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古神祂一直在响》菠萝冰冰

84、重逢 他看见她，

　　莉西封住了那个深洞。

　　不是防止外边的东西进去，而是为了阻碍里边的东西出来。

　　村民们则给它添上第二层防护，用高高的木栅栏和长长的铁刺将深洞四周围了起来，每隔一段距离，就挂上红漆写就的“严禁靠近”的警示牌。

　　一项大工程，全村的人都参与进来，且忙活了一整个白天才堪堪完成。

　　而这个白天，莉西在庄园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一无所有地来，首饰衣物，都是后来慢慢添置，平平无奇，也不值当带来带去。

　　不客气地说，帝都那儿才是她真正的家，珍藏着她从小到大的一切置物。这处庄园，只是她临时的落脚点，所有物件，也都带着临时的廉价。

　　干花制成的吊饰、一小块兔皮、一枚断掉的鹿角……莉西磨磨蹭蹭，小小的行李箱，胡乱塞满了又清空。

　　她需要一段收拾行李的时间。

　　用来收拾自己的心情。

　　莉西计划悄无声息地离开。

　　一辆马车，趁着天色未明，悄悄从后山的小路绕开村子，再拐回大路，往帝都去。

　　她内心深处觉得，这样离开不太光彩，因此力求低调，绝不想要大张旗鼓。

　　临别前夜，只邀来几位亲近的女伴，喝一点茶，说一会儿话，做简单的道别。

　　莉西没有直言她要离开，但女孩子们心思细腻，混乱的传言、田野的深洞、还有莉西的反常邀约，都让她们品出端倪。

　　“艾莉莎小姐，您要走了吗？”

　　莉西“嘘”了声，但还是点点头。

　　她处理好所有事，夜里睡得竟还不错。

　　却没想到，女孩子们忙活一夜，为她准备了“惊喜”。村民们前来欢送她了，送她土产和路上的吃食，有几位感性的大婶，还偷摸掉了眼泪。

　　莉西其实与他们交集不多。

　　只是村里的人有难处，她遇到了，总会帮上一些，于她，是举手之劳，于受惠的人而言，就是极大的恩情了。

　　布伦达大婶情绪最激动，拉着她的手，眼泪直掉。她为莉西烤了馅饼送来，是莉西那天夜里顺嘴夸了好吃的。

　　莉西起初挺尴尬，后来又挺感动。

　　她与送行的村民道别，告诉他们有事可以同她写信，又承诺回到帝都后，一定会找到办法解决那个深洞。

　　断腿的科森也连夜赶来了。

　　他撑着拐棍，站在欢送队伍的最后边，身旁站着温婉甜美的露茜。

　　科森钦佩莉西直面命运的勇气，也欣慰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作为帝国的“前任守护者”，他无论如何也要过来送行。

　　“真幸福，艾莉莎小姐要回帝都成婚了。”露茜依偎着科森，感慨。

　　她们这群女孩子，私下里偷偷议论过，若有朝一日莉西离开阿瑟尔，就肯定是回帝都与庄园主成婚。深洞当然也要解决，但并不妨碍幸福的婚约。

　　“成婚，和谁？”科森惊讶。

　　他隐隐清楚莉西态度的转变，与那个突然出现的深洞不无关系，但是成婚——这个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科森，你不知道？”露茜也很惊讶。

　　“不知道。”科森摇头。

　　据他了解，维尔斯特小姐曾与安德鲁王子有过婚约，但已解除了。王子殿下对此颇为惋惜，却抵不过维尔斯特小姐心肠冷硬。

　　他来时，并未听说维尔斯特家为这位小姐挑选了新的婚约对象……

　　难道是伊里斯神官？

　　这个念头恰合时宜地冒出来，并显得十分可信。但就算两人天造地设，说要结婚，好像也太突然了些。

　　“你猜猜看。”露茜说。

　　“别卖关子了，露茜。”科森无奈，“行行好，告诉我吧。我求你，求你了还不行？”

　　露茜这才吐吐舌头，大发慈悲道：“当然是庄园主。艾莉莎小姐是庄园主的未婚妻，为了散心才来我们乡下住。眼下阿瑟尔遭了灾，她又要为我们回帝都寻求帮助了。”

　　科森闻言呆滞住了。

　　半晌，他屈指掏了掏耳朵。

　　他听错了吗？应该是听错了吧。

　　庄园主——那不就是奥雷利乌斯·维尔斯特，维尔斯特家的长子，帝国骑士团的团长，艾莉莎·维尔斯特的亲哥哥？

　　他们怎能结婚？天大的谬误！

　　“不可能。”科森便纠正道，“她不可能嫁给庄园主。若说她真要嫁给谁，那也只能是伊里斯神官。”

　　“伊里斯神官？那位帝国的首席神官吗？”露茜惊叹，“大家都说他伟大、无私、可亲可敬，是唯一能够拯救帝国的人。而且，他还有一张神明般俊美的脸。”

　　露茜想说，如此神样的人物，怎么会和普通人一样，落于庸俗的婚约与爱情？

　　可她转眼看见莉西的马车从前方驶过，两人视线刚好撞上，她笑着向莉西挥了挥手，大喊再见和保重。

　　她忽然又觉得，像艾莉莎小姐这么好的女孩子，只有世界上最厉害的男子才配得上她，若伊里斯神官真如传言所说……

　　那就勉强也配得上吧。

　　“真好，我由衷祝愿他们幸福。”

　　“嗯，我也是。”

