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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拱门那 ...

  •   拱门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对角巷。

      玄弥走出拱门的时候,魔杖敲砖的回音还在耳畔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却已经像一桶泼翻的颜料般炸开了。这不是他在画册上见过的任何一条英国街道——它不属于爱丁堡的老城,也不属于伦敦的商圈,它蜿蜒着向前延伸,仿佛一条活着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巨蟒,青石板路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嵌着亮晶晶的某种矿物碎屑,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若有若无的荧光。两侧的建筑挤挤挨挨地排列着,彼此倚靠,仿佛一群喝醉了酒的高个子绅士在互相搀扶。没有两栋楼是同一个年代、同一种风格的——左边那栋歪歪扭扭的都铎式木筋屋,裸露的木梁被岁月熏成了深黑色,白墙泛着陈年羊皮纸的黄;紧挨着它的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楼,方正矜持,铸铁阳台上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铜风铃;再往旁边是一栋维多利亚哥特式的尖顶建筑,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紫色反光。每一层的窗户都往外凸出一点,最上层几乎要和对面的窗户接吻,仿佛整条街随时准备合拢成一个巨大的穹顶,把里面的人永远罩在这个魔法泡泡之中。

      人群——不,准确地说,是巫师——在街道上流淌。玄弥一眼扫过去,第一个反应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左边走过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女巫,袍子的下摆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她脚踝边翻滚,她的尖顶帽上停着一只活生生的甲虫,甲虫的甲壳每隔几秒就变换一种颜色。右边一个驼背的老头正对着掌心自言自语,走近了玄弥才发现他是在跟手心里一只懒洋洋的胖蟾蜍说话,那只蟾蜍还时不时呱一声回应。两个看起来和玄弥差不多大的男孩从一个店门口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盒子,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上了路灯柱——那根路灯柱在最后一瞬间自己弯下腰躲开了,然后等男孩跑过去之后又慢悠悠地弹了回来,铁质的灯罩发出不满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几百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的浓烈味道——新鲜烤面包的焦香、某种甜得发腻的糖浆味、陈旧的羊皮纸和墨水的苦涩、铜器擦过之后的金属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飘出来的。

      玄弥站在拱门前,像一个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人,眼花缭乱到几乎忘了呼吸。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高速运转但又完全无效的方式试图处理眼前的画面,每隔几秒就崩掉一个齿轮。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全部变成了沉默的口型。

      格雷洛克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得意,像是在欣赏一幅自己参与绘制的大作。“欢迎来到对角巷,”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把每一个音节都拉得很足,“不列颠魔法世界的商业中心。”

      玄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咽了口口水,嗓子因为刚才吐过还有点沙哑:“这些建筑……是怎么塞进来的?外面是伦敦市中心,这里面塞了一整条街道,两边的大楼间距根本不够——”

      “无痕伸展,”格雷洛克说,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非常高阶的空间延展咒语。对角巷的整体空间体积大约是它外观所占据物理空间的十七倍。这个咒语最早由十六世纪的建筑巫师塞巴斯蒂安·法尔茅斯设计,经过四百多年的层层叠加和维护,已经复杂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完全解构它的魔法结构了。你看到那些楼和楼之间几乎贴在一起的窗户吗?那是历代空间叠加留下的衔接痕迹。”

      “所以我们现在站在一个被挤大了十七倍的空间里,”玄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鞋底踩上去的触感和普通石头没有区别,但一想到这里还藏着十几倍看不见的空间,他腿肚子有点发软。

      “你的适应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格雷洛克说。

      玄弥正要回答,视线却被旁边一扇橱窗里正在展示的东西拽了过去——飞天扫帚专卖店,橱窗里陈列着最新型号的光轮系列,扫帚柄擦得跟镜面一样亮,尾部的细枝根根分明地扎成流线型,旁边的小标牌上写着“零至一百英里加速仅需三点二秒”。隔壁那家店更离谱,橱窗里摆着一排透明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某种颜色诡异的动物标本,其中一个罐子里的东西还在微微跳动。

