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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苔痕 红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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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珠帘，纤指缝隙间，红珠花瓣串。耳闻靡靡音，骚心惹□□。赤足骨铃晃，怎的不足片缕，唯有彩丝绕金玉。兴致正浓时被突兀打断，那人嗔怒浮面，柳叶眼眉碾粉瓣。
“哈呀……怎还记得归家了？”
他作势要起身，只是那幅度将丝缕遮掩处暴露无遗，这也实实在在吓到了她。
林沁筽被膈应得甩开珠帘，肩头的粗布包滑落在地。速速拾包转身时无意抬头一瞥，对上那迷离眼，绝望间心中厌恶更加，只能忍住泪逃也似地奔上阁楼。
颤颤巍巍在门内置好铜锁，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恶心愤怒堵在心口，再也憋闷不住。鼻头一阵酸涩，她掩面大哭，粗布袖子沾满涕泪。心头越堵越痛，像是填满死人的坑洞，腐烂膨胀引火自焚。
她恨，恨啊，恨自己被生下就抛弃，恨那个贱货，恨自己没出息，除了那个贱货没人要她……若是谁也不要，为何生下她？既然不要为何不全都不要！接受不了，又不能不知感恩。因为他，同门同情她，街坊可怜她，可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无非是应对茶余饭后的闲暇。可怜她？说是可怜她，实则是侮辱，靠乞讨施舍混日的人要什么自尊……被什么养着，就会沾上什么的影子，不割离，便捆绑一生，何时都会被指点、受偏见……
盲目想着，心间凉了冷缩起来，累了泪也干涸流不出了。衣袖黏黏稠稠，大片水渍糊着鼻涕，头昏昏沉沉，索性脱下外袍泄气甩向一旁，倒在石砖地上放空，直到酸涩的眼睛闭起，呼吸一深一浅中睡着了。
再到睡醒，已至宵禁期间，夜色笼罩，激起一阵寒。不想走门，便翻窗轻跳在瓦砖上，垫着过堂杂物缓步跳下去。耳旁传来打更声响，她隐在黑暗里，不过多时熟练溜到已打烊的鸶泊酒家，这是她平日里打杂的地方。后巷伸手不见五指，林沁筽却熟门熟路，摸到木门边有规律地搓磨门环。门扉支开一条缝，那彪汉认出是熟人，谨慎张望一番后，将门缝支出一人过的空隙。
后间点缀几根红烛，屋子虽堆摞杂物，看着杂乱却不失分寸。绕行至一酒坛边伸手进去扭动触器，脚边传来器物相磨的声响，木阶石块地板自发移开一小块。她跳下去，没走几步撞到一人。
“哎呀——啊！是我！”
那人只单手拎扯起林沁筽，待偏身透过一点光，微微照亮眼前一脸慌张的人，她笑盈盈放下女孩，转个面又走回去。林沁筽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眼睛怎的肿了？不像是打架来的啊。”
“不当事，姑姑莫管了。”
夕叶突然止步，那林沁筽只顾赌气走着，一不注意撞上去。
“是那个总去赌坊的……”
“别提他了！”
林沁筽没揉好撞疼的头，心头又遭一棒。
“那不巧了嘛，知晓今日来了谁？”
“……”
“看来阿筽的同门还是太多了。但还是好猜的啊，想一想，前几日是哪位的爹爹被弹劾了？
这次是那个乖戾的公子哥啊，确实，过于跋扈，明面上因为家世大家都恭维他，暗地里树敌不少。家族的影子会投射到孩童身上，效果也会反作用于家族。所谓上行下效，一朝落，对于他们来讲天翻地覆。
“哼哼，怎的回回哭肿眼，气他做甚，你那干爹爹背地里也是不容易的啊……”
她领着林沁筽穿过一间暖屋，推开暗门，停在厚密陇杂的珠串帘幕前，欲拨开珠帘，蓦地偏头打量起林沁筽，思索片刻，脸上闪过戏谑的笑。她调转方向带着小阿筽来到梳洗间，几个杂役静候在此服侍。
“想不想气气你那不成器的干爹爹？”
夕叶翻出一绫罗波棱荷叶纹的繁服，交与杂役悬挂打理，自己牵起林沁筽布着竹笔茧的手，将其拉坐在红木雕花椅上。炉中换了香，新添的香袅袅绕绕，吞了前者尾香，浓郁拂过甜味来，是俏皮的甜橘瓜果味。
“夕叶姑姑，若是以自身受损为前提，去伤害那人本就不多的自尊脸面，有何可实施的理由？”
夕叶梳理秀发的手法毫不迟疑，说话间又串支起些编发，插上几个花钗，盘结处辅以金钿装饰。
“何时忍心让你违心过？就这一次机会哦。你呀，走进去，坐在那老者不远处的斟酒垫上，只需坐在那便可当面观到杀生之态了。哼哼，是不是很划算啊，我的小乖乖……哈哈，想不想凑近看他杀生的样子？有些个人暴怒的样子可是很有意思的。”
林沁筽透过细磨镜，盯着夕叶亮得发光的眼睛。此时眼上的红肿基本消退了，可她仍狐疑地眯起眼。
