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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归晚 “你还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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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明白吗?”钟翊拍案而起,“眼下板荡之势已不可挽回,各方皆在暗做准备。成大事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这样的重任,舍你我其谁啊!作为南楚子嗣,当下便是复国的最佳时机。”
“说是查案,结果还是要我和你一同起兵?”楚珩的声音也不由得大了几分,“我们一无兵卒,二无民心,拿什么造反?”
“嘘——小声点,须防隔墙有耳。”南洲赶紧制止,再把钟翊按回蒲垫上,“子瑜,目下朝廷徭役繁重,民不聊生,皇帝还听信谣言屠戮五国旧地,坐看盗匪猖獗、滥杀无辜,此时揭竿起义,乃是顺应天命人望,正好让我们师出有名。”
“不行不行……一来,我放浪形骸惯了,自问没法遵守军中的严苛纪律;二来,我爹年事已高,还等着我给他养老送终呢。”
“子瑜,男儿志在四方,你怎可如此短视。”钟翊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乱世之中,想要独善其身根本就是妄想。胸怀天下,复兴故国,才是你我南楚后裔当为之事啊!大丈夫立于世间,岂可碌碌无为就此一生?”
“伯羽所言极是。”言至激动处,南洲慷慨陈词,“《召南》有云:‘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雍?王姬之车。何彼襛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想想那番情景,再看看吾等现在的场面……你愿意终日留在这小村庄中蹉跎岁月吗?”
楚珩词穷,只能徒劳辩解:“你们说得都没错……我也想治乱世、平天下,可你们看看,皇帝灭五国,已经因为战争牺牲了无数平民,此刻如若再起兵,中州上下沦为炼狱,世间焉得半寸可栖之土?”
“唉……”钟翊长叹一声:“子瑜,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反正我们起事还得从长计议。”
“嗯。”楚珩松了一口气,“命案一日不解决,城里就一日不得安宁。我们还是先破案,也算为大家做点实事。”
南洲倒也理解他的两难,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你既有大志,又有仁义之心,着实令我佩服。”
楚珩勉强笑了笑,不敢看钟翊的表情,告辞后便匆匆离开。
他与钟翊,有大志青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孤勇,亦有旧国遗民愿以我血荐苍天的壮烈,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以战止战绝非最好的选择。
返程途中,楚珩想买些吃食带回家,便搭了艘乌篷,朝北城驶去。约莫一盏茶时分后,船在清波桥边靠了岸。
附近是吴中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贩夫云集。逢双日开市,每月还依节例设有特集——二月十五正赶上百花生日,是以满目姹紫嫣红,多是卖花的摊点。
找了家专营西北风味面点的小吃铺,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排队,身后冷不丁喧哗起来,本就不宽敞的青石巷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圈中传来女子柔弱的哀哭和男人嚣张的大笑。
他立马来了精神,一溜小跑过去,矫健地分开左右人群,像只湿滑的泥鳅一般混进前排,抢占住看热闹的绝佳位置。
墙角瑟缩着一个荆钗布裙、颇有姿容的卖花女,竹篮翻倒在侧,散落了一地嫣红的山杜鹃。面前的男人脑满肠肥、酒气熏天,正伸出一只胖手去摸她的下巴。
围观百姓谁也不敢引火烧身,乌泱泱地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猖狂,还有没有王法哪?”
“你小心点,这人我见过,上次在飘香楼跟郡守大人谈笑风生,惹不起啊。”
“可恨,要是我会武功,一定替天行道!”
“吹牛谁不会呢,好好看戏吧。”
楚珩热血上头,跨前一步,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淫贼,官府不管,就当我们吴中无人了吗?”
胖子慢条斯理转过身,连打好几个嗝,眦开焦黄的大牙,喷出一口难闻的酒气:“哪……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跟大爷叫板,滚!别……别耽误老子快活。”说罢看也不看一眼,继续猫抓耗子般盯住那可怜的卖花女。
“不想活的是你,今天楚爷爷就来教训教训你这孙子!”楚珩摆好迎敌架势,心中毫无惧意,反倒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这机会,他等得太久了,夜夜龙泉匣中鸣,为的不就是出鞘的那一刻吗。
岂料,话音未落,圈外突然飞来一个黛紫色身影,矫健地从楚珩眼前掠过。重重一脚,正中胖子背脊,将其踹出去丈许,面朝下重重磕在青石板路上。足底劲一收,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俏然玉立,竟然是位妙龄女郎。
胖子酒醒三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啐出一口鲜血、两颗碎牙,捋起袖子刚要发作,紫衣女子又以迅雷之势从腰间摸出两枚铅白骨钉,手微微一扬,应声飞出,精准击中了胖子的左右足踝。
这一下力道浑厚,骨钉竟深深嵌进了皮肉里。
胖子哀嚎连天,顾不得放狠话,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这下可不得了,群情激昂,喝彩声此起彼伏,楚珩丝毫不介意被她抢去了风头,也混在人潮之中,振臂欢呼。
那女子忽而朝这边投来冷冷一瞥,一双秀美的杏眼如同百尺深潭,不起丝毫涟漪。楚珩不敢直视,视线悠悠乱晃——窥见她纤细修长,仿若一株瘦伶孤高的腊梅,遗世独立,更显脱俗,不禁心驰神往。
热闹看完,人群渐渐散场,女子不知何时也飘然离去。惟余一只呆头鹅孑立原地,喃喃自语:“真真奇女子也……武艺高强不说,更难得的是侠肝义胆……不知他日可否有缘再见……”
还在灵魂出窍,身后乍然响起小吃摊老板不耐烦的喊声:“喂,小哥,你的锅盔牙子好了,还要吗?”
