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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白巨人 女孩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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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沉在一片深潭里,冰冷压抑的触感占据了他的感知。实质化的聒噪喧闹像一丛黑藻缠上他,往他的耳膜重重一刺。
女孩软糯坚定的童音率先响起,打破了一片死寂:“叔叔阿姨,妈妈也失去了爸爸,她最能理解你们的感受了。把证据交给她吧,她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
有人歇斯底里地叫喊:“证据呢!钱呢!不是说好的吗!”
“骗子,你们母女俩都是那个败类的走狗!”
“什么动画片,我的孩子从来不看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好的名字都让你们给糟践了,用那种肮脏下贱的畜生来喊我的女儿,你们疯了吧!”
“是他们非要这么喊我……我没有应过……”
“妈妈,我错了,我以后会说的。”
“他是个坏人,我好害怕啊,他脱我的衣服,亲我,他……”女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妈妈,救救我。”
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的腰,将他向上拽去。
接近水面的时候,最后一句低语像一尾银鱼在他耳边游过,带起一小串涟漪。
“你出生的时候,窗边雪白的木楠花开得正好,好像天上的云一样洁白柔软。”
一个名字随着女人娓娓道来的画面在脑中成型——兰天楠?
光滑的潭面起了褶,随后潭水分去两侧,吐出一双手掌和掌心一个湿漉漉的人来。
江枫睁开眼,还没抹去脸上的水珠,就对上一双巨大的眼睛,隔着一张古怪的白色木质面具与他对望。
得亏他没有巨物恐惧症,否则刚睁眼就又要厥过去。
这里像是一个溶洞,又或是一口井,天光从头顶撒下来,他才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致。墙上有一些黑乎乎的污垢,像是青苔,从根须流出古怪的黑色液体,落入脚底深不见底的潭水,眼前的巨人下半身泡在水里,除了脸上的白色面具之外不着寸缕。
两根可以轻易拧断他脖子的粗壮手指向他伸来,这场面实在是过于惊悚了。江枫缩在他的掌心,已经退无可退。可那个巨人只是小心翼翼地捋起江枫的袖子,江枫顺着他的动作向下望去,这回总算不是布偶了,但这并不是他的手,这双手幼嫩细滑,和他原先那双布满绘画留下的老茧的手截然不同,但掌心的“小小”居然还在,衣物也与进入207时的那个女孩一般无二。
随着衣袖堆叠到手肘,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青紫红痕暴露在空气之中。
这是……
他微一愣怔,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伤痕想必是瞒不过母亲的,但既然她没有对这些伤痕作出足以载入日记本的丰功伟绩,那么造成这些伤痕的人只能是她本人。
而且女孩隐晦地记录过:母亲鞭策了我。
难怪一开始女孩会穿着长袖长裤。
指尖在伤口上滑动,冰冷的触感让江枫下意识躲了躲,沉闷的怪声从面具下传来,在密闭的空间中自带混响。江枫凝神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听出这是歌声,还是一首颇为热血的动画片主题歌。
“小灰鼠,可爱的小飞鼠,灰鼠飞鼠傻傻分不清楚;小灰鼠,善良的小飞鼠,冲破迷雾真相都看清楚;小灰鼠,勇敢的小飞鼠,荆棘道路与你同甘共苦……”
唱得真不怎么样,有些跑调,但他还是努力地唱完了。
等巨人收回指尖的时候,手上的痕迹也奇迹般地消失不见。他嘉奖地对着没哭没闹的江枫比了一个大拇指,江枫无言地看着他指腹发白泡皱的皮。
然后巨人在身边的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把透明糖纸包裹的水果糖,撒在掌心,数量没估计好,一下把江枫埋在了糖堆里。
江枫扒拉下头发上的糖果,抬头对上一双车轮大的眼睛,里头还隐隐写了期待。
他想了想,还是拆开其中一颗含进了嘴里,青苹味的,散发着浓郁的果香。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很是满意。
江枫有些猜不透这个巨人的想法。
帮女孩疗伤,为她唱歌,给她吃糖,江枫在心中暗自揣测眼前这个巨人对应的现实身份。
……糖?女孩似乎在日记里提到过青苹果的味道和陌生人的糖,难道指的就是这些糖果吗?
这个巨人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女孩口中的兰哥哥。
但如果是兰天楠的话,这些示好是他博取女孩信任的伎俩吗?他低头看看糖堆,看看巨人,又觉得还有另外的可能性。
毕竟,一个成年男性有心强迫一个未成年女孩并非难事,看女孩先前对他的亲近态度,已经完全足够把她骗进屋内了,为什么还要把假戏做到这个份上?
“兰天楠?你是兰天楠吗?”
巨人没有应声,但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他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一会儿又松弛下来,然后转身从墙上摸索出一物来,放在江枫面前。
那是一个和女孩家里相同风格的玩偶,但是仔细查看布偶头上的针脚,再对比了手心的缝线后,江枫能确定,缝制它的人应该并非女孩的母亲,而是另有其人。江枫按了按它的脑袋,明显感觉到眼睛后面藏了东西,是摄像头。
江枫瞥了眼他拇指上几个被泡胀后分外鲜明的针眼:“这是你做的?”
巨人点点头说:“证据。”
江枫一愣,忽地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你是说,让我用这个记录下造成这些伤痕的证据?”
如果这个男人试图让女孩用这个布偶藏木于林录下证据从而揭发母亲家暴的行径被发现了的话,那说不定真如夏鸢兰所说,他是被冤枉的。他发现了女孩的伤势和母亲家暴的事实,鼓励女孩揭发母亲的罪行,也因此被视为了除之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巨人却摇了摇头。
“证据。”他指指江枫手中的布偶,然后做了一个坠落的动作,又指指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水潭,“谎言。”
“谎言?”
