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书生：十四篇》花野寻迹

2、刺客 白衣少年

　　夜雨未歇。

　　周云初从后墙翻入暗夜殿据点，落地时靴底碾过积水，发出一声轻响。他摘下面具，随手挂在腰间，雨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衣领。

　　殿内燃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本以为这个时辰不会有人。

　　抬眼，却见廊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一身素色长衣，袖口挽到小臂，指间夹着一卷薄薄的文书，像是在等什么人。灯火映在他侧脸上，眉眼沉静，神色淡得像窗外这场雨。

　　周云初脚步没停，照常往自己住处走，只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任务顺利？"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周云初应了一声，语气散漫，"解决了。"

　　他错身要走，却被人叫住。

　　"周云初。"

　　他顿住。

　　这殿里没人这么叫他。旁人要么叫他"十四"，要么叫他"燕公子"，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周云初，谁起的，他不记得了。

　　他回头，挑眉："怎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灯火昏黄，周云初却莫名觉得，对方的目光极轻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看一件碎过一次、被人重新粘起来的瓷器。

　　"你左臂的绷带松了。"

　　周云初下意识低头。

　　左臂衣袖下，那圈经年未拆的旧带，果然在翻墙时蹭开了一角，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布边。他没在意，随手往上扯了扯："无妨。"

　　"过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淡的，没有命令的意味，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云初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的。入殿以来，这人就一直在——天夜零一，殿里的前辈，话少，事少，从不过问旁人。可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人，始终生不出对其他人那种戒备和疏离。

　　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他过来。

　　他走了过去。

　　天夜零一放下文书，伸手，替他把那圈旧带重新缠好。指尖隔着衣袖，力道很轻，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周云初垂着眼看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的手。可缠绷带的动作却很稳，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你手在抖。"天夜零一忽然说。

　　周云初一愣。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确实在极轻地发颤。不是冷，不是伤，是从院墙跳下来之后，一直压在胸口那股说不上来的东西，现在才慢慢从四肢百骸里渗出来。

　　"雨太凉。"他说。

　　天夜零一没接话。

　　他缠完最后一圈，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拿起那卷文书，像是刚才那一幕只是寻常同僚之间的顺手。

　　"早点歇息。"他说。

　　周云初"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叫周云初？"

　　廊下沉默了一瞬。

　　"名册上看到的。"天夜零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无波。

　　周云初没再问。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窗外雨声淅沥。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摸到左臂——那圈刚被重新缠好的绷带，布面平整，力道刚好，是他自己缠了无数次都缠不出的稳妥。

　　他皱了皱眉。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滞涩，比从那个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更重了。