      “好吧,”玄弥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视线从跳动的标本上拔出来,“我相信你说的所有话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

      “是吗?”格雷洛克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有挖坑的嫌疑。

      “……大概吧,”玄弥警觉地修正了一下,“走吧。你说今天要买的东西很多。”

      他们顺着石板路往里走。每经过一个店铺,玄弥的脑袋就要转过去一次,像一只被丢进了猫薄荷窝里的猫,脖子几乎不够用了。一家叫“弗洛林冷饮店”的甜品铺门口,一个小孩正举着一支比他脑袋还大的彩虹色冰淇淋,冰淇淋球自己在一层一层地变换颜色和口味,小孩舔一口是草莓,下一口就变成了巧克力。药剂用品店的橱窗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小玻璃瓶,里面的液体颜色从珠光白到深孔雀蓝什么都有,标签上的字小得看不清,但光看那些颜色就已经够让人眼花缭乱了。还有一家专门卖魔法笑话用品店,门口的展示架上放着一只会自己翻跟头的橡皮鸡,每翻一次就发出一声沙哑的“咯咯咯”。

      “那是蹦跳嬉皮鸡,经典款,”格雷洛克用一种逛博物馆的导游语气介绍道,“按下它尾巴上的机关,它会连续翻一百零八个跟头,然后爆炸成羽毛。我在霍格沃茨上学的时候,有人把十二只这种鸡同时放在了魔咒课教室的吊扇上——”

      他忽然停住了,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暴露了某些不那么光彩的过往。玄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继续说啊我很想听”,但格雷洛克已经把表情重新调整到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公务员模式,加快脚步往前走。

      古灵阁巫师银行矗立在对角巷最显眼的位置,想不看见都不行。它是一栋高耸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在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中世纪老楼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太方正、太威严、太理直气壮了,像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银行家闯进了化装舞会。门口的台阶是抛光的白色石头,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台阶两侧站着两名妖精卫兵——玄弥从课本和童话书里见过妖精的形象,但亲眼看到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大约到他腰部那么高,身材瘦削但绝不孱弱,穿着猩红色镶金边的制服,纽扣擦得可以当镜子用。他们的手指格外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脸型偏窄,颧骨高高凸起,耳朵尖尖地往后翘着,眼睛是深色的,精光毕露。最让人不安的是他们的表情——不是凶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精明的、了然于胸的打量,那种“你还没开口我就已经知道你的口袋里有多少钱”的审视,让玄弥在经过的时候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妖精掌管着整个魔法世界的金融体系,”格雷洛克一边上台阶一边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是天生的数学家和冶金师。别盯着他们的手指看太久,他们不太喜欢。”

      “为什么?”

      “因为妖精认为他们铸造的每一件器物都是他们自己的财产,人类只是暂时借用。如果你盯着他们的手指,他们会认为你在掂量他们锻造过多少值钱的东西。古灵阁的历史上,有记录的对视纠纷至少有六十七起,其中四起上升到了肢体冲突。”

      玄弥把手缩进了口袋里。

      银行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挑高的穹顶画满了繁复的金色纹样,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中央垂下来,没有蜡烛也没有灯泡,却有柔和的光芒从吊灯的核心往外扩散。大厅两侧是一排排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的柜台,黄铜台面擦得金光闪闪,每个柜台后面都坐着一名妖精,正在用羽毛笔在厚重的账本上书写。那种沙沙沙的书写声汇成了一种低沉的背景音,像远处传来的潮汐。

      格雷洛克带着玄弥走到一个空闲的柜台前。柜台后面的妖精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上下打量了玄弥一番。

      “兑换麻瓜货币,”格雷洛克说。

      玄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在了柜台上。硬币在黄铜台面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妖精用两根长得出奇的手指拈起一枚一英镑的硬币,凑到眼前正反两面都看了看,然后放在一台小天平上称了称重量,动作精准而机械。他甚至又弯腰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带放大镜的黄铜目镜,对着硬币边缘的齿纹仔细端详了十来秒,像是在鉴定一枚稀世古币而非市面上随处流通的通货。

      “共计四十三英镑七十六便士,”妖精放下目镜,报出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按今日汇率,可兑换八加隆十一西可加十九纳特。加隆是金制货币,西可是银制,纳特是铜制。十七西可合一加隆,二十九纳特合一西可。你需要我帮你换算成具体的购买力吗?”

