得漂亮,或者在亲戚面前说了一句让他觉得很有面子的话,他总要挺直腰板宣布:

      “不愧是我朱国平的女儿。”

      有时候沈慧芳懒得搭理他,他还会主动补充一句:

      “自信随我,长得好也随我。”

      沈慧芳通常只回他四个字。

      “开心就好。”

      顾清悦第一次看见朱以墨的手机壳时,也盯了足足半分钟。

      顾清悦是朱以墨从小学一年级认识到现在的死党。两个人和韩夏敏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校,三个人认识了二十多年,大学以后虽然去了不同的地方,那个群却一直没有散。

      群名换过很多次。

      小学时叫“三朵金花”,初中改成“永远不绝交”,高中改成“考完就自由”,如今叫“退休养老预备役”。

      唯一没变的是,每天都有人在里面说废话。

      顾清悦当时拿着朱以墨的手机,神情复杂。

      “你是不是有点太喜欢自己了?”

      朱以墨回答得很坦然。

      “我花钱拍的,不用不是浪费吗?”

      “正常人一般把写真放相册里。”

      “那不是只有想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

      “所以你需要随时看见自己?”

      “心情好。”

      顾清悦沉默片刻,最后由衷评价:

      “你们老朱家的精神状态确实很稳定。”

      朱以墨确实喜欢自己。

      不过这件事,是她长大以后才慢慢学会的。

      小时候的朱以墨远没有现在这样自在。

      她怕生,内向,家里来了不熟悉的亲戚,她会躲进房间里。大人在客厅里喊她出来叫人,她能贴着门听上半天,直到沈慧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才不得不磨磨蹭蹭地出去。

      进了学校,她也不爱主动说话。老师点名时,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像只打算说给自己听。要是被叫到讲台前,脸会先红,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慧芳和朱国平为此很着急。

      他们觉得孩子胆子小,多半是见识得不够,于是英语、钢琴、芭蕾、主持,凡是同事家孩子学过的,朱以墨多少都接触过一点。

      沈慧芳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女孩子多学点东西,总归不会吃亏。”

      朱以墨也不算抗拒。

      她喜欢漂亮的舞裙,喜欢音乐响起时跟着节奏转圈,也喜欢对着镜子练习老师教过的动作。英文歌在家唱得很熟,连什么时候换气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有个毛病。

      平时什么都会,一到真正需要上台的时候,就容易出问题。

      小学三年级,学校举办英文歌曲比赛。沈慧芳给她买了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上缝着一圈细小的亮片。上台前,英语老师还夸她准备得最好,只要和平时一样唱就行。

      朱以墨站在幕布后面,手里握着话筒,心脏跳得厉害。

      前一个节目结束,台下响起掌声。

      老师推了推她。

      “去吧。”

      她走到舞台中央,灯光一下落在脸上。

      台下的人忽然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

      伴奏响了。

      第一句歌词到了嘴边,消失了。

      不是忘了其中某一个词,而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听着空拍一节一节过去。英语老师蹲在台下拼命做口型,她看见了,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怎么也分辨不出老师在提醒什么。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整个下午。

      后来她到底是怎么唱完的,朱以墨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下台以后躲在幕布旁边哭,觉得全校的人都看见了她的狼狈。

      沈慧芳没有骂她,只是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

      “下次不要这么紧张。”

      可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不要紧张”和“不要下雨”差不多,都属于听起来很有道理,实际毫无操作性的建议。

      那天晚上,朱以墨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舞台上的那几秒钟。

      同学会不会笑她?

      老师是不是很失望?

      沈慧芳陪她练了那么久,是不是都白费了?

