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晚》依文

1、新生活的开始 试问，我有

　　那年夏天，已九年没有正眼看过他的母亲忽然微笑着对他说：“以后亦心在我们家住，你要把她当妹妹看待，好好照顾她。”

　　亦心，全名沈亦心，他从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只记得当时她从沙发上欠身站起，娴雅地侧转身，乌黑的长直发与她雪色的裙摆一同轻轻飘扬，她眼眸带笑地向他问了声好。

　　付遥没什么表情地原地驻足，心里却有某种情绪在翻涌。

　　——一个与付绒年岁相仿的女孩，也仅仅只是年岁相仿而已，其他的，没有一丝一毫相似的地方。

　　付遥对此事感到极为讶异，可家里的大小事都由其养母康文蔷说了算，他没有提出异议的资格，是以他只能漠然离开。

　　半小时后，亦心将今天才出院的康文蔷送回房间休息，继而来到二楼，走进一间连门都刷成了梦幻粉色的卧室。

　　听说这房间已空置了七年，可所有的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貌。米粉色的墙纸没有脱落，带花边的窗帘纤尘不染，珊瑚色的衣柜、花苞型水晶灯、奶白色的书桌和直排沙发，温馨雅致的床被和枕头，还有到处堆放的毛绒玩偶，全都一如往昔。

　　一点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

　　“谁让你进来的？”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严厉的质问。亦心正专注地欣赏这间公主房，不由得吓了一跳。她讶然回眸，只见付遥面色不善地缓步走来。

　　“妈说二楼的卧室我可以随意挑选，只要我喜欢，即便我看中的是你的房间，也可以让你搬出来给我住。”亦心语气温柔，不带有挑衅的意味，言辞却暗藏机锋。

　　“就算我的房间可以让给你住，这间也绝对不行。”付遥冷冷道。

　　“为什么？”亦心问。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付遥道。

　　但其实，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早都了然于心了。
　　亦心定定地望着他，斜照而来的光线中有尘埃飞舞，几乎落到他栗子色的鬓发上。付遥比她高出一大截，估计二十公分不止，而又站得离她很近，因此她只能微微仰视着他。

　　“如果，我就是要选这间呢？”她饶有兴味地笑道。

　　“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干女儿与亲生女儿之间天差地别。”
　　付遥神色平静，“你如果听劝，或者还能在这个家里多待两天。如若不然，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扫地出门。”

　　“哦？”亦心仍是笑盈盈的，“那我还挺期待的。”

　　……正在这局面僵持不下时，楼下传来康文蔷的一声惊呼。
　　亦心立刻越过付遥冲了房门。

　　付遥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紧接着便追赶而去。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康文蔷不过是被家里养了七年的猫抓挠了一下而已。亦心陪着康文蔷去到卫生间里用肥皂水和清水交替冲洗伤口，大概一刻钟后才出来。亦心问吴婶家里的药箱在哪，而后拿来碘伏和药膏，用棉签细细地为康文蔷涂抹伤口。

　　吴婶是这个家的保姆，不拘辈分，家里人人都这么叫她。那只猫昵称是岁岁，另还有只宠物狗，名叫奇奇。

　　“好在是家养的猫，不用去打疫苗。”亦心道。

　　“这畜生养了七年多，还是不亲人。我才住院半个月，它就不记得主人是谁了。”康文蔷恼怒道。虽则问题不严重，但三条红杠鲜明地印在手臂上，任谁都会气恼。

　　吴婶在旁躬身致歉，说是她忘记给岁岁修指甲了，让康文蔷不要生气。
　　岁岁是一只左眼橘色右眼蓝色的异瞳布偶猫，毛发丰厚，圆润可爱，虽已步入猫界的中老年，但跑跳俱佳，行动颇为迅捷，基本没有年龄感。

　　“有些猫天生性格孤僻，很难改的，这两天我来调教调教它，兴许会好一点。”亦心把药品一一放回药箱里。

　　“随它去吧。”康文蔷厌烦地说。

　　她原本有午睡的习惯，但这阵子天天待在医院里，睡的太多了，因此有点睡不着，这才出来走两步。瞧见岁岁瘫在飘窗上晒太阳，一时兴起就想过去顺顺它的毛发，谁想到岁岁会跳起伤人。

　　打从一开始就养不熟的东西，再如何好吃好喝地伺候也还是养不熟。

　　“对了，你房间选好了吗？”康文蔷问道。

　　付遥在彼端的沙发上坐半天了，全程没他什么事，又不好找借口离开。听到这句话，他抬眸瞥了眼亦心。

　　亦心视若无睹地说：“选好了。”

　　康文蔷问询的眼神望着她，她说：“中间那间挺好的。”

　　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付遥的卧室在东端，书房在西端，中间即是付绒的那间公主房和一间杂物室。

　　“水粉色的门旁边那间。”亦心补充道。

　　三天后即是星期五，付家规定每个星期五的晚上要全家人一起吃饭。康文蔷既已认亦心为干女儿，饭桌上自然少不了她的席位。

　　付正维已见过亦心，对她的态度也格外慈蔼。付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想不通，这对夫妻在失去了唯一的亲生女儿以后，时隔七年竟能让一个陌生的女孩来顶替千金小姐的位置。

　　可就连付遥都不置一词，其他人又怎么敢吱声，不过是羡慕亦心的好命罢了。

　　“下周让心儿到公司上班吧，熟悉熟悉业务，以后好帮到你。”康文蔷发话了。

　　付正维应了一声，他从不反对她的任何安排。长形大理石餐桌上的菜肴极为丰盛，盘碟更是亦心前所未见的奢华，完美融合了金贵与古典两种特质，加上颇有意境的装盘，如果不是鲜香扑鼻，亦心几乎要以为这些是用来观赏的艺术品而非食物了。

