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书生：十四篇》花野寻迹

5、伴读 入宫

　　一夜无眠。

　　昨日茶室的虚言、心底压下的疑虑、千情离世的寒凉，层层沉沉压在心头。周云初将所有情绪尽数封压，逼着自己褪去红衣刺客的过往，踏入新的棋局。

　　入宫的清晨，周云初在衣柜前伫立良久，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件惯常穿的红黑劲装。那是他半生杀伐、半生过往的印记，是属于周云初的滚烫曾经。最终他缓缓移开手，褪去满身戾气，挑了件素净的蓝白长衫穿上。

　　临出门前，他对着案上的黑皮手套与缠腕的银白发带怔了片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空洞，才带着一身未散的沉郁，默然踏出了门。

　　待他登上马车，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发出辘辘轻响时，才后知后觉地摸向自己的脸——遮面的面纱竟忘了戴。他正蹙眉思索着补救的法子，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笑声。

　　“在摸什么呢？该不是出门太急，连遮脸的面纱都忘了带吧？”

　　周云初闻声转头，只见沐璃不知何时已坐在了身侧，手中折扇斜斜遮着半张脸，眼底盛着促狭的笑意，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周云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往后一缩，微微睁大眼睛。看清是沐璃后，他后背轻靠车壁锦褥，眼里勉强扯出几分戏谑：“哈，你什么时候上来的？鬼鬼祟祟的。”

　　沐璃晃了晃折扇，眯眼笑起来：“我早就在这儿了，是谁刚才对着衣柜发呆，魂都不知道飘去哪儿了？”

　　周云初瞪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后，微微挑眉，淡淡勾了勾嘴角：“你跟着去皇宫做什么？难不成组织也给你派了任务？”说着，他伸手戳了戳沐璃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疑惑。

　　沐璃挥了挥折扇，笑得狡黠：“我才懒得接任务，就是特意陪你走这一趟。大狐狸没跟你说？你这次的身份是国师徒弟燕十四，而我嘛——自然是那位奉旨随行的国师。”

　　周云初低低“啊？”了一声，眼底满是错愕：“他的确提过，可我怎么也没料到国师竟然是你。毕竟实在没法把平日那副花花公子模样的你，和权倾朝野的国师联系到一起，这简直匪夷所思。”

　　沐璃撇了撇嘴，用折扇一头敲了敲周云初的脑袋：“谁花花公子了？”说完指尖一旋，便将一方白色面纱抛了过去，语气里满是促狭：“就知道你这丢三落四的性子，出门准得忘带东西。”

　　周云初抬手接住面纱，指尖蹭过布料微凉的触感，匆匆系好绳结。他笑意很浅，眼底依旧沉寂，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借着窗缝的空隙假意望着窗外。

　　窗外的街景在车轮辘辘里不停向后掠去，唯有远处连绵的青山，始终静立在视线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宫门前停下，两人相继掀帘下车。周云初站在朱红宫墙前，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失了神。

　　不远处，一位气质矜贵的少年正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对身侧侍从道：“他们怎么还不过来？站在那儿是看傻了不成？”

　　侍从连忙压低声音提醒：“殿下慎言，那可是国师与他的弟子。”

　　少年瞪了侍从一眼，轻哼一声别过脸，嘴角却仍带着几分不服气。

　　沐璃抬手用扇柄轻轻敲了敲周云初的头，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周云初揉了揉发痛的头顶，一脸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沐璃却笑得眉眼弯弯：“发什么愣？还不快走。”

　　少年望着走来的两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疏离。而戴面纱的周云初，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头莫名一动——总觉得这少年人的模样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侍从对着二人恭敬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二位一路辛苦，想来是累了。不如国师大人也入宫歇息片刻？”

　　沐璃只想尽早脱身，哪里肯再入宫耽搁，便笑着摆手拒绝：“多谢刘公好意，只是我公务缠身，得先回府了。我这傻徒儿便麻烦刘公多多照拂。”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离去，竟真如他说的那般溜之大吉。

　　周云初斜眼瞥向沐璃离去的背影，眉梢一挑，心中腹诽：这老狐狸，倒会顺杆爬，谁是他那傻徒儿了？

　　侍从见他还站在原地，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引介：“燕公子，这位便是太子殿下。”

　　太子负手立在廊下，眉峰紧蹙，满脸不耐，自始至终都没给过半分好脸色。周云初却毫不在意，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朝太子躬身行礼。

　　太子只敷衍地绷了几秒脸色，随即在心里暗骂一声“虚伪”，便甩着袖管转身离去。

　　侍从望着太子的背影，连忙转向周云初赔笑：“燕公子恕罪，我家殿下自小性情孤僻，一向不愿与生人过多接触。”

　　周云初并没有因为太子的突然离场而生气，他只向那侍从淡淡一笑，语气从容：“我如今既是太子伴读，殿下的脾气，我自然是能接纳的。公公放心，我会尽力匡正太子言行，辅佐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储君。”

　　话虽如此，周云初心里却清楚，自己终究只是个刺客。若真要他去做帝师、教太子修身立德，实在是强人所难。

　　那侍从看着眼前温和有礼的周云初，心中愈发庆幸，为太子寻来的这位伴读，当真是选对了人。

　　他躬身一礼，做出邀请的姿态：“燕公子，请随奴才进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