      她有很多话,却一句也没有说。

      第二天醒来,她照常背着书包去学校,假装自己已经忘了。

      后来还有一次芭蕾演出。

      她排练了几个月,临出发前却突然发起低烧。沈慧芳问她还能不能上,她咬着牙说能。到了后台,头重脚轻,腿像踩在棉花上。那场演出没有出大错,她却始终觉得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

      从那以后,她对“关键时刻”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畏惧。

      仿佛只要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身体就会自动替她制造一点意外。

      忘词,发烧,头疼,胃痛。

      总有一项在路上。

      她不是没有表现欲。她喜欢唱歌,也喜欢拍照。初中时还有星探在商场里拦住沈慧芳,问愿不愿意让孩子去试镜。

      朱以墨站在旁边,心里不是没有一点波动。

      她也偷偷想过,镜头里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可一想到要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表演,她的脚便先往后退了半步。

      沈慧芳替她拒绝了。

      “她胆子小,还是好好读书吧。”

      这句话顺手替她关上了一扇门。

      朱以墨没有反驳。

      她继续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升学,走父母认为最稳妥的那条路。本科毕业后,她又出国读了文物保护与修复。

      真正让她慢慢开朗起来的,反而是那段独自在外生活的日子。

      没有沈慧芳替她问路,也没有朱国平在旁边帮她和人打交道。银行卡出了问题,她得自己打电话;课堂展示轮到她,她只能走到前面;修复实验需要和陌生同学合作,也不能永远坐在角落里沉默。

      最开始,她每次开口前都要在心里排练好几遍。

      后来发现,说错一个单词不会天塌,展示时手发抖也不妨碍把内容讲完。她渐渐学会和陌生人聊天,学会在尴尬的时候开个玩笑,也学会在不想参加的聚会里礼貌地说不。

      二十九岁的朱以墨,已经很少让人联想到“内向”两个字。

      她爱笑,会聊天,遇到陌生人也能很快找到话题。不了解她的人常觉得她性格开朗,甚至有点大大咧咧,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往心里去。

      只有顾清悦和韩夏敏知道,她的内心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一句话说出口,她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的表情;当场处理得再体面的争执,晚上回家也要在脑子里重放几遍;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她当时能笑着接过去,过几个小时才会发现自己其实有些介意。

      她只是比小时候更会安顿这些情绪了。

      害怕的时候也能开口,紧张的时候也能继续做事。

      成长大概就是这样。不是突然变得无所畏惧,而是终于学会了别让恐惧替自己做决定。

      朱以墨换好鞋,刚准备出门,手机便连续震了几下。

      消息来自家族群。

      群名朴实得毫无悬念。

      【相亲相爱一家人】

      群里除了朱以墨一家三口,还有九十岁的爷爷朱建国、奶奶、外公外婆、姑姑伯伯、舅舅舅妈,以及堂哥表姐等一大群人。平时一张天气预报都能接出二十条回复,逢年过节抢红包时更是人人精神矍铄。

      今天群里转发的是望湖博物院昨晚发布的公众号文章。

      朱国平:

      【大家帮以墨单位文章点点赞,转发一下。】

      姑姑:

      【已转。】

      伯母:

      【点赞评论了。】

      堂哥:

      【完成任务。】

      舅舅:

      【转到同学群了。】

      朱以墨看着那一串消息,已经习以为常。

      望湖博物院的公众号文章有阅读、点赞、评论和转发指标。每次文章一发,“相亲相爱一家人”里的常客便会集体出动,熟练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宣传队。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朱建国也发了一条。

      【已学习操作,点赞、在看、转发均已完成。支持博物院工作,支持文化建设。】

      九十岁的朱建国是退休老干部,年轻时做过地方领导。即使退休多年,说话依然自带会议总结的气质。平时在家里并不爱摆架子,可一旦开口,朱国平这一辈仍会下意识坐直一点。

      朱国平是家中幺儿,小时候没少挨父亲训。

      可到了朱以墨这里,朱建国像是突然放宽了全部管理制度。

      朱以墨是朱家唯一的孙女,也是最小的孩子。老人表面上仍旧严肃,偏心得却十分明显。

      她小时候英文歌比赛忘词,朱建国问清原因后,只说:

      “知道自己紧张,下次就提前准备。但是敢站上台,也已经很好了。”

      她出国留学,有亲戚觉得女孩子不必读那么多书,朱建国第一个反对。

      “年轻人有机会出去看看,是好事。时代在变,不能让孩子只活在我们那个年代。”

