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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九月一 ...

  •   九月一日的伦敦,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顶上铺了一层洗过太多次的旧棉絮,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偶尔漏下一两缕,还没来得及落到地面上就被下一片云遮住了。国王十字车站的钟楼在灰白的天空下矗立着,时针指向十点二十分,巨大的黑色铁制拱顶下,人流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开去,行李箱的滚轮在水泥地面上碾出喀喀喀的密集声响,混杂着广播里播报车次的女声、孩子的哭闹、送别的叮嘱和蒸汽机车头远处传来的低沉轰鸣。

      玄弥站在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之间的通道上,两只手攥着手推车的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手推车是车站提供的公用推车,铁架子有些生锈,推起来左边的轮子总是往右偏,需要他不停地用脚纠正方向。推车上摞着他全部的行囊——一个深蓝色的旧行李箱,是实弥走之前留在家里的那个,侧面有一道被胶带粘过的裂口,但轮子和拉杆都还很结实。行李箱上面捆着暑假前善逸送的那本皮质笔记本和几本从爱丁堡旧书店里淘来的口袋书,旁边塞着祢豆子织的那条餐巾,叠得整整齐齐,露出浅绿色和白色相间的格纹边角。魔杖盒被他放在书包最里层,贴着后背,一路上他都在下意识地确认那个硬角还在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把手推车停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翻来覆去地看了至少十几遍。车票是格雷洛克寄来的,信封里除了车票还有一张便条,上面是那个男人一丝不苟的圆体字——“九月一日,上午十一时,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不要迟到。”便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PS:如果你试图用麻瓜逻辑推理站台位置,你将浪费大约四十分钟。建议直接问穿奇装异服的人。”玄弥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没当回事,现在他站在这面墙前面,盯着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之间那道宽阔的、毫无遮挡的通道,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没有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他刚才已经推着手推车把整个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之间来回走了两遍,仔细查看了每一根柱子、每一面墙壁、每一个可能藏着暗门的角落。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紧挨着,两道铁轨并排躺在站台两侧,中间的通道宽敞得足以让两辆行李车并行。站台编号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一根柱子上——9号,10号。没有9?,没有9.75,没有任何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他甚至蹲下来检查了柱子底座和地面的接缝处,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的标记或者暗格,结果只沾了一手的灰。

      附近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太太,膝盖上摊着一本《泰晤士报》,脚边趴着一只正在打盹的虎斑猫。老太太从报纸上方瞥了他一眼——这个推着手推车在同一个地方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的男孩大概引起了她的注意。玄弥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请问,”他说,“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怎么走?”

      老太太把报纸往下放了放,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双被镜片放大了的淡蓝色眼睛。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整张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表情写满了“这个孩子在说什么胡话”的困惑。

      “九又四分之三?”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年轻人,这是火车站,不是数学课本。九号站台在那边,十号在那边,中间是通道。你要去哪一个?”

      “就是……在九和十之间的,”玄弥说,声音已经有点底气不足了。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推车上捆着的行李箱,大概是判断他不是在恶作剧,而是一个真的迷了路的乡下孩子。她把报纸折起来,用一根手指指了指第九站台的方向,又指了指第十站台。“九号去爱丁堡,十号去剑桥。你要去哪里?”

      玄弥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要去的地方既不是爱丁堡也不是剑桥,是一个在麻瓜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学校。他说了声谢谢,在那位老太太困惑的注视下重新推起了手推车。

      他把手推车推到墙根底下,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站的大钟已经走到了十点三十五分,离十一点发车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周围的行人脚步匆匆,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跑过去,差点碾到他的脚。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清洁车经过,玄弥差点想上前拦住他再问一次,但想到刚才老太太的表情,又收住了脚步。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车站拱顶上纵横交错的钢架结构,心想也许应该去站台外面的候车大厅再转一圈,或者干脆站在这面墙前面等到十一点,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就在这时候,他余光里瞥见一个身影正在朝这边走来。

