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赌》辛无杂念

2、工作生活

　　下环街的旧唐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台阶被几十年的脚步踩得发亮，扶手是绿色的铁管，摸上去冬天凉、夏天黏。

　　濠江这么大，半岛那头李嘉華在那住着，氹仔这头尤钱在这儿生活着。

　　晚上十一点，大部分人家已经关了门。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薄薄的一道，像整栋楼还在呼吸。

　　二楼忠叔家的门虚掩着，电视还开着。翡翠台深夜重播的旧剧集，对白细碎地飘出来。李嘉华经过的时候，忠叔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华女？咁夜先返？”

　　她停了一下脚步。“系啊忠叔，今晚有嘢做。”

　　“女仔人家唔好咁夜返。”忠叔没开门，声音隔着铁门闷闷的，“食咗饭未？我度有碟蒸鱼。”

　　“食咗喇。忠叔你早啲抖。”

　　“嗯。”忠叔应了一声，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点，像是准备睡了。

　　李嘉華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好不容易到了门口，钥匙刚插入锁孔。

　　“华女？”一个女声传来。

　　旧唐楼灯光昏暗，根本看不清脸，李嘉華听着音色，明显愣了一下：“陈阿姨？”

　　“系我。”她回复了一句。

　　李嘉華漠然，要说起这个陈阿姨，在她小的时候陈阿姨对她是极好的。后来，陈阿姨嫁了个大陆人，却还是会回来带她出去玩。陈阿姨会给她讲故事，李嘉華的普通话就是和她学来的。

　　“陈阿姨，您怎么回来了？”李嘉華盯着陈阿姨勉强看清她的脸，她真的沧桑了好多，也不知道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我个女，我个仔，都长大了，我就回来了。”陈阿姨这么回答她。

　　“哦～”李嘉華若有所思，以前听陈阿姨的故事，她的儿女们都是主角，现在他们都长大了，还突然有种故事完结的感觉。

　　想着想着，李嘉華打开了门，跨入了房间：“陈阿姨bye bye！祝你……养老快乐？呵呵。”

　　“砰！”的一声，房门关了，李嘉華倒在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的房间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铁皮衣柜，墙上贴满自己的摄影作品。这就是她回来的地方。不算好，但不用赢钱也能进得去。

　　房间内，泡面桶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倒，电脑屏幕闪烁，乱乱的。李嘉華一下子没了心情睡觉，起来打算收拾收拾。

　　刚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李嘉華便注意到了电脑屏幕上几个醒目的大字“#永利VIP室的女赢家#有人见过她身边那个女孩吗#”，而配图则是李嘉華在尤钱身边的样子。

　　李嘉華：……

　　其实她平常并不怎么关心什么社会性新闻，但自己还是头一次上热搜。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悲伤，但李嘉華知道——她在尤钱身边红了。

　　鬼使神差的，李嘉華坐在电脑屏幕前，盯了那张照片许久。最后，她还是在搜索栏里打下了“尤钱”二字。

　　她似乎很久都没有在电脑屏幕前坐这么久了，除了修图的时候。但了解一下自己未来上司的德行，还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对吧？李嘉華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她在电脑前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太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她才发现自己熬穿了！

　　李嘉華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没有去到床上。而是煮水，泡一杯立顿茶包。她不习惯熬夜，但觉得把这一天浪费了也不是个事。

　　坐在窗边画几个小时速写，她把铁门半开的楼梯口、被遗忘的招牌、空无一人的天台当作日课。黑白灰的调子里，总有一处不合理的细节，比如阴影里多了一只手，或者窗户反射出一张看不清的脸。

　　这是她小众的风格。

　　烟灰缸里布满了烟头，酒瓶随意地倒在桌上，李嘉華虽然长得弱小，但其实私底下烟酒都沾。装乖嘛，谁不会啊？

　　李嘉華拿着烟头，望着自己的画作好一会儿。终于，她把烟头烫在了自己的画上，仔细涂抹一会儿后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八点半，她出门，在楼下茶餐厅买一个猪扒包带走。按照往常，她会去上班，但她的客户群体比较小，接不到单子也是常事儿。现在，她决定按照自己艺术的方式过完今天，比方说，摄影，看画什么的。

　　黄昏时候，她走路回下环，穿过新马路、议事亭前地，一路从游客喧闹走到老街安静。路上去阿妈糖水铺坐半小时，她会帮忙洗两个碗，听阿妈唠叨几句。

　　九点，她回自己房间，继续画画。画到困了就睡。

　　每周休息日去塔石广场旁边的图书馆翻画册，或者坐巴士去氹仔旧城区逛，找老房子画速写。手机导航里收藏了十几条小巷的名字——全是她还没画完的地方。

　　这就是李嘉華的一天，按照这么生活下去，她的人生一眼望到头。平淡而又闲适，这是她对自己生活最真实的评价。

　　但现在不一样了，夜晚，她的工作才真正开始。李嘉華走进娱乐场，开始自己的夜生活。

　　她靠在尤钱怀里，女人的小肚子软软的，很舒服。不觉的，李嘉華渐渐睡着了。

　　不超过几分钟，尤钱发觉了李嘉華睡觉，口水流到她高定的衬衣上。尤钱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用西装外套裹住她，继续下注。