      后来朱以墨回国进入望湖博物院,又有人觉得文物修复收入有限,不如去大企业,朱建国依然支持。

      “工作没有高低。有人愿意守住这些东西,也是贡献。”

      如今为了支持孙女的工作,九十岁的老人竟然开始学习公众号、短视频和朋友圈。朱国平教了他几次,第一次把“点赞”点成了“收藏”,朱建国也很从容。

      “收藏也是支持。”

      后来他学会了完整流程,每次操作完还会在群里汇报。

      朱以墨忍着笑回复:

      【谢谢爷爷,操作越来越熟练了。】

      朱建国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国家现在重视文化工作,你们年轻人要认真做。新的宣传方式,我这个老同志也要学习。不能一边说支持年轻人,一边连年轻人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语气依旧沉稳有力。

      朱国平紧跟着发言:

      【爸说得对。】

      姑姑:

      【爸说得对。】

      伯伯:

      【爸说得对。】

      堂哥:

      【爷爷说得对。】

      朱以墨看着整整齐齐的一排回复,忽然觉得朱家的家族传统可能不只是自信,还有高度统一的会议纪律。

      她将手机放回包里。

      “我走了。”

      朱国平在身后提醒:

      “文章我又转了一个群。”

      沈慧芳问:“哪个群?”

      “老同事群。”

      “你昨天不是已经转过了吗?”

      “昨天转的是同学群。”

      朱国平说得理直气壮。

      “支持女儿工作,宣传渠道当然要多元化。”

      朱以墨关门前听见沈慧芳说:

      “别忘了跟人家强调一下,长得好也是你的基因。”

      朱国平认真回答:

      “这种事不用强调,大家看得出来。”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朱以墨走进望湖博物院侧门。

      保安老赵正坐在门卫室里喝茶,见她刷卡进来,笑着打招呼:

      “小朱,今天又这么漂亮。”

      朱以墨停下脚步。

      “昨天不漂亮?”

      老赵明显没想到还有追问,愣了两秒才赶紧补救。

      “漂亮,天天都漂亮。”

      “这还差不多。”

      她笑着进了门。

      望湖市刚入春,风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博物院外的柳树已经抽出嫩芽,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博物院建在湖边,开放前的院子很安静。朱以墨喜欢这个时间,游客还没有进来,广场上没有举着自拍杆的人,也没有家长追着孩子喊“别摸”。

      她绕过开放展厅,从内部通道进了文保中心。

      进修复室前,她摘下耳环,把长发扎好,换上工作服,又对着储物柜门上的小镜子照了一眼。

      口红还在。

      很好。

      今天的工作是一册清代地方文献。纸张脆化严重,边缘有虫蛀,几处折痕已经开裂。朱以墨戴上手套,坐到修复台前,低头检查纸张状态。

      陈老师从隔壁桌走过来,看了看她面前的书页。

      “先别急着补,那块纸性还没测。”

      “知道,我先看缺口。”

      陈老师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

      “下午开会,别忘了。”

      朱以墨抬起头。

      “什么会?”

      陈老师拧开保温杯,表情有些复杂。

      “年轻化。”

      这三个字最近在馆里出现得很频繁。

      市里新一轮文旅工作安排下来,要求各文化场馆提升青年观众比例,加强线上传播,策划能够形成城市影响力的公共文化项目。

      文件写得很漂亮。

      落到具体部门以后,便成了一道所有人都知道应该做,却没人说得清究竟怎么做的题。

      上午十点,望湖博物院的公众号又发了一篇新文章。

      林嘉宁把链接发进工作群,附上一句:

      【麻烦大家转发支持。】

      不到两分钟,朱以墨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相亲相爱一家人】再次全员上线。

      姑姑转发,舅舅点赞,表姐评论,朱国平负责在群里逐个确认完成情况。朱建国这次甚至比朱国平快了三分钟。

      林嘉宁坐在隔壁办公室,给朱以墨发来一条消息。

      【以墨,你爷爷又是第一个评论的。】

      朱以墨点开文章。

      评论区第一条果然来自朱建国。

      【保护文化遗产,传承历史文脉。支持年轻同志创新工作。】

      措辞端正,立场鲜明,标点完整。

      朱以墨回复林嘉宁:

      【老同志政治觉悟高。】

      林嘉宁:

      【而且比我们主任转发得快。】

      朱以墨:

      【不要横向比较,影响团结。】

      林嘉宁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朱以墨早已习惯了。

      单位公众号每次发文章,点赞、评论和转发总要靠各位同事发动亲朋好友。她家的“相亲相爱一家人”是固定主力,其中朱国平负责宣传发动,朱建国负责提高评论质量,其他亲戚负责完成数量指标。

      有时候她怀疑,望湖博物院最稳定的受众群体并不是青年观众,而是全市各个单位员工的家族群。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周馆长年近六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是业务出身,说话不快,平时也不喜欢刻意摆架子。不过开正式会议时,几十年的工作经验会自动替他切换成另一套语言系统。

      投影幕布上停着一张数据图。

      望湖博物院去年的参观人数并不低,但三十五岁以下观众占比增长有限,文创销售和短视频传播数据也算不上好看。

      周馆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市里的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们能够进一步吸引青年观众。不是随便拍几个视频应付一下,而是要真正提升传播效果,让传统文化以年轻人能够接受的方式走出去。”

      宣传科主任翻了翻材料。

      “短视频一直在做,公众号也正常更新。”

      周馆长问:

      “播放量怎么样?”

      宣传科主任沉默片刻。

      “比较稳定。”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所谓稳定,大概是长期稳定在一个不适合写进年终总结的数字。

      陈老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博物馆又不是游乐园。年轻人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总不能站在门口拉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周馆长看向他,“人家不来,有可能是觉得这里和自己没有关系。我们总得想办法,让他们先愿意进门。”

      另一位老同事问:

      “那现在年轻人到底喜欢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有人试探着说:

      “拍照?”

      “打卡?”

      “做文创?”

      “去年不是做过盖章活动吗?”

      宣传科主任叹气。

      “是做过。队伍排得很长,最后全在盖章,展厅里没剩几个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阵,提出的办法都似曾相识,像是往年的活动方案换了一套字体。

      朱以墨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青年观众、馆藏资源、城市文旅、线上传播。

      每个词单独看都很正确,放在一起便有一种领导讲话尚未结束的感觉。

      周馆长听完几轮意见,慢慢将水杯盖好。

      “大家提出的方向都有一定价值。”

      他先做了一个充分肯定。

      “当然,我们这种单位的实际情况,大家也都知道。预算总是不如其他单位充足,人员也比较有限。”

      会议室里几位同事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周馆长继续说:

      “但是条件有限,不等于事情就不做。尤其是年轻同志,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开拓思路,集思广益。”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朱以墨和林嘉宁身上。

      “要善于整合现有资源,争取以小博大,用有限的投入做出更大的社会效益。”

      朱以墨低头,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下四个字。

      以小博大。

      翻译一下就是,钱不一定有,效果一定要有。

      周馆长又补充:

      “以墨,嘉宁,你们两个年轻一些,平时也比较了解网络。回去多研究,年轻人到底愿意为什么走进博物馆。”

      林嘉宁立刻坐直。

      “好的,馆长。”

      朱以墨也跟着点头。

      周馆长看着她们,语重心长。

      “想法可以大胆一点,不要受原有形式限制。”

      朱以墨刚要觉得这句话颇有魄力,便听见下一句。

      “具体预算,还要按照现有标准统筹安排。”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很轻的笑声。

      朱以墨瞬间安心了。

      果然还是自己熟悉的单位。

      要求可以大胆,预算必须谨慎。创新最好只发生在年轻人的脑子里,不要发生在财务报表上。

      散会以后,朱以墨抱着笔记本往办公室走。

      林嘉宁跟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问:

      “以墨,你有想法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朱以墨看了她一眼。

      “那你刚才答应得挺快。”

      林嘉宁叹气。

      “刚考进来的年轻人不都这样吗?领导问能不能,先说能,回去再研究怎么能。”