      那个身影不高,穿着深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长发。那头发长得出奇——不是披肩的那种长,而是像一道静止的瀑布一样从头顶倾泻到腰际,发尾几乎要碰到手推车的推杆。颜色是一种介于蓝绿之间的冷调,像是深冬的湖水在日出前的光线里折射出来的那种色泽,在车站灰白的灯光下泛着细微的、湿漉漉的光。长发遮住了两边脸的大部分轮廓,只露出中间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一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那眼睛的颜色也说不清楚——浅绿?浅蓝?介于两者之间,像两块玻璃珠被随意地按在了一张过分白皙的脸上。

      他推着手推车的姿态和玄弥不太一样。玄弥推车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前倾,重心压在把手上,像个标准的手推车使用者。而这个人推车的时候身体几乎是直的,只用手指轻轻搭在把手上,仿佛那辆堆满了行李的手推车本身就没有什么重量,他只是顺便扶着它往前走而已。他的手推车比玄弥的干净得多,显然是家里自备的,黑色的金属框架上没有一个锈点,轮子安静地滚动着,发出流畅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车上放着一只深墨绿色的行李箱,皮质,铜扣,边角打磨得锃亮,箱面上烫着银色的字母缩写,玄弥离得太远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那个人推着车,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不是擦肩而过——是径直朝着他,朝着他身后的这面墙,以一种丝毫没有犹豫的、没有任何偏差的直线轨迹。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那种笃定的姿态让玄弥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但他的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进入了对方的行进路线。那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离得近了,玄弥才看清这个人的长相。他比他矮一点,身形偏瘦,肩线在宽大的外套里显得很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嘴角的弧度是平的——不是不高兴的那种平,而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像一个还没有被赋予特定表情的雕塑。

      那双浅色的眼睛和他对上了。沉默了两秒钟。

      “你是在找站台吗?”

      声音从那张平的嘴角里传出来,很轻,很薄,没有什么起伏,像一片被风吹到水面上的叶子。但玄弥确确实实地听到了,而且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了那是一个男生的嗓音——没有变声期之前的男孩子特有的那种半透明的清亮质感,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快,不拖泥带水,但也不带任何感情的色彩。

      男生。这么长的头发,这么小的脸,说话的是一个男生。

      玄弥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

      这个反应显然没有逃过对方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大概只有几度,像是在观察一个意料之中但又觉得有点无聊的现象。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好像已经对玄弥的反应失去了兴趣。手推车又往前滑了几英寸,轮子几乎要碰到玄弥的鞋尖。

      “我……”玄弥发现自己正以一种不太雅观的表情盯着对方,赶紧合上了嘴,“是。我在找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就在你背后。”

      玄弥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面墙,灰色的墙砖,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巧克力广告海报,海报的右下角被人用黑色水笔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没有任何站台的影子。“这是面墙。”

      “嗯,”那个男生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穿过它就是了。”

      玄弥以为自己听错了。“穿过?”

      男生没有回答。他推着手推车往前走了一步,玄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开路,但对方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得多——不是自己走过去,而是绕到了玄弥身后,两只手放在了玄弥的手推车把手上,和玄弥的手并排。那双手的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节处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在白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推了。

      力气大得不像话。

      玄弥没有任何准备,整个人连着手推车一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推了出去。手推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他的脚步踉跄着想要踩住地面刹车,但那股推力太猛了,他的身体完全失去了重心,只能死死攥住把手,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那面贴了巧克力广告的灰墙撞过去。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灰墙在他眼前急速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闭上了眼睛,咬紧了牙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着迎接撞击。鼻梁,额头,肩膀,随便哪里撞上去都行——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撞击没有来。

      玄弥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疼痛,没有冲击力,没有砖块撞在骨头上的钝响。连风都停了。他的脚踩在了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地面上——不是国王十字车站那种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水泥地,而是比较粗糙的、带有细微颗粒感的石头地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火车站站台上特有的铁锈味和蒸汽味,但比刚才更浓,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周围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广播里那个女声报车次,而是一片嘈杂的、混合着笑声和寒暄的嗡嗡人声,中间穿插着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和某种大型动物蒸汽的嘶嘶排气声。

