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失忆小鬼竟是早逝恋人》七海奈奈生

49、布偶 母亲是母亲

　　“对，你不记得了，说这些话很奇怪吧。”希冀的光渐渐熄灭了，他失望地将视线缓缓移开，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先想办法从这里离开吧，还有，坐在那里不太安全，你要不要换个地方？”
　　鹤秋这么说着，手心向上递了过来。
　　江枫难得叛逆地没有挪窝，抬起绒布小手拂开了鹤秋熨帖柔顺的黑发，捏住了他的耳垂，手中一片薄薄的软肉几乎在几秒之间就熟透了，泛起了可口的红。
　　“我扶好了。”江枫恶劣地扯了扯，想试试扶手是否牢靠似的，“出去之后，再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
　　鹤秋浓黑的睫毛动了动，他轻声道：“好。”
　　江枫看来黯然神伤的鹤秋，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浮出一个羞涩的、得偿所愿的笑。
　　心湖悠悠浮过一叶罪恶感的小舟，被鹤秋一巴掌按沉了。
　　生前的恋人，死后被忘却，八年间独自流亡，拿来换一点小小的、不被讨厌的同情分，应当不过分吧？
　　若是自揭疮疤就能去到离他更近一点的地方，这买卖可太值当了。

　　207与208的房间是呈镜像分布的，明明是同样的布局，一眼望去却毫无可比性。207完美符合了很多人心目中家的样子，暖色调的墙纸，拼接布艺沙发，墙上的装饰画排布得错落有致，白瓷花瓶里点缀着各色不凋谢的永生花，主人在努力营造着“温馨”的氛围，也确实大获成功——这是一个应当出现在家装杂志上模板一样完美的家。
　　客厅电视机旁一捆彩色塑料跳绳与房间的整体风格有些割裂，透露出房间主人有运动的生活习惯，总算是从模板里找到了点有人味儿的个性。
　　房间的主人似乎很擅长针线活，也不吝于展示这一点，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摆了大大小小憨态可掬的布偶，把江枫摆进去也没有半点违和感，反倒像是平白添了几十个孪生兄弟。而且，鹤秋在208发现的那个布偶，也与这些布偶的风格十分相像，难道也是来自这间屋子吗？
　　查看屋内的时候，江枫顺便把树藤所喊的名字和自己对于这个妄景的猜测说与鹤秋听了。据他推测，他在此处代表的身份应该就是那个女孩，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变成了布偶，而鹤秋应当是女孩为他们开门时所喊的“兰哥哥”。
　　两人进入的第一个房间是207的主卧，这里的家具陈设与客厅相比就略显单调，屋角摆了台老旧的脚踏式缝纫机，被单是简单的素色方格，仅有的装饰是些大大小小的木质相框。床头的那张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方才江枫见过的女孩身后，双手压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额角，而这个中年女人江枫也已经在208的浴室里见过了，想来就是女孩的母亲了。其他照片或是姿势亲密的母女俩，或是女孩的单人照，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父亲。
　　主卧床上的枕头只有一个，鹤秋又打开主卧的衣柜，粗略扫了一眼，确认了里面没有男性的衣物。也就是说，207住的是一对单亲的母女？
　　他们之后又查看了其他房间。
　　看遍了整个207，其中当数次卧的玩偶数量最多，无论站在房间的什么位置，抬头或是低头，也能同时与不少于三个的布偶乌溜溜的玻璃眼珠子对上视线。
　　这个房间布置得十分有少女心，粉白的色调，毛茸茸的卡通地毯，书架上各色儿童读物，中小学生必读书目所囊括的书籍也都能在上面寻到踪影，木质书桌上的书立间摆了小学课本和花花绿绿的习题册，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粉色书包放在桌角。
　　此处应该就是那个女孩的房间了，鹤秋带着江枫在房间里转了转。
　　“阿枫，这些娃娃有些奇怪。”
　　“奇怪？”江枫从他的肩膀上探出身，去看桌子上做工精致的布偶，圆脸弯眉的布偶正对着他喜笑颜开，脸颊上还飞了两朵红云，大而无神的玻璃眼珠像是藏了个能把人吸进去的异时空。
　　“像在被人注视着。”鹤秋闭目感受了片刻，“……监视。”
　　“是因为恐怖谷效应？”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不完全是。”
　　江枫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会动还会说话，你怎么不觉得我奇怪？”
　　鹤秋：“你不一样。”
　　江枫心中微动，见鹤秋没事人似的接着盘查屋内的布偶，又默默把几乎问出口的“哪不一样”咽了回去。
　　明知故问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鹤秋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桌脚地面上的玩偶，语气里带了点疑惑，“不过这个布偶，原先是在这里的吗？”
　　江枫仔细地盯着那个布偶瞧了一会儿，也觉出些不对劲来，尤其这布偶还是与他差不多的身量，这种怪异感被放大了不止一倍。
　　布偶点漆的眼中，隐隐透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鹤秋，蹲下来。”
　　鹤秋乖乖地照做了，江枫抓住他的衣襟从肩膀荡下，落到了膝头，紧接着纵身一跃，在鹤秋慌忙垫在地上的掌心着陆了。