      玄弥默算了一下,放弃了。“直接换吧。”

      妖精点了点尖尖的脑袋,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数出几枚金币、银币和铜币,整整齐齐地码成三小摞,推到玄弥面前。金币不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条龙,背面是某个玄弥不认识的面孔。银币的重量轻一些,币面上是狮鹫的图案。铜纳特最小,色泽暗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边缘不甚规则,像是纯手工铸造的。玄弥把这些硬币全部拢进布袋里,手指碰到金币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暖——不是被人手捂热的那种温度,而是它们自己散发的、一种若有若无的温热,像刚出炉的面包。

      走出古灵阁之后,玄弥站在台阶上翻了翻入学清单。羊皮纸被他折了好几次,折痕处已经有些起毛了。

      “制服,”他念出了清单上的第一条,“三套素面工作袍,黑色。一顶尖顶帽,黑色素面。一双防护手套,龙皮或类似材质。一件冬用斗篷,黑色,银扣。全都是黑色。”

      “霍格沃茨对着装颜色有非常明确的规定,”格雷洛克在旁边说,用手指了指斜前方不远处一家挂着紫色招牌的店铺,招牌上画着一把金剪刀,剪刀正自己一开一合地剪着一片无形的空气,“摩金夫人长袍店,全不列颠最好的巫师裁缝铺。你进去之后什么也不用说,她会帮你搞定一切。”

      摩金夫人长袍店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味——崭新的布料、熨斗的蒸汽、浆洗用的淀粉和某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店内四壁挂满了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袍子,有素面的也有绣花的,有短款也有拖地的,一件深蓝色天鹅绒袍子的领口正在自动修改自己的形状,从上翻领变成青果领再变成立领,每变一次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照镜子。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矮胖女巫从一排悬挂的袍子后面转出来,手指间夹了至少六根不同颜色的别针,脸上的笑容温暖得像个刚出炉的黄油面包。

      “哦,霍格沃茨的新生!”摩金夫人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圆润饱满,带着一种能把一切焦虑都熨平的温和,“亲爱的,你来得正好,这个暑假我已经做了四十多套新生袍了,手法正热着呢。来,站到这边的小凳子上,手臂抬起来——对,就是这样,保持住——你比同龄人要瘦一点,不过没关系,我会把腰线收得更服帖一些。”

      她一边说话一边拿着卷尺在玄弥身上飞舞。那根卷尺是活的——银色的尺带自动绕着玄弥的肩膀、胸围、腰围、臂长飞速转动,每次收紧的时候都会轻微地勒一下,然后在摩金夫人手里那本自动记录的笔记本上跳出一个数字。玄弥站在小凳子上,手臂平举着,感觉自己像一个稻草人,还是被施了法的那种。

      “你们是今天早上出发的?”摩金夫人一边用别针在玄弥肩膀处固定布料,一边随口和格雷洛克聊天,“魔法部今年倒是积极。”

      “霍格沃茨那边人手不足,”格雷洛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您应该也知道,今年的新生里有个——”

      “哈利·波特,”摩金夫人把最后几根别针插好,拍了拍手,卷尺自动卷回了她的口袋里,“整个对角巷都在谈论这件事。我给他也做过袍子,那孩子比你瘦多了,风一吹就倒。好了小伙子,下来吧,袍子做好了会直接寄到霍格沃茨,开学之前你会收到的。”