      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他站在一个火车站台上。不是国王十字车站那种现代化的、灯火通明的站台,而是一个充满了维多利亚时代气息的老式站台——头顶是巨大的铁架玻璃拱顶,阳光透过沾了灰尘的玻璃照下来,在地面上洒出斑驳的光影。站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砖,被岁月磨得高低不平。停靠在站台旁边的火车是一列深红色的老式蒸汽机车,车头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白色的蒸汽,轮子比他人还高,车身上挂着一块金色镶边的牌子,上面用黑色的字写着“霍格沃茨特快”。蒸汽在站台上弥漫开来,笼罩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人。他们穿的不是夹克和牛仔裤,而是五颜六色的长袍,尖顶帽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有人胳膊底下夹着飞天扫帚,有人肩膀上蹲着一只正在打哈欠的猫头鹰,有一个裹着紫色头巾的胖女巫正扯着嗓子冲一个已经爬到了信号塔上面的小男孩大喊“杰弗里你给我下来——”。一只蟾蜍从某个人的行李箱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个正往火车上搬箱子的中年男人的光头上,男人的妻子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开始疯狂地在手提包里翻找魔杖。

      魔法世界。这就是魔法世界。和他上次在对角巷看到的比起来,这里更热闹、更鲜活、更不加遮掩,所有的魔法元素都坦荡地暴露在阳光下,没有人躲躲藏藏,没有人在意旁边有没有麻瓜,因为这里没有麻瓜。

      一声轻微的车轮响在他身后停住。那个长发的男生推着自己的手推车从同一面墙里走了出来,动作平稳得像只是穿过了一道门。他经过玄弥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玄弥一眼——那个表情依然是平的,嘴角没有弧度,眉毛没有起伏。

      “门在那边,”他用下巴朝火车车厢的方向指了指,然后推着车径直朝列车尾部走去,深墨绿色的行李箱在手推车上纹丝不动,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蒸汽和人流交织的雾气里。

      “等等——”玄弥想叫住他道个谢,但声音被一个从旁边跑过去的男孩的尖叫声完全盖住了。那个男孩满头大汗地追着一只□□,□□跳得比兔子还快,三蹦两跳地钻进了站台长椅底下。追□□的男孩身后还跟着一个愁眉苦脸的圆脸少年,手里攥着一个空笼子,嘴里念叨着“纳威你跑慢点你奶奶说了让你别再把它放出来了”。

      玄弥深吸了一口气,把被蒸汽熏得有些湿润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重新抓紧了手推车的把手。车轮在石砖地面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穿过在站台上惜别的家庭——一个红头发的中年女巫正在给五个同样红头发的孩子挨个整理衣领,嘴里念叨着“弗雷德你要是再把乔治的袜子染成紫色我就把你的扫帚没收”;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正用一种趾高气扬的语气对一个胖胖的男孩吹嘘“我爸爸说今年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又换了”;一个满脸雀斑的红发男孩孤零零地站在手推车旁边,身边没有大人,表情有些茫然,手推车上放着一只装着雪白猫头鹰的笼子。雀斑男孩和玄弥的目光在蒸汽的缝隙里短暂地对上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

      列车一共有十几节车厢,玄弥随便找了一节比较靠后的推着行李上去。车厢里的过道很窄,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两侧是一个个用玻璃门隔开的独立包间,包间里是深红色的软座,座位之间的桌板上放着烛台形状的小壁灯,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蒸汽的嘶嘶声和送别的人声透过打开的窗户飘进来,在车厢里形成了嗡嗡的回音。他经过了几个已经有人坐了的包间——一个里面坐着三个女生,正在传阅一本《女巫周刊》;另一个里面坐着一个正在用魔杖指着自己鼻尖念念有词的男孩,鼻尖上冒出了一团紫色的烟;还有一个包间坐满了红头发的男孩们,最靠门那个正试图把一块馅饼塞进同伴的耳朵里。

