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我们曾经是恋人,对吗? 江枫感到一 ...
-
鹤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瞳孔骤缩,握住江枫的腰将人拉到自己身侧,树藤擦过江枫的脸,被鹤秋牢牢攥住。
他轻嗤一声,藤条在他手里碎成了两截,粘稠的红色树汁溅到他的颊畔,他毫不在意地抬起手背擦擦,又恢复了一张干净而清俊的面孔,就好像地上扭动的那两截断腕与他无关似的。
“你靠这张脸骗了多少人?”
江枫感到腰上的手一僵,飞快地收了回去,皱了皱眉。
鹤秋对那些不知好歹的藤条刚冒了个头的狠戾意味,在江枫的注视下瞬息之间偃旗息鼓,他知道眼下已经不能再靠装疯卖傻蒙混过关了。
“我……”
“咔哒”,耳边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鹤秋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将江枫回护在身后。
207那扇打不开的房门唱了支悲伤婉转的小调,咿咿呀呀地开了。
“兰哥哥?”女孩扶着门框,探出了半个毛茸茸的脑袋,“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在门口停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忘带钥匙啦?妈妈不在,要先进来坐坐吗?”
兰哥哥……兰……
江枫想起了方才那些树藤在耳边一遍遍叫嚣的名字。
兰……兰天楠?
眼前这个女孩那熟稔的语气让他有些不安,如果她就是联名状里遭遇不幸的女孩,那么现在最有可能的……是她轻信了邻居最终引狼入室的情境?他或者鹤秋的身份就是那个被指控为□□犯的男人?
被兰天楠变成怪物的人又是谁?会是眼前这个女孩吗?
如果要按照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去做的话,那岂不是……
那种突破道德底线的事,无论是他还是鹤秋,都是决计不可能做的。即便换一种解题思路,按照他的推论,此处妄景的阵魂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这位兰哥哥,要让他满意?如何满意?如果他真是一个欲求不满祸害了未成年的老淫棍,那这个妄景根本无解。
又一条试图偷袭的树藤被鹤秋截了下来,回身望去,那些被撕碎的断肢正在缓慢地愈合,向着两人游走逼近。
而且,再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怎么了?外面多热呀,进来吹吹空调吧。”女孩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白嫩的小脸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有些鬼气森森,缓缓隐没在了门后。
可那个女孩嘴上虽是说着热,身上还是用长衣长裤包裹得严实,怎么看都是个诱骗的陷阱。
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出路可选了,门外线索无处可寻,只有无限再生的白藤,妄景在逼着他们做选择。
夏鸢兰,你想信的人最好是可信的。
“先进去再说。”
江枫一咬牙下了决断,向那扇门走去,鹤秋二话不说跟在他身侧断后。
他一只脚跨进了门,右手便被躲在门后的女孩握住了。
女孩仰起头望着他,她将小小的手掌放在他的掌心,与他掌中伤痕所在的位置牢牢相贴,另一只手在唇前竖起了食指,红色的细线凭空出现在她娇嫩的嘴唇上,一针一线细密的针脚将她的上下嘴唇牢牢缝合,血珠从伤口滚落,与她无神的眼中痛苦的泪珠混在一起。
一阵失重感向他袭来。
啪嗒。他掉到了地上,像一只破布娃娃。
他缓了两秒,思考了片刻为什么这房间里的桌椅突然变得像是给巨人族使用的一样全都大的离谱,他的视线甚至还没有一只椅子腿高。
他伸出一只手,毛茸茸的,只有四根粗短的手指头,另一只手也是,不同之处在于手心的位置绣了“小小”两个字,他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很喜欢给小槿的布偶绣上小槿的名字,宣告归属权似的。
不过是布偶,不是人。
他转过身,玄关处的镜子给了他最后一击。
绒布做的头发,琥珀色的玻璃珠安的眼睛,他的身上还穿着方才那个女孩等比缩小的装束——他从一个正常的人类男性变成了一只二头身的布偶。
鹤秋跨入门内,将楼梯间里张牙舞爪的树藤关在了外头,扫视了一圈屋内却没发现江枫的影子,黑眸一沉。
江枫知道他不再是那个人畜无害的小鬼,为避免他一怒之下直接把207给拆了,先发制人地拽了拽他的裤脚。
他透不进光亮的眼睛向下一扫,与一对琥珀色的玻璃珠对视了片刻,表情从凶狠转为茫然。
江枫咳了咳:“出了点意外,可能是……妄幻蜃给的身份。”
反应过来后,鹤秋慌忙扯过了手边的桌布,擦了擦手上红色的树汁,在雪白的碎花桌布上留下了两三个血手印。
……和凶案现场似的,但某人可顾不上那么多,他满心要给江枫制造一个干净的可立足之地。
把指缝也仔细揩干净后,鹤秋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两只手手心向上地平摊在他面前。
他一脚踩上鹤秋柔软的指腹,那柔软的触感没经过他的允许,径直从足心往上蹿了一下,他腿一弯丢人地坐倒在掌心,被归咎于这破布娃娃竟然没个骨架。
鹤秋这家伙的眼神可疑地在自己身上顿了顿,然后不自觉地飘远,江枫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确实有些滑稽,本想好好和鹤秋谈谈记忆的事,但现在看来接下来的对话无论如何也严肃不起来了。
——当然不是因为觉得滑稽,而是因为可爱过头了,觉得多看一秒都会忍不出上手做一些大不敬的动作,没谈过恋爱的江老师完全不能想象心上人的二头身布偶坐在自己的手心会造成怎么样的心灵冲击。
鹤秋小心翼翼地把布偶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坐好,然后缓缓站起身。
可他们都完全低估了二头身布偶的头重脚轻程度,鹤秋起身的动作幅度,足够把一个没坐稳的江枫摔进了他的后衣领。