　　然而正在享用美食的四个人都食欲缺缺。

　　“暂时先让她做付遥的助理。”康文蔷淡淡道，“看她对哪方面感兴趣，再让她管理一个部门。”

　　付遥放下了碗筷，“我这点工作量，还需要再添一个助理吗？”

　　“怎么不需要？”康文蔷对上他抗议的目光，“你不是经常说研发部门缺人手吗，既然你那么执着于给自己的下属打下手，你其他的工作不妨就移交给心儿。”

　　付遥又再动了动唇，康文蔷却一锤定音，“我没打算和你商量。”

　　也就是说，这是命令，没得商量。

　　“我吃饱了。”付遥离席而去。

　　“你和心儿都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可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康文蔷并不看他，反倒向刚用过晚餐的岁岁招了招手。

　　令人惊奇的是，岁岁竟主动跑来，圆咕隆咚的脑袋在她腿上蹭了蹭。康文蔷开怀一笑，将它抱了起来。岁岁半点不挣扎，反而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她。

　　“心儿，还是你有办法。”康文蔷朝亦心夸赞道。

　　“岁岁本来就挺乖的，前天的事可能只是意外。”亦心谦逊地笑笑。

　　付遥无法融入这温馨美好的氛围，径自去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到了晚上十点，也就是付家的门禁时间，亦心百无聊赖地游逛花园，或者说付家的前后院落。她本身的家境并不富裕，连好点的房子都没住过，更不消说别墅了。以前只能在电视上看看，不成想竟能有身临其境的一天。

　　只不过有钱人家的家规也太多了，每周五的晚上一定要回家吃饭就算了，可每天还有门禁，如果还要在固定时间熄灯的话，那不是和大学校园差不多了。
　　亦心猜想，这肯定又和七年前死于意外的付绒有关系。

　　四下里种满了亦心不认得的花卉，五彩斑斓的煞是好看，尤其是那一片清雅的蓝紫色，宛若停驻于绿叶上的一只只蝴蝶，在这静谧的夜色下随风摇摆，妖而不媚，艳而不俗。

　　亦心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正值欣赏自己的佳作时，一转身却发现付遥近在眼前。

　　“哥，你是特地来找我的么？”她眨了眨眼，轻笑道。

　　付遥却皱了皱眉：“别这么叫我。”

　　亦心茫然问道：“那我该叫你什么，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付遥岔开话题：“你为什么要住进付家，又为什么要进恒熙，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恒熙是国内头部药企之一，康文蔷的父亲康贤睿是最大股东，付正维因娶得康文蔷为妻而稳坐总经理的宝座，但在公司里的实权还不如其小舅子康仁聪。

　　而付遥与康仁聪虽同为副总，地位却差得更远。

　　亦心笑了笑道：“我从没住过豪宅，没吃过山珍海味，没被人伺候过，也没在大公司里上过班，机缘巧合下认了个特别特别有钱的干妈，她自愿赠予我这所有的一切，带给我一种人上人的生活，让我有幸体验有钱人的人生，我简直开心得要命。”

　　她微展双臂，极为坦然地说，“试问，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亦心如此的直白，还有她明媚的笑靥分明是在嘲笑他的明知故问。
　　是啊，谁会放着好日子不去过，谁会放着青云梯不攀呢。

　　也许他真正应该问的，是康文蔷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或者她给康文蔷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以其女儿的身份住进来，轻易拥有本该属于付绒的一切。

　　“最近天还是很热。”

　　付遥却似错开重点，无端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亦心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

　　“岁岁自小在这个家里长大，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温顺乖巧，你用了什么方法让它主动与人亲近？”付遥再度问道。

　　亦心眼眸带笑，仍直言不讳：“无非是饿它几顿罢了，不听话就不给粮吃，它为了填饱肚子，恢复以往的家庭地位和宠物待遇，自然会懂得向原主人卖乖讨巧。”

　　她向付遥走近两步，盯着他洒满月光的苍白脸庞，“有时，猫比人更通人性。”

　　她一字一顿，讥讽的意味溢于言表。

　　“是么？”付遥冷笑了声。

　　紧接着他提起亦心的手，褪下她朴实无华的衣袖，迫使她纤细手臂上的道道抓痕暴露在外，就像找到了她伪装的证明。

　　“这就是你说的人性？”他嗤道。

　　事出突然，亦心措手不及，她委实没有想到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付遥竟会这么做，他难道不介意与她的接触？
　　她不过是换了件长袖的衣服穿，怎么就被他发觉了破绽。

　　“放手。”亦心语气生硬。

　　她奋力挣扎，但没能挣开。然而在她停止挣扎的瞬间，他却松开手。

　　“你才应该听话一点。”付遥神色平淡，眸光却别具锋芒，“早就奉劝过你的，你越是听话，越能在这个家待久一点。所幸你还算识相，选了你该选的房间。”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亦心脸色变得异常冷峻，她尤为不甘地盯着他一步不停的背影，却迟迟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她才收回视线。她选定房间时，付遥虽不动声色，却果然时时刻刻盯着她。

　　他就那么在意付绒，唯恐她染指任何有关她的东西么？

　　亦心不忿地闭了闭眼，竭力平复心绪。夜色已深，她也该回房休息了，然而正当她举步要走的时候，她瞧见身畔石桌上放着一支素玉软膏，是恒熙上个季度推出的新品，亦是畅销爆款之一。
　　据说它触感清凉，质地温润如玉，呈青色透明状；可加速伤口恢复，对抗菌消炎，促进愈合有奇效。

　　亦心极为讶异地拿起这枚药膏，反复看了又看。她记得很清楚，在付遥来此之前，那桌面上空无一物。

　　所以，是付遥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