      他终于在列车尾部找到了一间空的包间。推开门,先把行李箱拖进去,再把书包从推车上卸下来,最后把祢豆子织的那条餐巾从行李箱上面拿下来——他怕塞在行李箱里压皱了,专门放在最上面用笔记本压着边角。餐巾是浅绿色和白色相间的苏格兰格纹,四周缀着短流苏,角落里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是祢豆子用黄线一针一针勾出来的。绣工不算精致,有几针松了几针紧,太阳的光芒长短不一,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像是把什么东西牢牢地缝进了棉布纤维里。

      他把餐巾铺在包间的桌板上,四个角抻平,流苏自然垂下。然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转向窗外,看着站台上那些正在道别的家庭。一个矮胖的女巫正在用手帕给一个黑头发的男孩擦脸上的灰——那个男孩就是追□□跑掉的那位,现在□□终于被捉回来了,胖女巫把□□塞进笼子里,嘴里一边数落着一边忍不住笑。一个深色皮肤的高个子男生站在列车门口,回头向远处的父母挥了挥手。站台的时钟指针正一分一分地走向十一点。

      门被推开了。

      那个长发的男生站在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色连帽外套,帽子依然没有拉起来,长发垂在肩膀两侧。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那个墨绿色皮箱的提手。他往包间里看了一眼——目光从空着的三个座位扫到窗边的玄弥,从玄弥脸上扫到桌上铺着的格纹餐巾,最后在小太阳的绣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玄弥想说点什么——你来坐吧,刚才谢谢你了,你力气真大——但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一句都没能排好队跑出来。他还在那里组织句子,那个男生已经走了进来,把皮箱放到行李架上,然后坐到了玄弥对面靠门的位置上。不是因为玄弥对面是更好的座位,而是因为那是他走进来之后距离最近的座位。他坐下来的姿态很随意,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微屈起,后背靠在深红色的椅背上,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话的那种沉默,而是根本想不起来需要说话的那种沉默,好像语言这种东西在他眼里是一件可以随时放下、不必随身携带的物品。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站台上的人影开始变得稀疏,送别的家长们陆续退到了站台白线的后面,几个还没上车的新生正慌慌张张地拖着行李箱往最近的列车门跑。蒸汽机车的汽笛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拖得很长的呜鸣,那声音从车头传到车尾,震荡着空气,透过车窗玻璃传进包间里。火车缓缓地动了——不是突然的、猛烈的启动,而是一寸一寸地、几乎是温柔地开始滑行,车轮在铁轨上滚出越来越快的节奏,站台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那些挥手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了蒸汽和晨光的交融里。

      玄弥看着窗外越退越快的伦敦郊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身后的国王十字车站正在远去,伦敦灰色的天际线在车窗里一寸寸地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绿的丘陵、牧场和树林。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苏格兰这么久。以前去爱丁堡上学,至少每个学期结束都能回家。这一回,他要去的是一所回不了家的学校,一个在地图上不存在的城堡,一个属于魔法和巫师的世界。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善逸他到底去了哪里。他想起炭治郎家那张长木桌,想起伊之助把牛排啃得汁水四溅的样子,想起善逸晕车之后靠在他肩膀上哼哼唧唧的抱怨,想起祢豆子把她花了两个多月织好的餐巾塞进他手里、脸上的笑容比她绣的小太阳还要暖。

      他用指尖碰了碰桌上那条餐巾的格纹边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包间里依然只有沉默。对面的男生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脸转向窗户,长发垂在肩侧。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他的睫毛也是浅色的,很长,在阳光下像是覆了一层薄霜的草叶。那双浅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眼皮眨动的频率很低,像是看一幅画看了很久还没看完。

      玄弥清了清嗓子。“刚才在站台上,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推我,我可能现在还在墙那边转圈。”