      林嘉宁二十四岁,去年刚考进宣传科,是全馆最年轻的正式员工之一。她读的是传播专业,平时负责公众号、短视频和活动宣传,工作认真,嘴也甜,很受办公室里几位老同事喜欢。

      不过,她也有一套自己的朋友圈生存规则。

      上个月,她请了一天假,说家里有事。

      当天晚上,朱以墨在朋友圈里完整观看了她“家里有事”的全过程。

      第一站,高铁站。

      第二站,演唱会场馆。

      第三站,内场灯海。

      最后一张照片里,几个年轻男孩正站在舞台上谢幕,林嘉宁配了四个字。

      【圆满下班。】

      朱以墨顺手点了个赞。

      第二天,林嘉宁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一看见她,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心虚。

      “以墨,你昨晚看我朋友圈了?”

      “看了。”

      “全部?”

      “高铁站、演唱会、庆功宵夜,行程挺完整。”

      林嘉宁沉默了好几秒。

      “我其实不是故意骗领导。票买得早,临时也不好解释。”

      朱以墨当时正在检查一张活动海报,只回了一句:

      “下次请假别只写‘家里有事’,太容易穿帮。”

      林嘉宁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她的朋友圈屏蔽了馆长、副馆长和几位科室负责人,却始终没有屏蔽朱以墨。

      年轻人之间有些默契,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回到办公室,朱以墨打开电脑,准备重新查近两年博物馆年轻化案例。

      林嘉宁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文旅那边发新通知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群里刚转发了一份大型营业性演出协调材料。一支男团将在下个月到望湖市举行巡演,预计会吸引大量外地观众。文旅部门正在统筹交通、住宿、商圈和城市宣传,希望借演唱会带动本地消费。

      朱以墨扫了一遍。

      “现在看演唱会还能带动旅游?”

      林嘉宁用一种“你留学回来以后到底与社会脱节了多久”的眼神看着她。

      “当然能。很多人不只看一场演出,还会住酒店、吃饭、买东西。有些人为了不赶高铁,会提前一两天过来。”

      “提前过来做什么?”

      “没什么固定安排啊。”

      林嘉宁拉过椅子坐到她旁边。

      “我上次去隔壁市,上午就到了,演唱会晚上七点才开始。白天除了商场和咖啡馆,根本不知道去哪。很多外地粉丝都在网上问打卡路线。”

      朱以墨看着屏幕上的通知,没有说话。

      林嘉宁继续说:

      “有些城市会出演唱会专属攻略,做景区联动,发消费券。粉丝其实很愿意顺便玩,只要路线方便,活动有意思。”

      窗外的柳枝在玻璃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影子。

      朱以墨把会议记录翻回前一页。

      年轻人愿意为什么走进博物馆?

      她原本一直在想,博物院应该额外创造一个什么项目。

      可眼下,已经有一群年轻人准备来到望湖。

      她们会住在这里,会在演唱会开始前空出大半天,也会主动寻找能够拍照、盖章、留下纪念的地方。

      朱以墨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词。

      演唱会。

      博物院。

      林嘉宁凑过来看。

      “你不会是想……”

      “既然她们本来就要来望湖,为什么不能来博物院?”

      林嘉宁的眼睛一下亮了。

      朱以墨继续往下写。

      限定导览、联名印章、城市路线、馆藏元素、公益宣传。

      写到一半,她又停下来。

      “这个男团叫什么?”

      “NEXUS。”

      林嘉宁把文旅材料往她面前推了推。

      “出道快三年,五个人。媒体和业内有时叫N团,粉丝最早按发音叫奈团,后来为了方便打字,慢慢写成了奶团。”

      朱以墨看了她一眼。

      “那粉丝叫什么?”

      “奶粉。”

      “听起来很有营养。”

      “粉圈已经接受这个设定了。”

      林嘉宁继续说:

      “公司当初把他们定位成先锋化实验组合,强调去中心化和流动站位,所以一直没有正式公布队长。”

      “男团还能没有队长?”