      从摩金夫人长袍店出来之后,玄弥的购物清单一样一样地被划掉。丽痕书店里,他按照清单上列的课本一本一本找——标准咒语初级的封面是一种沉静的深蓝色,书角镶着黄铜护角,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页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旧纸张、墨水和隐隐约约的魔法能量的味道,像雷雨过后的空气。《魔法史》厚得可以当砖头用,玄弥掂了掂重量,怀疑这本书的作者是不是从来没考虑过学生需要背着它爬楼梯。坩埚在药剂用品店里买,黄铜天平在隔壁的仪器店里挑,望远镜在一家挂着星象图招牌的小店里找到,黄铜镜筒上刻着一圈细密的星位刻度。每走进一家店,玄弥就要在心里默默地把价格换算成英镑再换算成他能理解的生活费单位——一本课本的价格够他在爱丁堡吃一个星期的午饭,一口坩埚抵得上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到后来他干脆放弃了换算,因为再算下去他怕自己会心疼得冲出对角巷。

      最贵的一样东西——也是最让他心跳加速的一样——是魔杖。

      奥利凡德魔杖店藏在对角巷深处的一个角落里,门面狭小破旧,要不是招牌上那行“自公元前三百八十二年即开始制作精良魔杖”的金字已经褪色到快读不出来了,玄弥差点以为这是一家已经倒闭了的店面。橱窗里积着厚厚的灰,唯一陈列的商品是一根孤零零的魔杖,放在褪色的紫色软垫上,杖身细长,颜色发灰,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碰过了。

      推开门的时候,头顶的门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点,但其实也没大多少——四壁都是高到天花板的木格子柜,每个格子里密密麻麻地塞着细长的魔杖盒子,盒子的颜色从浅棕色到深黑色都有,有些盒子上还贴着泛黄的小标签。空气中的灰尘味道比外面更浓,还混着一种玄弥说不清的、古老而干燥的气息,像很久没人翻过的图书馆。阳光从唯一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照出一条光柱,光柱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旋转、浮动,仿佛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比其他地方更慢。

      一个老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转了出来。

      他非常老,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皮肤薄得近乎透明,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昏暗的店堂里发着微微的光,像是两枚被擦亮的旧银币。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银白色的,乱蓬蓬地堆在脑袋周围,看起来至少有三天没梳过了。

      “啊,”奥利凡德先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气声,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节省体力,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异常清晰,“下午好。不死川先生,是吗?苏格兰高地的格伦莫尔农场。你父亲是那里人,你母亲是从日本来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

      玄弥愣了一下。他母亲的事情,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善逸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事?”

      “魔杖选择巫师,不死川先生,而魔杖的记忆比任何人的记忆都要长,”奥利凡德先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银色的眼睛在玄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了格雷洛克,“阿喀琉斯。你的槭木魔杖还好吗?”

      “非常好,先生,”格雷洛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玄弥从未听过的、发自内心的尊敬。这个在玄弥家吃剩面包还霸占卧室的男人,此刻站得笔直,语气恭敬得像个小学生。“从未出过任何故障。”

      “那是当然的,”奥利凡德先生不紧不慢地说,“槭木,龙心弦,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适合变形术的行家。我一直记得。”他转向玄弥,银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读取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好了,不死川先生。你惯用哪只手?”

      “右手。”

      “右手。很好。请伸出你的右臂。”

      他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条银色的卷尺,上面有银色的刻度标记。这卷尺也是自动的,像摩金夫人店里那条一样灵活,不过它没有量尺寸,而是从玄弥的手腕一路往上,量了前臂长度、手肘到指尖的距离、肩膀到手腕、手指的长度。卷尺在他身上爬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每一根魔杖都是独一无二的,不死川先生,因为它体内封存着独一无二的魔法核心——龙的神经、凤凰尾羽、独角兽的尾毛。但魔杖本身并不是被动的容器。它有自己的倾向、性情,甚至可以说是脾气,”奥利凡德先生一边说,一边从架子上取下几个长条盒子,摞在柜台上,积灰扬起在光柱里翻飞,“你接骨木,十一英寸,龙心弦。来试试看,轻轻挥一下就行。”

      玄弥接过那根魔杖。手指刚碰到杖柄,还没来得及挥,魔杖就被奥利凡德先生从他手里抽走了。

      “不对,明显不对。山楂木,十英寸半,独角兽尾毛,很有韧性——”

      玄弥连碰都没碰到那根魔杖,奥利凡德先生自己摇了摇头把它放了回去。“也不对。葡萄藤木,凤凰尾羽——不对,今天不在状态。”