      对面的人依然看着窗外。过了一两秒,他的头转过来了一点点——不是正对着玄弥,而是从窗户方向转了大概十几度,让一只眼睛能进入玄弥的视野。那只眼睛在阳光里微微眯了一下。

      “不用谢。”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你站的位置刚好挡到了入口。”

      玄弥等他继续往下说。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话题显然已经在他心目中完成了闭环。

      “我叫玄弥,”玄弥又说,“不死川玄弥。”

      “嗯。”

      又一个回合过去了。那个字的尾音散在空气里,连回声都没有。列车驶过一个弯道,包间轻微地晃了一下,桌上那条餐巾的流苏随着震动轻轻摆了摆。

      玄弥决定再尝试一次。“你也是新生?”

      “嗯。”这次的回答比刚才快了零点几秒,但内容没有任何变化。

      “你对魔法世界了解得多吗?我上个月才知道有这回事。”

      那双浅色的眼睛终于转了过来,看着玄弥的脸,大概停了两秒。不是那种“我在打量你”的注视,更像是“我在确认你是不是在认真问这个问题”的确认。然后目光又移回了窗户。

      “不算少。”他说。

      这就是他给出的最长的一句回答。不算少。三个字。玄弥差点想问“不算少是多还是少”,但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用完了对方这几个小时内愿意和人类交流的配额。

      他放弃了继续搭话,从书包里抽出那本善逸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善逸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祝福还在那里——“开学用!别写太满,留几页写我的联系方式!——善逸”。玄弥摸了摸那行字,然后翻到第二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开始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空白处写东西。

      写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火车的速度在加快,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窗外的景色从伦敦郊区的农舍变成了开阔的牧场,又从牧场变成了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窗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生,始终没有动过。没有看书,没有吃东西,没有像其他新生那样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风景。他就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摆在椅子上的陶瓷人偶,长发在肩膀上随着列车轻微的晃动而摆动。唯一的变化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深、更均匀了。

      玄弥从笔记本上抬起头,发现那双浅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胸膛缓慢而均匀地起伏着。

      他睡着了。坐在硬邦邦的列车座椅上,后背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端正姿势,安静地睡着了。睡着之后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微小的变化——两条眉毛之间那道极细极淡的竖纹松开了,抿着的嘴唇也松开了,看起来终于像一个活着的、有温度的人,而不是一个会呼吸的雕塑。

      玄弥又想起了刚才在墙前面的那一推。那股力道大得完全不像是从一个这么瘦的人身上发出来的——他说他叫玄弥,他只回答了“嗯”,他推着一辆目测至少有三十公斤重的手推车外加一个五十公斤重的玄弥,像推一个空纸箱一样轻松。而且他推之前没有任何犹豫,说明他早就知道那面墙是入口。他刚才说“不算少”,说明他对魔法世界的了解远超一个麻瓜出身的新生。

      但是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家人送,没有朋友陪,一个人推着手推车穿过那面墙,一个人找包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睡着了。

      列车继续向北行驶,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玄弥写完了他关于对角巷的记录,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本子中间。桌上那条餐巾被他重新叠好,放进书包里。火车经过一片湖泊的时候,水面上倒映着傍晚的天空,橙色和紫色的霞光在水波里碎成无数片,像谁往湖里丢了一把会发光的碎玻璃。他看了一眼对面还在睡着的男生,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

      远处,在绵延的丘陵尽头,一座城堡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塔楼的尖顶刺破了低垂的云层,窗格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排成了断断续续的光点,像是有人在群山的脊背上撒了一把星。他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里魔杖盒的棱角,紫檀木的杖身在帆布下面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似乎在回应远处某个看不见的信号。

      时间回到七月的伦敦。

      尼尔院子蜷缩在考文特花园的喧嚣之外,像一本被遗忘在书架最底层的小开本诗集。这条窄巷子的路面铺着鹅卵石,两侧是红砖墙面的联排屋,窗台上摆着天竺葵和薰衣草,紫色的花朵从铁艺栏杆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在七月的微风中轻轻点头。巷口那盏老式煤气灯是整条街唯一一盏还保留着手动点灯传统的路灯,每天晚上都有一位穿花呢背心的老人用一根长杆子把它点亮。尼尔院子的住户们对这盏灯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豪感,认为它比考文特花园那些自动点亮的电灯有品位得多。

