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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师 “如果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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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南有座小道观,观里有口绿锈斑驳的小钟,每日分别在卯时、午时、酉时各敲一下。其余时候,道观就在光阴里缄默着,比起小钟,道观更像口沧桑古朴的大钟,静待一道敲响它的人声——
“李小道长,我家娃儿自出生时就体弱,怕养不活,一直未取名。如今满三个月,想请道长赐名,并求一道平安符给孩子。”妇人怀抱孩子,诚恳地说。
“孩子夏日降生,自身火候旺,需水润泽以平衡,并以土为基。”
李道平瞧妇人眼神略显茫然,又说:“名字宜含土、木。小道平日只读经书,文辞不佳,施主不如请村里的秀才为其命名。”
她一边说着,手里动作不停,毛笔在黄纸上运转,横、撇、竖、捺,一张平安符就画好了。随后她食指和中指并拢,剑指敕符,口里念念有词。
“……敕!”
妇人只听清最后那个“敕”字,霎时金光游遍符文,又如鱼入水一样消匿在符文末尾。
“平安符需在此供奉七日进行加持,施主七日后再来取吧,可备香囊盛放此符。”
妇人答谢是一袋米和几十文铜板。她有些羞窘,“道长,我目前只有这些,您别嫌少。”
铜板被妇人用白布擦了一遍,即使这样,油渍还是糊了李道平一手。她取了二十文,“观里正好缺米,剩下的三十文留着照顾孩子用吧,她还小。”
“多谢道长,等过几个月庄稼收了,俺再来谢你。”
“善哉。”
妇人前脚刚走,后脚一农户跨过门槛,他提一块猪肉和一筐菜,“李小道长,偷鸡的小贼抓住了,的确是只开了灵智的黄大仙!”
“它死了?”
“那倒没有,我把它放了。黄鼠狼开了灵智,不仅能听懂人话还能说两句人话呢。它保证不再来偷鸡,我和媳妇商量着让它走了。”
当下农忙,农户留下菜和肉就赶紧跑了。
得,不用思考晚上吃什么了。
晚间,她照例给神像上晚香,三溪轻烟袅袅升起,女子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那是怎样一张脸,远山眉,睡凤眼,嘴角微扬,脸的轮廓流利地顺下去。隔烟看人,平添几分仙气,香火燃尽,她切切实实是个凡人。
“道平,来吃饭了!”
“这就来。”
一张木桌坐了三个人,李道平、师傅和花姨。
师傅正是左手边那垂暮老人,花姨坐在右手边,夹菜扒饭的动作迅速,看着是和李道平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子。
对了,李道平上个月过了十八岁生辰。她父母不详,流浪到八岁拜入师傅门下,那时候师傅和花姨都是双十年华的女子。十年过去,花姨风华如初见,而师傅垂垂老矣。
师傅虽老,牙口却比年轻人的还好。她吃肉尽兴时,从桌底下端上一壶酒,猛灌一口。
“道平,我所学已尽数传授与你,经我数日观察,你有能力独当一面,可以出师了。”
“多谢师傅认可,您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道观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师傅摇头,“想当初,我在同辈中那可是一骑绝尘、一枝独秀、独孤求败,没想到落得在破落小观讨生活的田地。”
自认为将来要继承“破落小观”的人被冒犯到了,“我会将道观做大做强的。”
师傅忽略这句话,“实话告诉你吧,为师是天道宫第六代弟子,昨日我的师姐、你的师伯、天道宫现任宫主传来消息,鬼王窟异动,鬼王不日现世,届时必天下大乱。
“我强烈推举你去斩杀鬼王……”
李道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一个刚出师、入道十年间只设计抓过黄大仙的小小道士,竟然要去和鬼王掰掰手腕,这不闹吗?
至于天道宫,她也听说过,坐落皇城脚下,食天子俸禄,为朝廷办事,算是部分道士心中的圣地。
师傅老糊涂,天道宫众人总不会跟着胡闹。
“师伯的意思是?”
“你师伯同意了,她将会协助你。”
“谁协助谁?”师傅莫不是在开玩笑……
师傅瞥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我开这种玩笑干嘛。”
李道平将求助的目光传递给花姨,花姨只顾吃饭。她抬手戳花姨,花姨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姨相信你的能力。区区鬼王,不在话下。”
区区个大头鬼啊。她暗自腹诽,欲再说。
师傅那头早喝嗨了,正不知天地为何物。
见师傅这幅模样,李道平轻叹一声。她本想回偏殿,转念一想,为了没影的事少吃一顿饭不划算,便拿起筷子疯狂夹菜。
“给我留点儿。”花姨不满。
抢菜大战以师傅夹取最后一块肉收场,她老眼浑浊,看了那肉一会。筷子一松,肉掉在地上。
“你浪费粮食。”李道平和花姨异口同声,她们一个幼时常常吃不饱饭,一个酷爱美食,都对饭菜有别样的敬重。
“你们看。”
筷子正指肉落下去的地方,一只黄鼠狼刚把肉吞下去,它眯着眼舔爪子。迎着众人的目光,它嘿嘿一笑,跳上凳子。
“道长,我常在道观附近游荡,运气好得了几缕仙气,入了仙道。小的感念道长恩德,想留在道观打杂顺带修行。”
“就是你偷了那农户的鸡?”
