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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无一郎 ...

  •   无一郎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把钢笔放在笔架上,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他写的字全是关于咒语原理的,每一个字都和魔法有关——魔力场、咒语构建、施咒手势——但没有一个字是他在学校里需要交的作业。圣马丁巷小学不教魔法,圣马丁巷小学教的是算术、拼写、地理和英国历史。他在课堂上写的东西和在卧室里写的东西从来不一样,两套知识体系在他脑子里并排运行着,互不干涉。

      他的舅舅在他六岁那年就告诉了他真相——时透家是一个纯血统的巫师家族,在英国魔法界的家谱上可以追溯到都铎王朝。无一郎注定要去霍格沃茨上学,就像他的母亲、他的外祖父、他曾外祖父一样,时透家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从国王十字车站的那面墙穿过去开始他们的魔法教育的。圣马丁巷小学不过是一个过渡,一个在十一岁之前用来学习基本的读写算数、和麻瓜社会保持最低限度接触的暂居之地。这个消息对六岁的无一郎来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震动,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问了一个问题——“霍格沃茨有图书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就继续低头看他的书了。据多丽丝姑婆后来回忆,这是她见过的最不像是六岁孩子的反应。

      老时透——也就是无一郎的舅舅——对他这个外甥的天赋有着一套自己独特的评价体系。“无一郎的魔力在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测量到了,”他曾经对一位来店里买古董的客人夸耀过,用那种古玩商人特有的、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炫耀的语气,“我拿魔法部标准魔力感应器给他测过——当然是非正式的,在自己家里——数值比同龄平均高出好几个档。好几个档!那台感应器差点烧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说话的时候无一郎就坐在书房角落里安静地翻书,那本书是《中世纪欧洲诅咒器物图鉴》,英文版混着拉丁文,他看的速度和看绘本没什么区别。

      不过,魔法天赋是一回事,和人交流是另一回事。无一郎在这方面的天赋大概是零——也可能是负数,多丽丝姑婆私底下这么说。他不爱说话不是因为害羞,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单纯地觉得大多数对话没有必要。老师问他“今天天气好吗”,他会看一眼窗外,然后回答“你自己可以看”,语气没有任何不礼貌的意思,纯粹是陈述了一个他觉得显而易见的事实。同学们一开始还会拉着他一起玩,后来发现这个头发越来越长的男生在游戏里既不会输也不会赢,因为他根本不关心游戏的规则是什么,他只会在轮到他行动的时候做出最有效率的选择。久而久之,没有人再拉他玩了,他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午休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院的梧桐树下面看书,圣马丁巷小学的图书馆只有三个书架,他花了一个学期就把能看的书全看完了,剩下两个学期在看从家里书房偷偷带出来的魔法典籍。

      “这孩子,”圣马丁巷小学的校长在他三年级的学期评语上写道,笔迹很用力,显然经过了一番措辞上的挣扎,“拥有超越同龄人的智力和理解能力,但在社交互动方面,我们建议家长给予更多的关注和引导。”

      老时透把这张评语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已阅。”——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估价目录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放暑假的那天,无一郎照例一个人走回了尼尔院子。他的书包里装着学期末的成绩单,全科第一,评语那一栏老师只写了一句话——“下学期希望你能多和大家说说话。”他把成绩单放在厨房桌子上,多丽丝姑婆接过去看了一眼,喜滋滋地贴在了冰箱门上,冰箱门上已经贴了六张几乎一模一样的成绩单,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一字排开,唯一变化的是老师的评语措辞一年比一年无奈。无一郎从厨房抓了一个苹果,上了楼,把书包放在床边,坐在书桌前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十八世纪魔杖制作工艺考》。

      苹果啃到一半的时候,一只猫头鹰从敞开的窗户飞了进来。

      书房在三楼,这扇窗户正对着尼尔院子的内庭,平时除了麻雀偶尔会飞进来偷吃桌上的饼干碎屑之外,从没有过其他访客。这只猫头鹰很大,棕色的羽毛在从窗户射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翅膀收拢的时候带起一阵小风,把书桌上的几张羊皮纸吹得掀了起来。无一郎伸手按住被吹乱的纸页,抬起头看着那只不请自来的鸟。猫头鹰站在书桌对面的椅背上,金色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下,然后伸出爪子,把一封绑在腿上的信抖落在桌面上。

