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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羽凌空 原来是父亲 ...

  •   原来是父亲楚琰终于被惊醒,提着一盏风灯过来查看,眼见这兵荒马乱人仰鹅翻的场面,差点背过气去:“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楚珩来不及解释:“爹,我朋友受伤了,快帮帮忙!”

      楚琰燃起油灯,见榻上女子一身污糟的夜行装,赶紧把大门落了闩,心里叫苦不迭:“这是造了什么孽……我去把血迹打扫一下,可千万别让人瞧见了。”

      匕首深入腹中、直没至柄,伤处仍在不停往外渗血,楚珩心知须把刀拔出来,几次握住却又狠不下心。

      正犹豫不决,女子轻吟一声,醒转了过来。

      楚珩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说道:“姑娘,姑娘,我要替你治伤,得拔出匕首,你忍着点!冒犯之处……请见谅。”

      女子面如金纸,眉尖若蹙,面额缀满汗珠,跟血污相混,已辨不清表情,听见楚珩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楚珩双手握住剑柄,眼一闭、牙一咬,使劲往上一拔——噗嗤一声,血如涌泉般汩汩而出,铁锈似的味道扑鼻而来。女子呼吸顿促,又晕厥了过去。

      事急从权,楚珩将她衣服撩起些许,露出伤处。绯色的血花绽在她分外苍白的皮肤上,竟有种诡异之美。他克制自己不去看她盈盈一握的纤腰,换了一块又一块纱布努力按压伤口。不知过了多久,血方才缓缓止住。

      女子虽未清醒,但气息渐渐平稳,脸色也略有好转。

      他不敢怠慢,倒了足足小半瓶金疮药敷在伤口上,用纱布牢牢缠了两圈,仔细包扎好,又将她脸上血污擦拭干净,再拉过一条棉被盖在她身上,看她沉沉睡去,这才松了口气,将油灯吹熄,转身出屋。

      父亲已将院子打扫妥当,坐在堂屋的条凳上,面露愠色。楚珩心知肚明,这次很难蒙混过关了,于是讪讪走上前去,十分心虚地喊了一声“爹”。

      一向仁慈和善的楚琰勃然大怒:“子瑜,你素日做什么爹都由着你,但这次真的太过分了!半夜偷跑出去也就算了,你带个满身血的人回来,是想干什么?”

      “不是的,爹,她是好人,下午还在吴中市集行侠仗义来着!”楚珩仓皇辩解,然后如竹筒倒豆子般把日间之事细细叙来,着重描述了女子替天行道、出手救人的英姿。

      “即便如此,但她大半夜穿着夜行衣,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啊!”楚琰急得直跺脚,“你不怕她便是城里命案的凶手吗?”

      楚珩呆若木鸡,心中这才觉得后怕。

      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但他沉溺于对那女子初见时的仰慕,脑子一热,便义无反顾地伸出了援手。

      楚琰追问:“你打算怎么办?万一她是真凶,你还要包庇她不成?”

      楚珩心一横,抬头正视父亲焦灼的目光,把真心话和盘托出:“爹,先等她醒来,问清楚再说吧。万一有误会呢?如今这世道,人人自顾不暇,她却有仗义为人之举,我不能见死不救。”

      楚琰心知儿子自受伤以来,就变得异常固执坚定,打定主意之事,决计不会悔改。“唉……”他摇摇头,只任他去罢。

      直至第二日傍晚,女子方才苏醒。

      楚珩熬了药为她送去,甫一进门,便看见她斜倚床头,若有所思。这时候,夕照正透过窗棂洒进屋中,淡淡斜晖勾勒出侧影的轮廓,犹如替她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此情此景入眼,不知为何,他心底竟泛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像是怕惊扰一场柔和的美梦,他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开口问道:“你好些了吗?还是多躺着休息吧,身体才恢复得快。”

      女子抬眸看他,沉默半晌,只吐出两个字:“谢谢。”旋即又把视线移开。

      屋里弥漫着无声的尴尬,楚珩把药碗搁在床头,努力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既然你都说谢谢了,那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该怎么报答我啊?”

      她的神色却突然警惕起来,冷冷说道:“你可以拿我去见官换赏钱,但若要从我这里套话,休想。”

      楚珩心里一咯噔——坏了,此话一出,岂不明摆着命案与她有关?

      眼看对方阖上双目,似已不想再继续交谈,他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喊你‘喂’吧,也太失礼了。”

      也许是拙稚朴实的真诚打动了对方,女子重新睁开水杏般的幽瞳,轻启朱唇:“我叫岚夜。”

      “岚夜?好名字啊!清新雅致,和你很配。对了,我叫楚珩,南楚云梦人氏,你也可以叫我子瑜。”

      热情并没有换取理想的回应,静默的大山再度横亘在两人之间,楚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心底纠结了一天一夜的问题。

      岚夜的眼神停留在跃动的烛焰上,时不时迸出的灯花“呲啦”是屋里唯一的声响,当楚珩觉得自己快要站成一尊石像时,她终于说话了。

      “你既然救了我,应该也猜到我的身份了。你放心,等我能动了就去自首,决计不会牵连到你们。”

      “岚夜姑娘……”楚珩眼圈一酸,艰涩地开了口:“你知道吗,竹林那晚其实并非你我初次见面……”

      看对方面露疑惑,他哀哀叹了口气,继续剖白:“那天下午,我在市集见过你的。”

      岚夜上下打量了他几圈,似有所悟:“我救那个卖花女的时候……”

      “姑娘不畏强权、救苦扶弱,实乃大义之举,可怎么会……怎么会……”

      “可惜,并非你想象那样。我不过是个双手染满鲜血的杀手,给钱就卖命那种,实在不值得你同情。”岚夜垂睫敛眉,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楚珩苦口婆心地劝道:“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从此之后,别再做那些事了。虽说乱世儿女不拘小节,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终究也会有业报啊!”