“下面、谎言。”
谎言,江枫根据先前在日记本上看到的内容,慢慢厘清了方才在水下听到的那些话。
如果那些都是谎言。
讨不到的薪资,吊死的老鼠爸爸……
“还大家一个公道”是假的,女孩先是和母亲助纣为虐当了猫的伥鬼,凭借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博取了所有被戕害的老鼠的同情,却反水卷走钱款又销毁证据。
朗朗上口的儿童歌曲,被泪水晕染开的“惩罚”二字……
“是他们非要这么喊的”是假的,她屈服于母亲的威严撒谎,在家长会上与“小灰鼠”撇清关系,放任母亲对同学进行辱骂。
江枫仔细打量着手中的布偶,布偶做得很精致,可以看得出是下了苦工的,有些位置的针脚不够细密,带了点初学者的笨拙。
为什么花了大力气把它做好,又要把它丢掉?
这句不必再问了,当然不是巨人自己想要丢掉,而是在真实发生的时间节点中,江枫现在所扮演的那个女孩,选择了谎言,拒绝揭发她的母亲。
她最终,又让眼前这个巨人背上了强x犯的十字架。
满口谎言,撒谎成性。
“丢下去。”巨人见江枫迟迟没有行动,焦急地催促道,“回到、现实……不去、虹城。”
江枫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虹城是什么地方?”
“虹城是……”巨人住了口,身周的皮肤显现出粗糙的树皮质地,他抬手用力地击打自己硕大的头颅,直到面具出现了裂纹,混合着树皮剥落下一块,掉进他腰下的黑水里,他才停下来,“……是地狱。是绝对不能去的、地方。”
江枫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之前是不是有人去了虹城?”
譬如先前那些来了144最终疯傻的人,譬如洛何与鹞,譬如……日记本之外的鹤秋。
巨人不说话,像是默认了。
“他们还能出来吗?”
巨人还是不理,身体却开始在井里转起了圈,他托着江枫的手上下颠簸,好像要通过这种手段强行把江枫手中的老鼠布偶颠下去。
简直比游乐场的跳楼机还要折磨,幸好他曾经也算是游乐园常客,经得起折腾,没有想吐。江枫默默抱紧了手中的老鼠布偶,抓住巨人粗壮的指节,盯紧了“谎言”中央出现的黑色漩涡。
尝试未果,精疲力尽的巨人气呼呼地一捶墙,不满地瞪视着掌心的江枫。
江枫抬头直视他:“这种行为已经算是作弊了吧?妄幻蜃的规则不会允许的,你不惜违背规则也要执着于让我逃走,是为了什么?”
巨人不语。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现在的这副模样?”
“她背叛了你。她明明撒了谎,让你受尽指摘,你却还要帮每一个长着这张面孔的灵魂丢掉证据,选择沉默地从这里离开?”
巨人靠着墙,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面具后的眼睛里流露出伤感无助:“她吃了我的糖,还夸我漂亮。”
巨人喃喃道:“她是个,好孩子,她只是,看不清。”
“在我来这里前,”江枫回望他,巨人硕大的眼球里清晰地倒映出女孩小小的影子,“那个好孩子说她想要擦掉。”
“擦掉……”巨人怔愣住,“……什么?”
“不知道。”江枫摇了摇头,“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
女孩的眼睛是浅淡的琥珀色,比他曾经见过的那些饰演者清透了许多。
也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丢掉这个诅咒一般的布偶,对他提出女孩的愿望。
巨人呆立了片刻,最终妥协地揭开了手边那片古怪的苔藓,苔藓底下的黑字露了出来,是名字。除了几个眼熟的是他先前在那联名状上见过的之外,江枫还看见了“夏鸢兰”。兰天楠并不在其中,但有另一个姓兰的名字:兰宇湾。
江枫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顿了顿。
巨人慢吞吞地说:“她想……擦掉的,她创造的……谎言。”
粘稠的黑色液体源源不断地渗出,顺着字迹的边沿往下淌,总有一天会填满整个洞穴,将囚于此处的巨人淹没。
手边没有什么可以涂抹名字的道具,江枫扯开了右手手心的缝线。线绣的烙印被除去,伤口崩裂,他从掌心挤出了鲜血,扫了眼满墙的人名。
他的视线从“黎小小”上掠过,停留一瞬,而后用血抹去了它右下角的“黎曙”。
黑色的字迹亮了亮,在血中融解消失了。
掌心的“小小”并非布偶的名字,而是布偶主人的名字,手心的绣线意味着女孩归属于母亲,是受母亲摆弄的布偶。
女孩名为黎曙,是“小小”的孩子。
妄景崩塌的前一刻,巨人低下头,面具又落下一块,渐渐裸露的五官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如果你到了虹城,帮我劝劝他吧。”
“劝谁?”
“你不认识他?”巨人说,“你刚才,不是都叫出那个名字了吗?”
刚才叫出了的名字……兰天楠?
什么意思?
江枫心头浮起了诸多疑问,这个巨人并不是兰天楠?还是说他一开始就想错了,兰天楠就是隔壁的男人这个推论不过是他根据小女孩一句“兰哥哥”进行的虚无猜测。
可现在他看到了,姓兰的不止一个人。
他向着谎言正中心的漩涡坠下,一同坠落的最后一块面具碎片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没能看清巨人的真实样貌,但依稀可见他的额角有一块浅色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