      淡黄色的羊皮纸信封,翠绿色的墨水,火漆上印着一个盾形徽章,中间的字母H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时透无一郎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收件人的名字,确认是自己的之后,用拆信刀沿着封口整齐地划开。霍格沃茨的校徽在信纸顶端展开,邓布利多的签名在末尾安静地等待着,每个字母都写得舒展而流畅,像是一个习惯了对所有人微笑的人留下的笔迹。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平铺整齐,和旁边那摞羊皮纸对齐。然后站起来,拿着信下了楼。

      多丽丝姑婆正坐在起居室的印花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团粉蓝色的毛线,手里的棒针咔嗒咔嗒地响。收音机里的歌剧已经换成了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她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只能听见钢琴的高音部分。无一郎走到她面前,把信递了过去。

      多丽丝姑婆接过信,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了大概两分钟。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喜,然后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她把信还给无一郎,棒针在她手里咔嗒咔嗒地响得更快了。

      “你舅舅下周回来,”她说,“正好赶上给你买开学用的东西。”

      老时透回来得比预期晚了两天,但带回来的消息倒是很干脆——对角巷,全套用品,无一郎可以自己去。他这个月有批货要在拍卖行成交,陪不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那张高背皮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拍卖图录,鼻梁上架着半月形老花镜,说“你可以自己去”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无一郎说好。那本拍卖图录翻过一页,上面的黑白照片里是一尊正在眨眼的古埃及猫头女神像。

      对角巷,无一郎上个月独自去了一遍,花了三个半小时买齐了清单上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根选择他的魔杖——槭木,独角兽尾毛,十又四分之三英寸,杖身细长而轻巧,表面有浅色的波浪形木纹。他拿起那根魔杖的时候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没有金光,没有旋风,只是杖尖亮了一下,很安静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划了一根火柴,然后灭了。奥利凡德先生当时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槭木选择的人通常有明确的自我意志”,语气里带着一种没有说完的尾音。无一郎没有问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付了钱就走了。回到家他把魔杖放在书桌上,钢笔旁边,转头继续看《中世纪狼人迁徙史》的后半章。

      八月在一个接一个安静的午后中过去,无一郎的书桌上多了几本从对角巷买回来的课本,他把每一本都翻了一遍,觉得不够厚。于是又去了几趟家里三楼的书房——那间书房的天花板很高,四面墙全是书架,藏书量大概是圣马丁巷小学图书馆的好几倍——从里面翻出了好几本霍格沃茨高年级才会用到的参考书,提前开始看了。多丽丝姑婆照例每天把早餐放在厨房桌子上,午餐和晚餐也是如此。收音机从普契尼放到威尔第,从莫扎特放到贝多芬,毛线从粉蓝色变成浅灰色,织的东西越来越大,大到无一郎经过起居室的时候多看了它一眼。

      “毯子。”多丽丝姑婆头也不抬地说。

      九月一日的前一天晚上,无一郎把该带的东西全部收拾好。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进皮箱,课本按照从薄到厚的顺序码在箱底,魔杖放在侧袋里,钢笔插在书包外层。他做这些事的效率很高,每个步骤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在完成一套早已烂熟于心的流程。多丽丝姑婆靠在他房间的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嘴里嚼着一颗太妃糖,黏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早点起来,火车不等人”。无一郎说嗯。多丽丝姑婆走了,脚步声和拐杖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歌剧的音乐从楼下隐隐约约地飘上来。这一晚是多丽丝姑婆放的最后一晚歌剧,因为九月一日老时透又要出门了,家里又只剩下她和收音机。她放的是《茶花女》的最后一幕,薇奥莱塔的咏叹调从地板缝里渗上来,高音的部分被木地板滤掉了尖锐的棱角,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而温润的震颤。

      第二天早上,无一郎一个人推着手推车穿过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那面墙。霍格沃茨特快的蒸汽在站台上弥漫,人流在他周围涌动,他找到了一个比较靠后的包厢,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黑头发的男生,桌上铺着一条格纹餐巾,餐巾一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小太阳。那人在壁前面转了很久,看起来找不到入口,他就顺手推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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