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赌》辛无杂念

4、淡淡

　　美好的双休日已经到来！李嘉華站在海边，一边享受着大海的气息，一边准备拍下一些自己喜欢的风景照。

　　“咔嚓！”快门按下，李嘉華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怎么又个人影！李嘉華不满地想，刚举起相机准备再拍一张。

　　一只纤细的手挡在了相机前面，李嘉華抬头，看见了她微笑的模样。

　　“好巧！”尤钱说。

　　“嗯，你也喜欢这儿？”李嘉華心情舒展开来，歪头问她。

　　“嗯，这片是我填海的区域，你在儿摄影？”尤钱若有所思。她以前的确看到过李嘉華在娱乐场里拍摄。

　　“呵呵，差不多。”李嘉華回答，“我很喜欢这片海，你现在要把这儿添了。”

　　“没办法我靠它吃饭呢，”尤钱拿过相机，“给我看看，嗯？”

　　李嘉華摇头，要知道，这张卡里可全是人像，而且这个内容也不太理想。一想到这儿，李嘉華立马上去跟尤钱抢东西。

　　“还给我！”李嘉華伸手去抓。

　　尤钱升高手，故意让她够不着。给我看一下又怎么了？

　　李嘉華几乎要趴到尤钱身上，相机可是一个摄影师的命。人死了，面子还是要的！

　　就在这争执之中，李嘉華不小心把人扑到了地上。尤钱垫在下面，摔了个疼，便一脸无语地望着她道：“你要摔死你老板吗？站起来！”

　　李嘉華听话，站在一边看着尤钱起来，在一旁抠手指。完了，尤钱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要是她看到我那些照片，会认为我是变态的吧！李嘉華的心已乱如麻。

　　尤钱轻扶着李嘉華，伸了个腰，看了许久照片。与李嘉華作画不同的是，她的摄影色彩主要偏丰富，多为暖色，照片很有故事感，但具体内容却是……

　　李嘉華一动不动的，估计是被吓傻了，还是被急哭了。

　　尤钱一转头，看到她这个样子，快要吓坏了。她拍拍李嘉華的肩，急切地问：“哎，嘉華！你怎么了？”

　　李嘉華眼眶里带着泪花“我就是心理有问题，行了吧！”

　　“什么啊！”尤钱这才反应过来，“你误会了，我可是很喜欢你的作品哦。”

　　“啊？”海风吹走李嘉華最开始的恐惧，随之带来的，是疑惑。她居然不觉得，自己是个变态，而是正常人吗？

　　尤钱明显看出了李嘉華的疑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喜欢，在她们还叫我小尤时，我也喜欢这些。后来坐了这么高的位子，也就渐渐淡了。”

　　李嘉華抽了抽鼻子，接过相机看了一眼照片，又把相机重新挂在脖子上。她又随意用衣服擦了几下眼泪，笑着看着尤钱，眼眶红红的。

　　这是头一次除了客户以外有人理解她。

　　尤钱揉了揉她的脸颊，表示安慰。“我一直挺想拍这样风格的，周末有空吗，和我约个会？”

　　“嗯……”李嘉華抿着嘴，在尤钱看来这种说法对她还是过于浪漫了。

　　路环那间公寓的客厅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海面上折进来，在浅色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李嘉华蹲在地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是尤钱坐在沙发上的侧影。

　　尤钱的服装比较暴露，但在李嘉華看来这却是一具很美的躯体，是她所向往的。这是尤钱常保养的原因。钱养人嘛。

　　“你望海。”李嘉华说。

　　尤钱转头望向窗外。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从颧骨滑到下颌，在颈侧留下一道柔和的阴影。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暗色，随着眨眼微微颤动。

　　李嘉华按了快门。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再影一张”，只是放下相机看了一下屏幕，然后重新举起来。“你只手放喺膝头。”

　　尤钱照做了。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不是摆拍的姿势，更像在想什么的时候手自己放成了那个样子。

　　李嘉华又按了一张。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快门声和海面上隐约的潮声。尤钱没有问“影成点”，李嘉华也没有解释“我想影咩”。

　　“你转过来少少，望镜头。”

　　尤钱转过来，目光落在镜头上——不是镜头本身，是镜头后面那个人。李嘉华从取景框里和尤钱对上视线，她按快门的手指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绊住了，然后才按下去。

　　“你头先嗰下……”尤钱说。

　　“冇嘢。你望返海。”

　　尤钱转回去，嘴角动了一下。李嘉华从取景框里看见了那半下没有完全弯起来的笑。她按了快门——在它完全消失之前。

　　“好啦。”李嘉华放下相机，翻了一下刚才拍的几张。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没有说话。

　　尤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相机屏幕。第一张是她的侧脸，光落在颧骨上，像一层很轻的纱。

　　第二张是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三张——她转过来看镜头的那张，视线落在镜头上，微微向下，像在看一个比自己低一点的地方，而那个地方站着一个穿杏色外套的人。