      时透家的房子在尼尔院子最深处,是一栋四层高的乔治亚式红砖楼,和周围邻居的房子相比更加方正和克制。门廊上有两根白色的爱奥尼亚柱,柱头上的涡卷纹样被岁月打磨得圆润了些,但依然能看出当年雕刻的精细。门牌是一块黄铜牌子,上面用罗马体刻着“TOKITO”,字母的凹槽里积了一层深绿色的铜锈,看起来有些年头没人擦过了。门前三级石阶,石缝里长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伦敦难得的阳光下开着细小的白花。

      整条街都知道时透家的小孩是尼尔院子的骄傲。圣马丁巷小学的校长每年都会在不同的家长会上反复提到同一个名字——“时透无一郎,全科最优,无可挑剔。”然后他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待一阵不会响起的掌声,但往往只能等到几声稀稀拉拉的咳嗽。因为时透无一郎的家长通常不来参加家长会。他的舅舅时透先生——尼尔院子的人管他叫“老时透”——认为家长会这种东西是给那些对孩子不放心的父母准备的,而他对无一郎很放心。准确地说,是放心得过了头,放心到几乎忘了家里还住着一个活着的、需要吃饭的十一岁男孩。

      不过邻居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时透家一向这样,从上一辈就这样。老时透是个古董商人,在诺丁山开了一家不太起眼但据说货源很特别的小店,常年往返于伦敦和欧洲大陆之间,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他在家的日子,时透家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书房里堆满了从各地运回来的旧书和羊皮纸卷轴。他不在家的日子,就只剩下四楼那扇朝北的窗户在固定的时间亮起、固定的时间熄灭,安静得像一座被按下了静音键的钟。

      那扇窗户就是无一郎的房间。

      此刻,这扇窗户正敞开着,七月的风吹进来,把白色纱帘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房间里很干净,不是那种被大人收拾过的、整整齐齐的干净,而是一种因为东西本来就不多所以自然而然地没有杂乱的干净。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厚书。一张深木色的书桌,桌面只放了三样东西——一盏台灯,一支钢笔,一摞整整齐齐的羊皮纸。一个衣柜,门关着。一面落地镜嵌在衣柜门内侧,镜面擦得很干净,反射着窗户外面伦敦灰色的天空。

      无一郎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左手压着羊皮纸的一角,右手握着钢笔正在写字。他的字体很小,很整齐,每一个字母都精确地落在羊皮纸的格线上,字母之间的间距像是用量尺量过的,微微向□□斜的角度从头到尾保持一致。他正在誊抄一本《高级魔咒学原理》的第三章,不是因为他需要——他能过目不忘,这些内容他看一遍就记住了——而是因为这样做能让时间过得更快。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虽然窗外是大白天。七月的伦敦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阳光把对面楼的红砖墙晒得暖融融的,麻雀蹲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巷口卖水果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喊“草莓——新鲜的肯特草莓——”。楼下厨房里传来多丽丝姑婆的收音机正在放的歌剧,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女高音的咏叹调穿过三层楼的木地板,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回声。

      多丽丝姑婆是时透家的远房亲戚,今年六十七岁,一头银发烫成了卷,无论什么时候都涂着珊瑚色的口红。她的正式头衔是“管家”,但实际上更像是这栋房子的固定装置,和那盏煤气灯、那道长满野草的石阶一样,是尼尔院子风景的一部分。她会在每天早上七点钟准时把早餐放在厨房桌子上,不管无一郎吃不吃。她也会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准时把无一郎的成绩单贴在冰箱门上,不管有没有人会来看。除了这两件事之外,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楼下的起居室里听歌剧和织毛衣,织的毛衣越来越大,大到已经分不清是毛衣还是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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