面对质问,它有些心虚,“我看他们来都会拿鸡鸭鱼蛋的,所以才……你们放心,我已经改过自新了。道长,你就收下我吧!”
道长笑笑,“我年纪大了,不怎么管观里的事。你问问我徒儿的意思,素色衣衫那个。”
“不要。”
“小道长行行好,我很能干的。”
李道平问:“你连化形都不会,能帮我做什么?”
“会的会的,我法力低微,每次化形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而且隔十二个时辰才能再次化形。我可以演示。”
“既然如此,待会你化形去把碗筷洗了,我再考虑考虑。”
选好刷碗人选,省了饭后固定的推脱环节,师徒二人各自回房。
道观真的很小,师傅住单独的卧房,徒弟则挤在偏殿。偏殿供奉土地神,右侧竖屏风来辟出一处起居室。起居室内小床一张,柜子若干、抽屉若干、杂物若干。
李道平掀开床铺,扣开床板角落的暗格,里面躺着铜板和碎银。
找鬼王送死,不可能。
虽然知道师傅或许另有隐情,但这不代表她愿意拼上身家性命。最穷困潦倒的日子里,她都没想过去死,如今时过境迁,得了生存本领,更不可能。
她捧着银钱放在心口,笑了出来。纸窗上她的剪影一颤一颤的,变回动物形态的黄鼠狼不明所以。
灯光熄灭,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黄鼠狼攀上院中老干虬枝的槐树,它昏昏欲睡,陡然想起黄昏时院子空阔,根本没有树。
那这棵树哪来的?
它连滚带爬地跑下树,正巧碰上翻窗溜出来的李道平,“小道长小道长,有妖精!”
“嘘!”她的身影没在暗处,压低声音说:“你不就是妖精,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
“好了,隔壁村中有只牛生病了,我去给它看病,等我回来就收你。你莫要声张。”
“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
她直奔大门,霎时闯进月光,黄鼠狼定睛一看,小道长还背了个包袱。
“哪家的牛啊?”
苍老的声音没有留住她,反而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冲出大门。然后李道平撞上空气,被弹回来。
师傅说:“我设了结界。为师十载,我还不了解你嘛。”
“弟子知错。”
“错哪了?”
“不知道。”
“你们好吵啊。”花姨不见踪影,声音传来,发声处是那棵槐树。
师傅翻个白眼,领徒弟进主殿。她随意坐在蒲团上,抬手一挥,烛光点亮整个殿堂。
“跑路,亏你想得出来。”
“师傅往日酒后都会不省人事,睡到日上三竿。”
“一斤酒里掺了四两清水,你想醉倒三岁小孩吗?”
李道平汗颜,她想起来了,那壶酒是师傅让她代买的。为了搜刮油水,她加了点清水。
不过师傅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因为供台上的铜镜亮了,散发幽绿的火光。李道平认得,那是鬼火。
殿内气温骤然下降,火光升腾、跳动,慢慢凝结成一幅动图。
图中,平原被砸出一个巨坑,月光照不进去,俨然是个深渊。普通人一眼看去会以为是座火山,那正在喷火,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几乎要烧灭四周悬空的结界符。
深渊里一定有双眼睛,明明不在现场,李道平还是觉得自己被盯上了。
“这是鬼王窟吗?”
“不错。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先熟悉熟悉敌人,方便日后动手。”
“师傅,莫非我有什么过人之处,所以才选我?”
“你是我的徒弟,得了我一生所学所悟,这算吗?”
“不算。”
“你想啊,万一成功了,那可是青史留名的壮举啊。你会成为一代传奇,成为皇帝的座上宾,受万人追捧,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需在这里蹉跎。”
李道平耐心听师傅胡扯,“成功的胜算有几成?”
“一成不到,万分之一吧。”
她简直要气笑了,“世间那么多传奇,不见得都有好下场[1]。锦衣玉食也好,粗茶淡饭也罢,弟子就是想活着。”
“你想活多久?一年?”
“自然是长命百岁。”
师傅笑了,“你如果想长命百岁,就去斩杀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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