“你们一直在骗我不是？”
夕叶神情未动，妆点好盘散的发饰，直接坐在侧边，两指一挑扭过林沁筽的脸，与她对视。笑眼弯弯，是看不见底的深潭。
“好啊，小乖乖，告诉姑姑，知道多少了呀？”
“他实在不像个赌徒，街坊间又不是没有真正赌红眼的人，哪个不是卖了家人房子，骗光周边人钱财都输光了也要去赌坊的？若真是个烂人，怎会记得情谊，守住承诺？可我死去双亲的钱还留在那，我上的还是最好的学府……他的行程并不松散啊，你这何时有事，他何时去赌坊，怕不是在那赌坊里也有你的人。”
“那要是我给的报酬够多呢？再者，多少达官贵人看中他身段，献舞间豪掷金银珠宝。还有不少出高价要买下他的，啧啧啧，数不清了哇……我可不忍心喔，摇钱树持续摇钱和一次性摇完就死，利害还是分的清的……哪来的这么多见不得光的生意？光经营个小酒家，怎会在那些圈层里打出名声？”
稳稳描过双眉，眼下点红痣，庭中粘白珠。
“我……我受不了和他待在一起了。”
“想留在这里学杀生？哈哈哈哈，就凭你这胳膊腿，不被反杀能脱身就不错了……蹙眉做甚，是觉得这样更好看？确实好看，早知就化蹙眉妆了……哎，晚文就是把你养护得太好了，这样的人穿粗布衣也没个贫苦样。你就怪他吧，要不是给他弄个家道中落的赌徒身份，你那些做背调的同门世家怎么看你，晚文又怎么在他们眼皮下活动？有他这个糟粕身份，你才有弱点，以后和同门共事才会更顺利啊。你无近亲无外戚，功课好，人挑不出毛病，他们怎么带着你啊，光是个贫寒子弟的身份……”
“我……”
“跑走也是不行的，小本生意你做不成的，田地就更别想了。”
她说话时还是走了神，那唇部怎么也没描好，索性不画了。眼一瞥，服饰也整理备好了，她起身退开一段距离。
“要姑姑亲自帮你穿吗？”
林沁筽看向镜中的自己，像是看到个陌生人。换了衣服，又会是另一副姿态了。旁人看衣装看身份看神态，看的是他们认为的样子，不是真的自己。唯有自己，了解自己。要是为了融入，他们说什么都是有利的，怕的是不说，没有态度，找不到重点，达不到目的。
“我过去。”
与外屋的昏暗不同，层叠的珠帘后彩灯高悬，铃铛一声毕一声响，旖旎风情吞噬着整片屋子。金杯珠玉散落四处，挡了路就如街边的石块被踢开，绫罗布上荧光漫漫，掩人笑颜遮丑幕，至于玉阶上沿的戏台，当季的花铺满台面……细看着眼昏迷，便不去看了，林沁筽以扇掩面低垂下脸，被引向斟酒处替代了原先那人。
“这位是……”
猥琐的面目还未显露，骨铃乱，台上薄纱寸断寒光闪，鲜血溅绫罗。赤条条的人血眼泪汩汩，头身分离揽金玉。
林沁筽掩扇抬眸，学着那些人的样子，眉微簇，目含光，夹着嗓子开了口。
“多谢大人相助。”
晚文才隐下怒火甩去剑上血，听罢怒目圆睁，快步向前，将剑刺入她身前的案桌上。
林沁筽不躲也不避，扔下扇子，将脖子迎上去。
“爹爹，这么晚不归家，原是在这快活呐！怎的，不装那浪荡模样了？”
晚文不语，憋着怒气不好发作。他要去想，她知道些什么？夕叶同她说了什么？
林沁筽仰视他，透色蝉衣虚掩着下摆，丝丝红绳连起骨铃虚叠于腰腹间，只是一碰一颤动，那细微的清脆声便骚起耳朵，勾起兴趣。描起那条沟壑，一路往上，作乱的手被捏住了。
“……换回原本的衣服，现在，归家！以后不许再来这里！”
她笑了，似嘲弄，似不屑。松了手，她走了。
夕叶拍拍手，出现在晚文身后，脸上依旧不减笑意。
“怎样？小阿筽穿着华服的模样，甚是美艳，是吧？”
利剑擦身过，她转回侧偏的身子，见着还在喷溅的血，掩不住嫌弃。
“你说了什么？”
“当然是对你有利的话啊。别的我可没随便说喔……别这个表情，有什么用呢？弄出细纹得不偿失呐。还不如快点把这里处理好，家里可有人等着呢。”
心中愈发不爽，可出了那里便不能随意杀生，再憋闷再嗜血，只能埋藏起来，待下个黑夜挖出来。若总是那么规律就好了，能杀就杀不能杀就不杀，他要留在这，只能受这规矩束缚。受不住了便自个做那些事，被她瞧见过几回，本以为她能习惯的，一个烂人做什么都不该觉得出奇才对。她越是嫌他，恶心他，他越是想故意让她看到，扭曲的欲念竟能比杀意还浓，还不如早早死了烂在地里。若不是她，他怎会被困在这里，早知当初杀了她双亲，再把她也杀了。
翻过通风的窗子，他瞧见林沁筽熟睡着，晓得夕叶是在唬他。莫名多盯了一会，打算回房。可没走几步发觉睡不着，便盘坐在床头边上守夜。
夜间的风很清爽，杂乱的思绪被抚平了，他只晓得那个看得见的未来。她稳坐高位，而自己会在清障结束的大好日子里，被巴结她的人当作投名状。想着想着，心中越发觉着安详，困意罕见地冒出。他见门从内锁着，嗤笑一声，又从窗口翻出去。
林沁筽在一阵晕眩中醒过来，似乎做了奇怪的梦，可梦见了什么记不清了。那情绪过于真切，便有些较劲地去想。终于，影影绰绰，回想起师尊□□的姿态。
后悔去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