鹤秋的背部肌肉一下子绷紧,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好在他只是落进了外套和内搭之间的夹层,江枫堪堪抓住了校服后衣领的唛头,蹬了蹬两条短腿,好歹是从衣服里出来了。鹤秋伸到一半的手,又犹犹豫豫地放下了。
江枫扒住他厚实不少的肩膀,思索了半晌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玻璃珠折射的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还被他攥在手里的半个唛头上。
棉布做的小手在唛头上捻了捻,从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眼神一凝。
那里似乎用线绣了两个字。
到最后鹤秋先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妥协地开了口:“小时候的我,给你添麻烦了。”
半天没等到回复,鹤秋抬眼往镜子里一看,江枫一副又要往他衣服里钻的样子,忙按住了他扒在肩膀上的一只短手。
江枫好不容易把唛头从他的后衣领扒拉出来捋直了,被上头的绣字定住不动了。
“江枫”两个线绣的字,宣告归属权似的,和笔记内封上的“贺”一样,藏在了一个隐秘的、不易察觉的角落。
当然不是人的归属权,是衣服的归属权,母亲生怕他打个篮球忘乎所以又将外套随手一丢,到最后又找不见了,他的每一件校服上都有这样的绣字。
但若是对人生出了占有欲,硬要划分所属的话……人不是布偶,不忍心在皮肤上刺字,就给他穿上带有自己名字的衣服,这一种行为本身就像是橡皮上刀刻的名字、课桌下勾缠的小指、教室墙角的情人伞一样暧昧不清。借这种秘而不宣的小心思来宣告归属权,也不是处于青春期的他干不出来的事。
可结果……鹤秋直到死后也穿着这件衣服吗?
他却已经连这件校服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以一种什么情感的象征符号被送到鹤秋手里的也不记得了。
本来含了些兴师问罪意味的火气消融了,只剩下罪恶感的残骸萦绕不去。
一切不合常理的细节都和那个唛头一起被他从衣服内侧翻了出来,迟老师说的那些事,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的话,真的能做到自身难保还要死死抓着泥潭里的他不放吗?只是普通朋友的话,他那时难道真的能对近在咫尺的人这种直白而浓烈的爱意视而不见吗?只是普通朋友的话……又为什么在被死亡分别的第八个年头,又以一种只能被他看见的形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忽然想通了鹤秋为什么总是对过去遮遮掩掩,又为什么总是躲闪的眼神。饶是这个答案让他心情复杂,他也不得不承认,或许柳银一开始的卜魂结果就说明了一切。
他在鹤秋的肩膀上坐正了:“鹤秋,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同学、朋友。”
鹤秋转头看他,黑眼睛里藏着深切的不解与难过。
“鹤秋,我们曾经是恋人,对吗?”
刚冒了个头的情绪被冻结在鹤秋的脸上,他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再动了,好像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对他而言是一件极其不容易的事,半晌他才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个“嗯”字。
而后又觉得承认得不够郑重似的,下巴用力地点了点。
“是的,我们曾经是恋人。”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江枫不知道这种时候他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最终只能把布偶软乎乎的手搭在他的侧脸上,但这种程度的安慰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没关系。”鹤秋回答得很快,轻飘飘地揭过了不知多少个独自熬过的日夜,“我本来没想打扰你的。”
“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不记得我了,一开始还是难过的,可是转念一想这样也不错,你已经够痛苦了,没必要再浪费情绪在一个游魂身上。但是我很快发现,即便没有我,你过得也……并不开心。我总是想着再等一段时间,可越是看着,越是止不住想要介入。”他苦恼地皱了皱眉,“阿枫,你怎么就一个人过成这样了呢?”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就彻底走不了了。有一个人教我封住了自己的记忆,可能是封印损坏的后遗症吧,即使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我也回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也依然回想不起很多事,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你了。而连这一部分也舍弃了的,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我,那个什么也没有了的穷光蛋,横冲直闯的,居然自作主张到了离你那么近的地方。”
“坏透了,扮演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拉着你玩找记忆的游戏,你还由着我乱来。本能地知道你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不停地装可怜博取关注,真是又蠢又自私,天真又不计后果……但是我竟然有些羡慕他,除了在感知到危险的时候醒来,我就这样由着他去做我做不到的事。”
他黑沉沉的眸子看上去有些落寞:“这次我也想在你发现前逃走的,但是没忍住,想多留一会儿,然后你不开心了。”
鹤秋透过镜子偷偷瞧他的脸色:“我做错事了,是吗?”
江枫感到一阵心绞痛,默默在脑海里把那个害他失去记忆的人剐得只剩下骨架。
他苦笑着想,他这不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