　　江枫走到那个斜躺在地上的布偶旁边，两手掰过它的头，凑近去看它的玻璃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
　　玻璃珠动了动，和弹跳盒子里的小丑似的从眼眶里脱出，连着一条黑色的筋膜弹到江枫眼前，布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淌着涎水的尖牙，连先前半分可爱的影子也寻不见了。
　　“你看起来，好好吃。”
　　江枫冷静地把手中的头咔吧往旁边一拧，退后一步，在心中默数三个数。
　　布偶的头被转了90度，又嘎吱嘎吱地转回来，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啃一口眼前这个美味的灵魂，就被鹤秋重重地一巴掌按进了墙里。
　　它惊恐地爬起来要跑，刚走出两步，又被一只手拎着后颈扯断了两条腿，棉花从断开的关节处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它边扭动边尖叫，宛如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曼德拉草。
　　“你想要这个？”鹤秋摘下了那颗黑色的玻璃眼珠，腼腆温驯的神情活像一只叼着飞盘回来找主人讨赏的大狗，“给你。”
　　偏生始作俑者还顶着一张无辜的脸，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恐怖的事。
　　江枫波澜不惊地接过那颗玻璃眼珠，拿在手上转了转，发现半颗玻璃球背后藏着的是个亮着红光的微型摄像头，而那所谓的“黑色筋膜”则是一条被扯断的数据线。
　　本该被人捧在手心把玩的布偶却抱着一颗玻璃珠翻来覆去地研究，鹤秋几乎要露出人类看小奶猫玩毛线团的诡异笑容。
　　鹤秋暗自压下翘起的嘴角，抠出手上布偶的另一只眼睛，试图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这个摄像头会是那个兰天楠安的吗？”
　　那只倒霉的布偶已经连尖叫的力气也没有了，眼睛的位置往外冒着棉絮，被抓住了命运的后脖颈，恹恹地垂着身体。
　　“不好说，这一屋子都是一个类型的娃娃，看得出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针线活相当好。如果只有一两只倒也合理，但一屋子都是……就不像是来自邻居送的礼物了。”江枫分析道，“不过我们先假设这位邻居针线活很好，做出的仿制品能完美融入这间屋子。”
　　鹤秋明白了他的意思，将手中没了眼睛的破布娃娃凄凄惨惨地丢在一边，轻手轻脚把江枫放回肩膀上坐好，问：“再来几颗？”
　　江枫：“行。”
　　这对话好像“颗”的量词后跟的是糖果，而不是眼球。
　　满屋子的布偶齐齐地一哆嗦，刷地把脸转向了白墙，视野中这会连一双玻璃眼睛也见不着了，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才是妄景里的怪物。
　　到底还是有几个倒霉鬼贡献出了自己的眼球，码弹珠似的在白色的学生书桌上码了一排，每一颗眼球的背后都连着一个小小的微型摄像头。这几只布偶是随机抓取的，却有着百分百的命中率，整间屋子里的布偶恐怕都是这样的构造。这也印证了江枫的猜想，此事很大可能并非邻居所为，再结合主卧里的那台缝纫机，矛头指向了缝制这些布偶的人，同时也是有权力决定将布偶摆满整间207的房屋主人。
　　鹤秋的指尖温柔地拂过桌面上的摄像头，轻轻一按，碎了：“是她的母亲。”
　　这个结论与江枫所推测的一致，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枫总觉得鹤秋的语气里没有意外，太过……理所当然了一点。
　　一个母亲像这样监控着自己的孩子？
　　至少在江枫长大的家庭里，这绝不是理所当然的。
　　母亲，在江枫的记忆里已经遥远到模糊，但她无疑是与美好挂钩的。他的母亲是个十分前卫的女人，深信孩子只是与她互相爱着的个体，只会适当地给出建议，向来尊重他和江槿的任何选择，即便有时他们的不成熟酿成了苦果，也必须由自己来承受。她时常会因为自己与姐妹的聚会缺席家长会，她的爱与沟通却从未缺席，因此他和小槿事实上也很少叫她费心。
　　她现在如果还活在世上，见了此情此景，可能也会感到匪夷所思吧。
　　母亲是母亲，孩子却不一定是孩子。
　　她究竟是困兽，是爱宠，还是布偶呢？
　　江枫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推推鹤秋的脸颊：“找找看有什么线索吧，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说不定会有日记本之类的东西。她和母亲的关系如何，看了就知道了。”
　　鹤秋拉出了书桌上自带的抽屉，抽屉没有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那么日记本应该就不会在这里……嗯？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没有密码锁，连市面上那种统一配备钥匙敷衍了事的小银锁也没有，毫不设防地、赤裸裸地躺在抽屉里。封面上的姓名栏里没有写上女孩的名字，反而颇有这个年纪风格，笔名似的写着“小小的孩子”。
　　鹤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江枫小心地放在桌面上，立起了那本粉红笔记本方便他翻看。出乎意料的，这本笔记本里记的真是女孩的日记，字迹端正，日期从约莫一年前开始，至半年前结束。
　　“2021年1月24日，他死了。”
　　日记的一开头就是非同寻常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