　　“点解影三张？”尤钱问。

　　“一张系你望海。”李嘉华说，“一张系你只手。一张系你望我。”

　　她说“望我”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尤钱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自己的脸，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颜色变得浅了一点。

　　李嘉华把相机放下来，侧过头看尤钱。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尤钱的下巴几乎挨着她的发顶，她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台相机的距离。尤钱伸手把相机从李嘉华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

　　窗外的海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声。两个人都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站在那台相机旁边——像在等什么落定，或者在等什么浮起来。三张照片，一张望海，一张手握，一张望你。

　　放在一起的时候，比任何一段话说得都更完整。像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把该说的都拍下来了。像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站在那里没有走开。快门按下的瞬间很短，但留在底片上的东西很长。长到可以等一个夏天、一个秋天和一片还没被填平的海。

　　她扯了扯李嘉華浸湿汗的衣服问：“辛苦了，上我那儿洗洗？”

　　“可，可以吧……”李嘉華怯怯地问。

　　“昂。”尤钱点了头。

　　那间别墅的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海。窗帘拉了一半，海面上零星的灯火透过玻璃渗进来，像有人把几颗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李嘉華刚进门就想说几个字“有钱真好”。尤钱家里真的处处都是奢靡的气息。李嘉華这么想着，便顺手把外套放到了“管家”手里。

　　“停停停！我才不是什么佣人。”男人尖叫道，刺得李嘉華耳朵疼。尤钱摊手，一脸“习惯了”的样子。

　　“你是？”李嘉華疑惑。

　　“给你隆重介绍一下！”男人高调地说，“全濠江最棒的风水师，阴阳先生……陈道。”

　　“哦，越有钱越迷信。”李嘉華道。

　　“哈哈哈，”尤钱笑了，推着李嘉華往浴室走，“好了，好了，快去洗洗，不过是继承了自己师傅的一点皮毛，你也别摆大佬架子。”

　　两人双双闭了嘴。

　　尤钱家的浴缸很大。白色独立式，摆在落地窗旁边，正对着海。边缘有软包设计，靠着很舒服。

　　李嘉華抬起一只手，搭在浴缸边缘，水滴顺着指尖滑落——像没有握住什么，也没有放掉什么。她低头看水面，映着自己的脸，被水波揉碎了又拼回，拼回又揉碎。

　　她忽然想，尤钱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客厅，或者在沙发上看书，或者站在窗口看外面的海景。

　　她把脸往水里沉了沉，让水漫过下巴。浴缸边缘放着半瓶浴盐，玫瑰味的，盖子没拧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盐和花的甜。

　　她闻了一下，像闻到了尤钱身上偶尔出现的那种气息。她闭上眼睛，想象尤钱泡在这里的样子：头发湿着贴在颈侧，手搭在边缘，看着窗外的海面，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也许她不会承认，但她泡澡的时候大概会和此刻一样——像一只暂时收起翅膀的鸟，在一池热水里慢慢地放掉所有的紧绷，等着浮出水面的时候，重新变回那个能走回世界的人。

　　门外偶尔能传来尤钱和她风水先生说话的声音，李嘉華听不清。

　　“李嘉华面相比别人“薄”了一圈，薄命啊。”陈道说，“怎么？叫她做你旁边，你帮她挡风啊。新女朋友？”

　　“算不上。”

　　“哎呦，您可别逗我笑了，平常男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快，今天突然带女生回家，你真当我看不出来。”陈道鄙夷地瞟了她一眼。

　　尤钱敲了一下他的光头道：“我只不过是看上了她的面相，招财而已。尤钱，尤钱，我唯一的恋人就是钱。”

　　水凉了。李嘉華坐起来，水从肩膀滑落，在浴缸表面留下一圈水痕。

　　她站起来拿浴巾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被热水蒸得微红，额前的碎发湿着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擦了一下镜子上的雾气，看见自己身后的浴缸，水面已经平静下来，像一面没有人用过的镜子。

　　李嘉華穿好衣服，把浴缸里的水放掉。水涡转了很久才消失，像在慢慢倒掉一段不属于她的时间。她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浴缸空着，边缘有一道没擦干的水痕，是她靠过的地方。她拧开水龙头冲掉了那道痕迹，然后关上灯，走出去。

　　尤钱正在喝茶水，见李嘉華出来，便热情地招呼她一起。

　　李嘉華默默坐下，小口小口喝起茶问出了那个问题：“人如其名，尤钱尤钱，尤其有钱，是这么起得对吗？”

　　“冇错，钱最听话，它从来唔会背叛我。以前有过其他名字，但改了。”尤钱在眺望远方。

　　李嘉華若有所思：“看你身边这么多朋友，也不缺什么，我还以为有钱人都起有涵养一点的名字。”

　　尤钱笑了：“那些都不算朋友，等我哪天垮了，他们就都走了。”

　　“嗯哼。”

　　“要说真正的朋友嘛……”尤钱突然凑近了一点，“是你。”

　　“啊？”李嘉華有些不知所措。尤钱没有解释，只是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