　　等李嘉華醒来时，发现自己裹在外套里，混着女人身上喷的木松味香水，李嘉華露出一个头，看看尤钱的表情。

　　“今晚斩获唔错。”尤钱向对面笑了笑。

　　李嘉華眼神呆滞，大梦初醒。

　　“你做咩啊？”尤钱皱着眉头轻声问她。

　　“我……”李嘉華尴尬地不知所措。

　　"今晚唔赌了。"尤钱拍拍手道。

　　一阵热闹声过后，一群人一哄而散。尤钱给李嘉華披上她的外套，带着她走了。

　　“呀，尤老板今晚赢得多少咗？怎么讨了个鹌鹑过来，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靓女？”一个男人上来和尤钱搭话。

　　听着这话，李嘉華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需要。”尤钱一句话结束了话题。

　　出了娱乐场，呼呼的冷风将李嘉華吹醒，也把尤钱冻得哆嗦。“我送你回去？”尤钱问。

　　“嗯……”李嘉華把外套给她，“你别冻着了。”

　　“不用。”尤钱带着她上了车。

　　虽然时间已经逼近凌晨十二点，但这是两人难得的早归。

　　“这不是我回家的路啊！”李嘉華叫道。

　　“怎么？害怕我把你卖了？”等红绿灯的时候，尤钱点了根烟，“我还想问你呢，今晚怎么睡着了？”她轻轻敲了一下李嘉華的脑门。

　　“我……昨天晚上没睡。”李嘉華道。

　　“哦～”尤钱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没一会儿，尤钱带人从保时捷下来，整理西装，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大厦。玻璃幕墙映着政府总部的轮廓，像某种不言自明的信号。

　　穿过大堂坐电梯上楼，推门进去看见落地窗外是整片南湾湖，这便是尤钱的办公室。

　　“给。”尤钱递给她一杯热水，开了灯。李嘉華喝了下去，心里暖暖的。

　　她在办公桌后面摸索着，手里还夹着半燃的烟。“你睇下，冇问题就签名。”

　　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李嘉华低头看了一眼——“私人助理聘用协议”，白纸黑字，格式工整。她把合同仔细地看了一遍。

　　聘用方：尤钱（以下简称“甲方”）
　　受聘方：李嘉华（以下简称“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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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条聘用岗位及职责

　　乙方担任甲方之私人助理，主要工作内容如下：

　　1. 陪同甲方出席各类社交及商务场合（包括但不限于娱乐场、宴会、会议等）；
　　2. 于甲方进行娱乐场活动期间，陪同就座，无需参与投注或决策；
　　3. 应甲方要求，于适当时机作出特定动作（包括但不限于吹气、触碰、言语提示等），以协助甲方提升胜率；

　　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为期六个月。期满后双方协商一致可续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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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条酬劳及支付方式

　　1. 乙方每月基本酬劳为澳门币贰拾万元整（MOP 200,000）；
　　2. 甲方于娱乐场活动期间，乙方每协助甲方赢取一笔超过澳门币伍拾万元之注码，甲方须额外支付乙方该注码赢取金额之百分之五（5%）作为分成；
　　3. 上述款项于每次活动结束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至乙方指定账户。

　　第三条甲方的权利与义务

　　1. 甲方须确保乙方在工作期间的人身安全，不得安排乙方从事违反澳门特别行政区法律之行为；
　　2. 甲方须提前告知乙方每日行程安排；
　　3. 甲方不得要求乙方饮酒、陪酒或接受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必要之礼仪性接触除外）。

　　第四条乙方的权利与义务

　　1. 乙方有权拒绝甲方安排的任何不合理要求；
　　2. 乙方须配合甲方完成上述第一条所述之工作内容；
　　3. 乙方不得将本协议内容向任何第三方透露；
　　4. 乙方可随时以书面或口头形式提出终止本协议，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李嘉華愣了一下，这么说她可以随时走人，不用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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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条协议终止

　　1. 本协议期满自动终止；
　　2. 双方协商一致可提前终止；
　　4. 甲方如有违反协议之行为，乙方有权即时终止本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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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部是签名栏，尤钱已经签好了。字迹不算漂亮，但有力，笔画收得干脆，像是签过无数份合同的人。

　　李嘉華抬头看了一眼尤钱，发现她不知何时坐到了椅子上。

　　也许这时，李嘉华才意识到，她认识的尤钱和在这里的尤钱，像是同一个人，又不太像。她认识的尤钱是只出现在娱乐场里的赌徒，但坐在这里的，可是手头下掌管几万号人的尤老板。

　　对她利益过大的合同，李嘉華脑子一热，签了下去。

　　“很好，”尤钱站起身，对李嘉華握了握手，“欢迎合作。”尤钱朝李嘉華打了个wink。

　　尤钱伸了个懒腰。李嘉华也站起来，把拉链拉到顶。

　　“我送你？”尤钱问她。

　　“嗯。”

　　车停在下环街路口，没再往里开——巷子太窄，保时捷进不去。

　　李嘉华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车门扣上，停了一下。“多谢。”

　　“嗯。”尤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转头看她。

　　李嘉华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老街特有的气味——海味铺的咸腥、旧唐楼墙角的潮气、谁家窗口飘出来的豉油味。她下了车站定，弯腰从车窗往里看了尤钱一眼，走入了巷口。

　　尤钱下了车，靠在车边点烟，目送着李嘉華上楼。

　　李嘉華掏出钥匙开门，进了房间，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辆黑色保时捷还停在路口，车灯亮着，像一只蹲在暗处没走的动物。

　　她按了一下台灯。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路口那辆车的车灯灭了，停了几秒，然后缓缓驶出下环街。

　　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巷子里那只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李嘉华站在窗边，看着空掉的路口发了很久的呆。

　　那辆车停在那里的时间里，她也没想过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只是一个在车里看着窗，一个在楼上看着车——像两盏都没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