      他又放回去一根。

      柜台上已经堆了五六个盒子,空气里的灰尘越来越浓。奥利凡德先生的眉头却越皱越深,他的鼻尖上沾了一小团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兀自抱着胳膊,用那双银色的眼睛盯着玄弥,嘴唇翕动着,仿佛在无声地和自己争论什么。角落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自己动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但语气明显变了——不再是有礼貌的例行公事,而是一种被什么线索勾住的、真正的兴趣,“非常有意思。”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拉开柜台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蒙了一层灰的黑色盒子。这个盒子和架子上那些都不一样——它更旧,旧得边角都磨圆了,盒盖上的漆面裂成了细密的蜘蛛网状,铰链也有些松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盒子里面铺着灰绿色的天鹅绒内衬,内衬已经褪了色,静静地躺着一根魔杖。

      “这根魔杖放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奥利凡德先生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紫檀木。这是一根从日本漂洋过海来的紫檀木——你知道紫檀是什么吗?那是一种非常稀有的、质地极为致密的木材,沉水,百年才能成材。日本的魔杖匠人在平安时代就开始用它制杖,但从不列颠到远东,近两百年没有人用过紫檀木魔杖。它的核心——我至今记忆犹新——是我年轻时亲手调配的,铁线龙的神经和雷鸟的尾羽。对,同时用了两种材料。这种双核心结构在魔杖学中被称为‘魂结’,极难驾驭,稍有不慎就会在制作过程中炸毁整个工作台。我一生只做成过这一根。”

      玄弥的手指碰到魔杖杖柄的那一刻,店里的光线猛然变亮了。不是灯泡亮了,不是窗户开了,而是一种从魔杖本身迸发出来的、暖金色的光,像一锅滚烫的液体黄金从杖柄流到杖尖,包裹住了整个杖身。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奥利凡德先生满是皱纹的脸,在他的银眼睛里折射出两枚细小的星辰。暖意从魔杖传进玄弥的手指,沿着血管往上蔓延,穿过手腕、前臂、肩膀,然后像烟花一样在他胸腔里炸开。那感觉和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事都不一样——不是体温,不是电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丢失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它存在过的东西,五脏六腑的每一根纤维都在轻轻震颤。

      灰尘在光柱里疯狂旋转,形成了细小的金色漩涡。几个魔杖盒子从架子上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格雷洛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魔杖上。奥利凡德先生却笑了,满脸皱纹舒展开来,苍老的面容在光芒中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紫檀木,铁线龙神经与雷鸟尾羽双核心,十一英寸整,杖身笔直,质地沉重,”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叹,“这是一根挑剔的魔杖——极为忠诚,但极为强势。它选择了你,不死川先生。这意味着你身上有它认可的东西。我建议你不要试图用别的魔杖来代替它,因为它不会允许的。”

      玄弥握着那根魔杖,指尖传来的暖意还未消退,杖身上细密如星纹的木纹在光线下缓缓流动,像是木头里面还活着什么正在呼吸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布袋里数出七枚加隆放在柜台上。金币落在木柜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奥利凡德先生用那双银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新谜题,然后把金币一枚一枚收进了抽屉。

      走出魔杖店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对角巷的石板路上被拉出一条条斜长的影子。玄弥把魔杖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手在书包外面按了两下确认它的位置。

      格雷洛克清了清嗓子,理了理领带。“还差最后一样——你的生日礼物。按照惯例,霍格沃茨新生入学时通常会收到一份来自家人的入学礼物,通常是一只宠物,猫、猫头鹰或者蟾蜍。鉴于你的具体情况,魔法部麻瓜联络办公室有专项经费——”

      “不用了,”玄弥打断他。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咿啦猫头鹰商店,橱窗里几只谷仓猫头鹰正在打瞌睡,其中一只棕色的看起来格外眼熟,和那天打翻他牛奶的混蛋猫头鹰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差点想进去骂它一顿,但忍住了。跟一只猫头鹰讲道理,传出去不太好听。

      “你不需要带一只猫头鹰去学校?方便和家里通信?”