      “官方说没有。”

      林嘉宁特意强调了“官方”两个字。

      朱以墨看向她。

      “实际呢?”

      “实际大家都知道是谁。”

      林嘉宁点开成员名单,先指向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周既明,团里年纪最大。采访开场、舞台口号、行程说明,基本都是他负责。工作人员有事也习惯先找他,成员遇到突发情况会下意识看他。”

      “那不就是队长?”

      “所以粉丝天天吵。”

      “吵什么?”

      “周既明家说他承担了队长责任,应该给正式名分。其他成员家说公司从来没宣布过,谁再叫队长就是给他抬咖。还有人叫他‘队一’,也有人看见这两个字就要发长文澄清。”

      朱以墨沉默了两秒。

      “公司为什么不直接公布?”

      “因为不公布就可以一直保持实验性。”

      “实际原因呢?”

      “谁都不得罪,又能让周既明继续干活。”

      朱以墨点头。

      “这个理由比较可信。”

      林嘉宁继续往下划。

      “贺景川,主唱,平时话不多。江屿,综艺里最吵的那个。裴知序年纪最小,主舞、副唱,胜负欲很强。”

      “主舞有两个?”

      “这也能吵。”

      林嘉宁的手指停在下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年轻男孩穿着黑色演出服,站在舞台侧光里。眉眼锋利,脸上却还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感。

      照片下方写着三个字。

      滕向禹。

      “他也是主舞兼领唱。滕向禹家一直说他是‘三代男团舞蹈第一’,简称三五一。”

      朱以墨没听明白。

      “哪三个字?”

      “第三代、舞蹈、第一。”

      “这也能缩写?”

      “粉圈什么都能缩写。”

      “谁评的第一?”

      “粉丝。”

      “那裴知序的粉丝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

      林嘉宁回答得理所当然。

      “所以两家一到舞台直拍发布的时候就要打架。一边说三五一断层,一边说公司偏心不给裴知序舞蹈中心位。还有人逐帧计算谁站中间时间更长。”

      朱以墨看着名单上五张脸。

      “他们本人知道吗?”

      “肯定知道,但公开场合只能说彼此各有优点。”

      “做男团也挺辛苦。”

      “粉丝更辛苦,每天都在维护一套官方没有承认过的排名系统。”

      朱以墨重新看向滕向禹的照片。

      “他人气最高?”

      “不算最高,但个人粉丝很稳定,舞台表现也比较突出。这次望湖的城市宣传,文旅那边主要想让他、江屿和贺景川参与。周既明和裴知序同期有别的行程,巡演当天才会和他们会合。”

      “多大?”

      “二十一。”

      朱以墨下意识算了一遍。

      自己上大学的时候,他大概还在小学。

      年龄差一旦换算成年级,顿时从普通的八年,变成了一道横跨义务教育与高等教育的学制鸿沟。

      她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

      “那正好。”

      “什么正好?”

      “他们需要宣传城市,我们需要年轻人。”

      她看着纸上的两个词,终于觉得这件事有了一个可以往下走的方向。

      当然,也只是方向。

      经纪公司愿不愿意配合,文旅部门能不能协调,馆里有没有经费,活动怎么兼顾文化性和传播效果,每一项都足够让人头疼。

      朱以墨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在工作群里给周馆长发了一条消息。

      【馆长,我和嘉宁想到一个方向。下个月的男团巡演,或许可以和博物院做一次文旅联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周馆长回复了。

      【想法可以,先做方案。】

      朱以墨看着那七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林嘉宁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就知道。”

      朱以墨合上笔记本。

      “笑什么?你也跑不了。”

      “我?”

      “粉丝生态是你提供的,方案当然一起写。”

      林嘉宁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一半。

      窗外日光渐斜,湖边的柳枝被风吹起,嫩绿的叶尖映在玻璃上。

      那天下午,朱以墨还不知道这份尚未成形的方案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自己又接下了一件预算有限、要求不少、时间紧张的工作。

      至于滕向禹,不过是合作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团成员。

      一个与她隔着八年、几千公里,以及整整两个世界的陌生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年轻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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