      听他这话,岚夜有些讶异:“你……不送我去官府?”

      楚珩此刻已打定主意,势要将她留住,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懂,你有自己的苦衷,但你放心,以后有我们照顾你,虽然生活清贫些,但好歹安稳。”

      岚夜怔怔看了他半天:“……你不必对我这样,我必须要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

      “我的来处。”

      楚珩急了:“那天那个人是你同伴吧?她都已经动手杀你了,哪有半点顾念过情份?分明是利用你啊!”

      “利用又如何?我没有家人,当初流落街头之时,多亏她们收留。不行……离开太久,我必须传讯回去。”岚夜说着往怀里一探,脸色骤变,“哎,你有没有见过?在我身上,一只竹叶编的小鸟。”

      楚珩摆摆手,赶紧撇清自己:“没有没有,我没动过你的随身物品……为了避嫌,我都没帮你更换血衣。会不会是……那日你晕倒过后,被那个人捡去了?”

      “糟了……”她长叹一声,闭上双眼,神情委顿。

      “那东西很要紧吗?”楚珩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是契约,我……回不去了。”

      就等着这句话呢,他顿时喜上眉梢:“正好,那便不要回去!岚夜姑娘,你该过正常人的生活。”

      岚夜久久陷入沉思,直到屋门上响起几声指叩。两人齐齐望去,见楚琰端着碗立在门口:“子瑜,那位姑娘醒了吗?”

      承蒙照顾,岚夜敛衣坐起,勉强微屈身体:“伯父……这些天,多谢您。”

      “重伤在身,切莫多礼。子瑜,你扶着她。”

      自云梦一路逃难来到吴中,楚琰常常得见乱世中流离的孩童,或饿死路边,或沦为乞丐,上天稍微眷顾些的,被达官贵人买去充作奴仆,亦是家人离散,难享天伦。他在门口听了半晌,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这姑娘多半也是被颠沛流离的命运之手裹挟着,才走上了这条有悖天理的不归路吧。

      一碗熬得金黄浓香的天麻鸡汤递到了岚夜手上:“多喝点,补补中气,伤才好得快。”

      她把头深深埋进碗中,将错综复杂的情绪掩藏起来。

      偷偷设想过无数可能,楚家父子也许会立即报官抓她,也许会将她丢到外头自生自灭,最好的结局也不外乎治好伤再分道扬镳,却没想到对方礼遇有加,那些精心构思的苦情戏码,竟一个也没用上。

      啜饮一小口汤汁,醇厚的香味中夹杂了些许苦涩,那是来自她内心深处的愧疚。

      “岚夜啊……”楚琰恰到好处地问起,“你有什么打算呢?”

      不待她开口,楚珩抢先回答:“爹,我想好了,让她住在咱们家吧,以后她就算咱们的亲人了。”

      楚琰心有所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颔首附和:“女孩子家,乱世流离没个尽头。你既然遇到了子瑜,也算跟咱们家有缘分,以后就一起好好生活吧。”

      岚夜终于松了口:“收留之恩……无以为报。”

      楚珩内心极度雀跃,却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楚琰虽将儿子的醉翁之意尽收眼底,但还是催促他尽快离开,让伤者好好休息。

      独处时,岚夜迅速恢复到生人勿近的状态,闭上眼睛,过往种种如流水浮灯般掠过。

      她怎会不知,竹林并非两人初见,甚至日间在集市也不是——数月前一次偶遇之后,她已无数次跟踪过这个有着奇怪血脉的少年,并将他的底细摸排得一清二白。

      知道他和父亲住在桃丘,知道他慷慨热血好管闲事,甚至知道他半夜会钻狗洞去吴中城查案——所以,才得以先在他面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再以苦肉计接近他的身边。

      市集上交换过一次眼神,她很了然,这个单纯的少年对自己有好感。接下来只需一场豪赌,赌他不会对自己坐视不管。

      她赢了。

      近距离接触过,岚夜更加确信——楚珩身上那种特殊气息和赭赤血液,正是来自她族人祖祖辈辈信仰的神祇——陵光。

      “跟着他,总有一天能找到陵光。”

      许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伪装自己,唯有方才饮下鸡汤时的愧疚与苦涩,是真实的。

      可那又如何,为了不得不去做的那件事,不管是要抛弃身上所有值得称道的品性,还是将背负受千夫所指的罪孽,她都不在乎,都无所谓,都势在必行。

      从榻上爬起,拖着沉重的伤躯踱到窗边,唇角吹响一声清哨。

      顷刻间,一只石青小鸟盘旋而来,轻盈地落于她的指尖——那是一只竹叶编成的鸟,似真物般栩栩如生,双眼却是两滴干涸的枯血。

      她撕下半片衣襟,咬破指尖,写了些什么,再将布片缚于鸟足,抬手抛出。鸟儿振翅奋飞,转眼便消失在深邃幽暗的夜空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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