      “不用,”玄弥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声音很平,“我没有需要通信的人。”

      格雷洛克沉默了一瞬间。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玄弥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半拍。

      就这半拍的沉默里,玄弥忽然想起了一个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他转过头,看着格雷洛克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他在心里压了一整天的问题:“你说霍格沃茨需要通知家长。既然我没有收到通知家长的环节,而是直接收到了猫头鹰送来的信,那就说明你们跳过了一步。”

      “是。”

      “为什么?你刚才还说麻瓜出身的新生需要家长知情同意。”

      格雷洛克整理领带的动作停了一瞬,手指停在领带结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那双惯常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浅色眼睛此刻收起了所有的散漫,变得认真而沉静,像是在斟酌措辞的分量。对角巷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动,一个抱着猫头鹰笼子的女巫从旁边挤过去,笼子里的猫头鹰咕咕地叫了两声。格雷洛克没有看那个女巫,也没有看猫头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玄弥身上。

      “因为你的法定监护人,从魔法部的户籍登记系统来看,目前处于无法联系状态,”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过一道独木桥,“我们发出过三次通知函,全部被退回。一次是你十一岁生日前六个月,一次是三个月前,最后一次是上个月。三只猫头鹰,三封退回的信,都是同一个结果。不死川实弥先生——你的哥哥,同时也是你法律文件上登记的监护人——从三年前开始,他的行踪就完全不在魔法追踪网的覆盖范围内了。”

      玄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在覆盖范围内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的位置无法被任何已知的魔法手段定位,”格雷洛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像被筛过的沙子,细密而沉重,“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在任何巫师聚居区留下过活动痕迹。三年前他从苏格兰离开之后,就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海里——你知道它一定在某个地方,但你找不到它。”

      玄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外套口袋里碰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个月的生活费,今天早上他顺手从信箱里拿出来装进兜里的。他隔着布料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和每个月一样,不多不少,连钞票的折法都一模一样,三折,对折,再对折,折成刚好能塞进信箱投递口的大小。每个月准时出现,从来没有断过。但从来没有地址,没有邮戳,没有只言片语。三年了。

      “每个月寄钱回来,”玄弥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在对任何人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确认一个事实,“但是谁也找不到他。”

      “是的。”

      “他不是一个巫师。”

      “我们不确定,”格雷洛克说,“他本人没有被记录在任何魔法学校的入学名单上,这一点可以肯定。但如果他和魔法世界完全没有关系,他就不会在魔法追踪网里留下过记录——哪怕只是待追踪状态的记录。不死川实弥的档案,是被人建立过的。这意味着在某个时间点,某个环节,有人把他纳入了魔法部的关注范围。”

      玄弥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里的魔杖隔着帆布传来微微的暖意,像是有一只温热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所以,”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霍格沃茨找不到我哥来签同意书。监护人那一栏,没有人能填。”

      “他常年缺席,按照魔法部的规定,监护权自动转移至未成年巫师本人,等同于孤儿处理程序。也就是说,你只需要自己同意就可以入学,不需要任何人的签字。”

      孤儿。这个词在玄弥的脑海里弹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他不是孤儿。他有一个哥哥。那个人每个月都在往他的信箱里塞钱,折得整整齐齐,从来没有断过。但那个人的档案在魔法部被标记为“失踪”。他想起了实弥走的那天,想起了那只摔碎的陶碗,想起了实弥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煮糊了的豆子汤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忘了关火。

      他没有说话。格雷洛克也没有再说话。对角巷的人声鼎沸在他们周围翻涌,像海浪拍打礁石,但玄弥耳朵里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闷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十几次呼吸的时间,格雷洛克重新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轻快,但那种刻意的痕迹太明显了,像是往一杯没搅匀的咖啡里加糖。“宠物的事,你确定不需要?”

      “不要,”玄弥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我怕猫头鹰又打翻我的牛奶。”

      “那是个意外。”

      “是不是意外只有那只猫头鹰自己知道。”

      格雷洛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劝。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啪地一声合上表盖。“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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