楚珩老脸一红,丢下几个铜钱,匆匆开溜的背影好似落荒而逃。
这股心猿意马的劲儿一直持续到晚饭后,少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似有无数蚂蚁在爬,满脑子全是日间见过的那位紫衣女子的倩影。烙饼似地翻覆了两个时辰,窗外月已中天,他却仍无睡意。索性起身穿衣,琢磨着去城里溜达一圈。
吴中早已宵禁,但这根本难不倒他,轻车熟路地摸到西城墙根下一个狗洞外,一边安慰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边俯身准备钻过去。
霎然间,头顶白光一闪,他好奇地从洞中探出脑袋,心下思忖:“莫非是要打春雷了?”紧接着两条黑色影子,一前一后,如风如电,倏忽一下便向城外竹林飘去。
三更半夜在荒郊野岭出没,不是抓鬼的,就是有鬼。楚珩当机立断,从洞里跳出,朝着黑影的方向追踪。
深入林中时,夜风乍起,竹影摇晃,落木簌簌而下。他生怕踩到地上的枯叶发出声响,只好放慢速度,一步一步朝前挪动。
不绝于耳的虫鸣中,隐约辨出有人说话的声音。屏住呼吸再往前蹭,在一块大石头后定身——五丈外有两个黑影正互相对峙,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拨云散霁,一轮清月正悬于顶,借着皎白的胧光,楚珩看得分明——那是两个身穿夜行衣、头戴黑色面纱的女人。
他竖起耳朵,想听听两人在说些什么,却一点也听不清。
此时,一朵云飘过,遮住了半边月亮,正打算趁暗挪到更靠前的另一块大石后去,刚抬起脚,情况骤变,左侧的黑衣人突然拔出一柄匕首,狠狠刺向另外那人,直中腹部,几乎对穿而过。
这一下如兔起鹘落,又快又准,骇得楚珩差点惊呼出声,紧忙捂住嘴蹲下,藏好身形,生恐被人发现。
待扑通乱跳的心稍稍平静,探出头瞥了一眼——中剑的黑衣人倒卧在地,行凶者正俯身查验着什么,片时过后,起身要走。
恰逢云霭又散,月光大盛,他清清楚楚看到凶手的眼角边,竟绘着一枝朱砂色的桃花,映在惨白的流辉下,有些许渗人,又显得无比凄艳。
等了许久,待足音渐行渐远,楚珩这才揉揉软麻的双腿,一瘸一拐去查看那伤者。
触手温热,身子绵软,他想探下鼻息,便伸手去揭对方面纱。
看清真容的瞬间,楚珩呼吸几乎要停滞——
蟾光从林间洒落,映出面纱下那张清丽苍白的脸——虽然双目紧闭,唇角沾满殷红的鲜血,但这张脸不久前还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遐思里——正是下午惊鸿一瞥的紫衣女子!
她气若游丝,身下已氤成一汪赤泉,楚珩来不及思考,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遂解下披风将其裹住,抱着她急急朝家中奔去。
熟稔于胸的归途,平素只需半个时辰,可此刻心乱如麻,唯恐被巡夜的守卫察觉,十里山路,竟走得格外漫长。到家时,天边已是星沉月落。
先将女子安置在榻上,又马不停蹄赶去堂屋拿取伤药和纱布。他太心急,又不敢点亮烛火,一路东碰西磕,无可避免地吵醒了院中酣眠的楚娥。
香梦被扰的大白鹅以为进了小偷,护家心切,迈着碎步小跑赶来,触目便是满地鲜血,吓得它纵声长鸣,双腿一蹬,直接晕了过去。
楚珩汗如雨下,惊惶未定,也顾不得管它,只翻箱倒柜忙着寻药。突然,嘎吱一声,里屋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