　　科森揽过露茜的肩膀，在她脸上亲了亲，露茜低下头，害羞地微笑。

　　莉西暗暗翻个白眼，别开视线。

　　是时候结束欢送的“闹剧”了……真是烦人，这对腻歪的小情侣，不是来送她吗？怎么还搂搂抱抱，亲个不停？

　　耽搁了会儿，马车终是驶出阿瑟尔。

　　莉西松一口气，倚在车窗看风景。

　　车很稳，车厢也较为宽敞，软厚的褥子堆得到处都是，既阻隔了初春的凉意，也稀释了微小的颠簸，让人不至于感到冷和硌。

　　回想奥雷尔送她来时，放她在马背上颠簸了好几日。

　　当时不觉得，待放松下来，才惊觉屁股硌得稀烂，她趴了好几日才休养回来。

　　行出两三个镇子，轻薄的晨雾渐散，太阳徐徐爬升上来，照得田野里碎金流转。

　　风变暖了，吹得她昏昏欲睡。

　　莉西的眼皮一点一点耷拉下来。

　　睡着了。

　　睡了很久，做颠倒混乱、又流光溢彩的梦，忽然马车一个急停，她从梦中惊醒，感觉大脑空蒙一片，身上也凉飕飕的。

　　车厢里很暗，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撩开窗帘一瞧，居然已经是傍晚了。

　　“怎么不走了？”莉西问。

　　她肚子咕噜响，随手摸了两块点心吃。

　　“小姐，前边没路了。”车夫回答说，“我们得绕到隔壁的镇子上去，幸运的话，还赶得上在天黑前住旅店。”

　　“什么叫没路了？”莉西不解。

　　她打开窗户，把脑袋探出去问，微凉的晚风吹得她头发“呼啦”一下飞旋起来。

　　晚霞下，已隐约能瞧见前方城镇的轮廓，红光明明灭灭，似是万家灯火。

　　……但却并不是万家灯火。

　　是一片片灼烧着隐秘红焰的深洞，大大小小，遍野漫山，如大地生出的恶疮，扩散蔓延，要将一切美好吞灭。

　　莉西下得车来，前边，车夫正在和一个神官打扮的人交谈，神官旁站着几个普通居民，神情紧绷又疲惫。

　　阿瑟尔刚有灾难的迹象，在这相隔不远的小镇，居民们已饱受天灾地害的折磨了。

　　两个月前，突如其来的漫漫长夜。

　　一个月前，无尽深洞出现在田园。

　　是神罚、是天灾、是难以解释的怪诞与恐怖，难怪到处在传，帝国要完了。

　　这些恐怖，是不亲眼目睹，就绝不能感同身受的；而一旦亲眼目睹，绝望就会像那漆黑的深洞，使人永远沉坠，不见天日。

　　那神官是一周前来到这座小镇上的。

　　因为此前，局面尚可应对，居民们损失了田地、家禽或者房屋，但至少还留有性命，深洞可怕，围起来，也就罢了。

　　但那天夜里，却有魔物从深洞爬出来，闯进一对年轻夫妻家中，残忍杀害了他们。

　　幸而只有一只魔物，神官也来得及时，才没造成更大伤亡。

　　小镇就此封闭起来，居民们组成队伍，日夜巡逻，以防再有魔物出来。

　　如今，拦在莉西眼前的，就是个硕大的深洞，与阿瑟尔的那个相比，洞中红焰似乎更艳更烈，上方浮着一层浓郁的油光。

　　深洞外，拦着铁刺围成的网。

　　站得近了，莉西感受到一阵奇异的波动，紧接着，就见一滚魔物蒸腾了上来。

　　“小心，魔物！”

　　“快，快——神官大人！”

　　居民们骤然乱了，拿着棍子左比右划的，惊恐和慌乱都写在脸上。

　　那神官跑上前去，迅速把一个小瓶子丢进围挡中，金光一现，然后，他立即就要念出个什么咒语来。

　　莉西旁观着，耐心听他念完。

　　在圣水和咒语的双重作用下，那只魔物没扑腾两下，就消散无踪，但很快，新的魔物冒了出来，第二只、第三只……

　　神官皱起眉头，翻出更多小瓶子。

　　“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喃喃，翻挎包的手轻颤着，显然也是有些慌了。

　　莉西知道为什么。

　　这些魔物受她吸引，为她而来，但这次不是古神吸引着新神，而是她在吸引着伊里斯……啧，伊里斯。

　　莉西轻叹。

　　一只魔物已冲到围挡边，向她吱哇乱叫，神官手忙脚乱，丢出小瓶子，却丢歪了，砸到后边的另一只魔物。

　　“你快到我身后，让我来。”神官喊。

　　莉西瞥他一眼，抬手向前，虚虚一握，顿时，半空也有无形的巨手抓住那些魔物，转眼将它们消灭了干净。

　　神官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难道你是……”

　　莉西没听他说的什么，走到马车边，对车夫微微一点头：“准备好，要出发了。”

　　她把目标点设置在奥雷尔那里。

　　一瞬消失，一瞬出现。

　　坍塌小半、但仍富丽堂皇的帝国议会厅，瞬间就被一辆马车弄得糟乱。

　　马儿受惊地吁吁两声，在皇帝面前踏了踏蹄子，喷一鼻子热气。

　　奥雷尔收到她将要返回的信，于是帝国的大人物们聚在这里，商量着该以怎样隆重的规格接待。

　　可“轰”的一声，莉西就出现了。

　　皇帝惊愕，皇后惊怒，亚历山大条件反射地拔出剑，一拨大臣惊惧地盯着她，就连奥雷尔，都是目瞪口呆。

　　偏偏伊里斯就坐在不远处，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与她隔着不到三人的距离。

　　他看见她，含笑对她招了招手：
　　“莉西。”
　　莉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